第42章

云瑞宗的弟子们皆列于外室, 包括此时算半挂名于宗门的闻淳也是如此。

人都在,然而室内几近鸦雀无声,气氛仿佛一条绷紧了的弦, 使人煎熬。

这是闻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薄叙, 众人口中的师尊。

虽说仙魔大战叫魔族元气大伤,但那到底是千年前的事了, 中间这段时间, 魔族无数次想要重整旗鼓, 提振士气, 然而至今也未恢复从前荣光。近一百多年来, 又在薄叙引领的仙门压制下看不见翻身的机会。

闻淳为此早想看看薄叙是什么样了。他身为魔族心中自有不忿,然而此番得见薄叙,却竟生出“若是因他, 倒也难怪”的念头。

闻淳从前觉得时间再无比张仪洲还仙姿绝态之人, 可现在觑见薄叙, 竟是更上一层似的。倒不是说薄叙容貌优于张仪洲, 更多的是予人观感。

张仪洲冷,薄叙也冷, 但两种冷截然不同。

张仪洲的冷只是冷淡, 然平素还偶有宽和近人的样子。即便闻淳知道那偶然的宽容也不过是一种伪装,但张仪洲到底有身处此间之感。

可薄叙不同, 他冷得淡漠。闻淳不知如何委婉说出自己的感受, 他只是觉得被薄叙目光扫过时, 对方眼中无差别的漠视, 仿若周遭所有人事物对薄叙来说都不过是低他一等的劣种,不值得多停留一瞬。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所见的云瑞宗所有弟子在提起薄叙时都是那样敬畏的样子。

闻淳微微出神,直至神思被内室萧淼清的声音打断。

“师尊, 剩下的不喝了行不行?”

“不行。”

闻淳回神,此时才发现薄叙和寻常人世尚存的一丝牵连。

闻淳又想起张仪洲,侧脸朝他看去。张仪洲站在最前端,他好像被拉紧了的弦,不知哪一次受力叠加会叫他崩断了。

萧淼清从醒来见到薄叙后,便如鹌鹑般猫住了。

薄叙一句“还没玩够吗?”在他脑海里跌宕不休,即便是这会儿师尊看上去十分平静,萧淼清也惴惴不安,只怕再开口说的就是择日回宗门之事。

以前吃苦药,循着幼时习惯,师兄总会把苦药去味。长大以后药吃得少了,也就忘了有多苦,当下直接端来,萧淼清饮了一口就苦麻了,他本来不敢说什么,然而两口下肚,看见面前的药碗里还有大半,萧淼清抿了抿觉得像要掉了的舌头,终是忍不住开口和薄叙打商量。

“那我一会儿再喝吧。”萧淼清小心地将药碗放回桌上,往中间推了推。

萧淼清歪头往外看,赶在薄叙可能开口之前飞快岔开话题,“师兄他们在外面吗?我能和师兄他们说说话吗?”

他等不及想要和张仪洲他们通通气,待师尊真的要将他带回云瑞宗时,也好有人帮忙开口求情。

缓了缓,隔着内外室的幔帐终于叫人打开,薄叙走出来。众人对他恭敬一礼,而后迫不及待地入了内室看萧淼清。

萧淼清正在琢磨把药汁找什么地方倒了,本来横了心准备对自己乾坤袋下手,只是张仪洲他们来得快,叫萧淼清不得不将自己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师弟,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萧淼清你还好吧?”

几道声音一起响起,萧淼清却先起身往外探看,而后以口型无声地问其他人:“师尊还在吗?”

张仪洲垂眸以手扶着萧淼清吃剩的药碗,将之往旁边推了推,淡淡地说:“他已经走了。”

萧淼清这才露出松懈的神态,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胳膊说:“我没什么事。”

他只是着实被薄叙的突然出现吓到,心中揪着放不开。

不过现下萧淼清最想要知道的是祭神大典一事的后续。

“你们都在这里,是事情已经都解决了吗,结果怎么样?”萧淼清也知道自己问的自然只是阶段性结果,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庙祝纠集那些巨商权贵分食幼童之事捅破到兰通城百姓耳朵当中会有什么结果。

再笃信神明的人听见这样的事,恐怕也会对自己所信之神产生些许动摇吧?

