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赵云惜想着,还没去京城最豪华的酒楼吃过饭,索性晚间无事,不如去搓一顿。

家国固然重要,但日常吃喝亦不能怠慢。

再者,家里的口味吃腻了。

也把小敬修抱出门,瞧瞧外面的世界,整日里窝在家中,孩子会自闭的。

等众人走进去,才发现,不愧为最豪华的饭店,入门便是相貌温柔清俊的小二迎宾。

大厅中有淡雅的丝竹之声,有小包间还能传出戏曲之声。

林子境:哇!

赵云惜:哇!

两人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

一旁的店小二含笑在旁解释菜品:“我们的小炒肉用的也是羊身上最嫩的羊上脑……”

“这清蒸鱼,只放肚肉……”

“还有卤鸭信……”

再有各色野味,鹿肉熊掌,飞龙汤等等,应有尽有。

想吃东海的虾蟹都有,业务范围极广。

但赵云惜并不爱吃猎奇之物,只爱寻常养殖,谁知道野物中有什么寄生虫。

赵云惜总结,便是一切只用最好的部分。有种在现代菜市场随心所欲买菜的感觉。

“不错不错,那要尝尝。”

店小二便拿出一个木牌书,上面挂着指肚大的菜名,喜欢的就摘下来放在一旁的篮子中。

这样传阅一遍,张居正选了烤鸭,顾琢光选了藕丁,林子境选了香辣酥虾。

张敬修:哇~

他小手扒拉着,看见什么都稀罕,都要摸摸碰碰。

太好玩了。

赵云惜视线巡弋,突然定在当场,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叶珣,压低声音问:“你看那个,像不像张文明?”

叶珣茫然地望过去。

就见张叔正给自己猛猛灌酒,那喝法混像不要命,更像被罚酒了。

叶珣肯定点头:“是他。”

赵云惜又去喊张居正,低声道:“去瞧瞧,是不是你爹。”

张居正便起身走进去。

他看着面前的干瘦老头,正敲着桌子,满脸不耐烦地开口:“办不了就是办不了!”

张居正一撩袍子,似笑非笑问:“什么办不了?”

张文明面色一僵。

那干瘦老头斜着眼看过来,见是张居正,登时坐正身子,陪笑道:“张大人……”

干瘦老头突然汗流浃背,这张文明亦姓张,出自江陵,这……怕不是本家。

干瘦老头连忙陪笑道:“我和张县令一见如故,请他吃酒呢,既然张大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居正向来知道小鬼难缠。但缠到他爹头上,也是好笑。

“你们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说出来给我听,能帮你办的,自然不会为难。”

干瘦老头登时心态都要崩了。

他是工部司务,做他这个职位,想要油水,只能卡一卡没有后台的外地官员。

他这个年岁,进青楼已然有心无力,如今嘴馋,只能来酒楼搓一顿。

谁曾想,被人捉了现行。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干瘦老头颤颤巍巍地起身,鞠躬到底,嘴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张居正却不欲和他过多纠缠,俯身扶起他,含笑道:“罢了,你且吃着,我自行离去。”

干瘦老头心口一松,想着不为这县令张目,许是关系不到位,那他就放心了。

但他一抬头,笑容便僵在脸上。

那县令走在张居正前头。

救命。

他不光关系近,还辈分高!要不然怎么敢在大官前面走!

待走回二楼雅座,张居正叹气,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遭。

赵云惜捏筷子:“欺人太甚!”

张文明原本忐忑的心,瞬间就安稳下来。

他眼神微微闪烁,坐在娘子身旁,便有些不胜酒力的感觉,柔弱扶额,软声道:“娘子……头晕。”

他灌酒灌得又猛又急,脸上酡红一片,连眸中也带出几分水光。

赵云惜忍住想捏他脸的欲望。

给他倒了杯茶,温和道:“喝点水润润喉,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回家找人脉,别自己在外面受罪,不值当。”

她伸手给他揉了揉太阳穴。

张文明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想到,竟然会碰上。

“快吃点东西。”赵云惜给他夹了虾。

张文明便一个一个地剥,剥完放在小碗里,给赵云惜吃。

他唇角噙着惬意的微笑,姿态闲适地剥着虾。

*

隔日。

张居正碰见工部侍郎,便含笑聊了几句,先是邀请他去吃饭,见他应了,这才一道往小酒馆去。

第二日。

干瘦老头背着行囊,便去大兴县做县吏去了。

他迎风泪三行。

谁能知道一个小县令是张居正他爹!

还是亲爹!

谁能受得了亲爹受屈?

也就如今他在风口浪尖上,遇事留一线,要不然他肯定被罢官。

整日里捉鹰,却被鹰啄了眼。

看走眼了。

哎。

他身后无一人相送,干瘦老头的身影更加佝偻了。

三杯酒,换余生痛苦。

哎。

张居正满脸悲悯,京中不养闲人,适当优化一下,倒也挺好。

*

赵云惜听到这个消息,说是工部一司务渎职,被贬官,她再看看还在床上喊头疼的张文明,面色漆黑,威胁道:“你再装,我就把你扛出去扔了,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力气。”

张文明立马支楞起来,笑呵呵道:“哎呀,娘子真乃神医也,突然眼不晕头不花!这样舒服…!起床起床。”

赵云惜想敲他。

老了老了,这样混不吝。

落日余晖,暮云合璧。

熔熔金色中,他俩隔着半开的窗子,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张文明凑近了些,弓着腰身,从窗户中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赵云惜便走上前来,摸了摸他光洁细腻的脸颊。

“云娘,云娘。”张文明喊了两声,却又将想出口的话给咽下了。

“嗯。”赵云惜回应着他。

张文明登时神色一软,便是声音也添了几分沙哑。

“我想辞官,给你剥虾吃。”

听得赵云惜心头一颤,过去那些坚持,都晕成了一副水墨画,将她的执拗削薄。

赵云惜垂眸,捏捏他脸颊。

张文明觑着她放松的神色,便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温和道:“三日了,我该回去当值了。”

可他不想回。

却也知,云娘肯对他如此温存,便是因为他不在跟前。

赵云惜眉眼清正:“去吧。”

人总要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张文明穿着里衣,坐在床沿上,不想出去。

见云娘的身影渐远,他这才穿衣起身。

片刻后,赵云惜提着食盒回来。

她温声道:“给你备的点心,都是自家做的。”

张文明抬起胳膊,想抱抱她,最后却只牵住了她温软的手。

云娘的手,又软又轻,小小一朵棉花似得。

他额角便沁出汗意,挣扎片刻,见她没有躲,便胸腔鼓噪,俯身在她眉心留下珍重一吻。

他手心略烫,唇瓣温软,赵云惜眉眼微弯:“去吧,别误了时辰。”

天都要黑了。

原来……他肩膀这样宽。

赵云惜打量着男人眷绻的眉眼,似桃花般多情似水。

啧。

真真一副好皮相。

*

沙勿略的传教之旅不太顺利。

他突然明白过来,百姓只是贪图他的鸡蛋和木铲,并非想认真听他传教。

他们好像太聪明了。

赵云惜轻笑:“要不,你了解了解我们大明朝的神话体系?”

沙勿略捂紧自己的鸡蛋后,百姓对这个大胡子老头更是不假辞色。

大明……不养闲神。