邵润扬接话道:“那夜便有兰通城的卫兵将山庄翻查了个底朝天,除了这次的孩子们,他们还在山庄当中的数口井当中找到了无数白骨,均为幼童骸骨,大不过十三四,小不过四五岁。”

“那些白骨被捞出,在院子当中堆叠犹如小山包。”段西音的声音低微,想到亲眼目睹的那一幕,眸中有水色微闪。

萧淼清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里也怒恨翻涌。

他深知此事并未动摇邪神根本,恐怕也不是问题症结所在,然而还是期盼着哪怕听见一丝希望。

只是即便是这点期盼,萧淼清很快也就在师兄师姐们的面色上寻到了失望。

“兰通城主已经断案,认定此事为庙祝一人欺上瞒下,动了歪心思,所行之事抹黑神君,所以命人将他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至于那些赴宴之人,则在他们的话语当中彻底成了受蒙骗的被害者。

食人血肉者自然狡猾奸诈,萧淼清虽然听了愤怒,但也未太出乎他的意料。苟且与污浊往往同行,若此浅薄一探便可将恶连根拔起,才叫不可思议。

萧淼清更关心的是平头百姓对此的反应。

然而往下师兄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叫萧淼清从心底凉到四肢。

“至于那些献祭了儿女的人家,都不愿信自己的孩子在那堆尸骨当中,倘若在他们面前提起,必要冷脸恶声相对,坚称自己的儿女已经叫神君收入坐旁,以至此次被救出的那些孩童,也依旧一心愿意侍奉神君左右,不管归家,家人更不愿接人。”

“不止如此,”段西音的声音抬高,恨恨道,“那些堆在院中一时无人收殓的童骨竟然有许多失窃的,因为城中有流言四起,吃了供给神君的祭品,百病全消。”

他们暂时还没胆子去偷食活人,然而院中堆积的幼童白骨因为这留言却充满了吸引力。以人骨炖汤,全家饮下,便霎时仿佛得了升天的机会,为此不过两日,那堆白骨已少了大半。

便是派侍卫守着也不管用。莫说拦着不叫别人入内偷窃,只说侍卫自己难保不夹带几块骨头出去。

祭神大典才结束,兰通城内来自五湖四海的宾客便各自散去,各归来处。

神君庙的庙祝身死获罪,神君庙却只停了两日香火,不过第三天便有新的庙祝继任,一切香火如常,甚至因为神君显灵的传闻而愈发炽热。

而戳破这一场延续几十年的残忍阴谋的云瑞宗弟子反倒成了兰通城中不讨喜的客人。

人们好奇神君祭品的滋味,人们分享人骨炖汤的诀窍,人们忧虑下一场祭奠会不会因此事受到影响。

唯独没有因为无数幼童的死而感到悲伤,那些本就不被关心的,如累赘般被抛出的孩童的死,未激起分毫波澜。

一种无形的恐惧铺天盖地罩下来。

萧淼清在面对欲妖,在面对显灵的神君像,在被擒住命悬一线的瞬间,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一切有形之物组成的悚然都有迹可循,上食下,下互食,同类之间毫无悲怜,甚至愈发想拆骨吸髓。

他们不恨上位的食肉者,他们恨自己不是食肉者,为此食骨时愈发用心用力,恨不得以石臼捣烂他者之骨,吞个干净。

那尚未露面的邪神,精妙地拨弄着每一层人心,以无数人的自毁为养料。

没有尽头的欲望,交织放大后如同蛆虫狂舞,麻木不仁,毒性深重。而经过异化的信仰最赤忱,阴暗的渴求最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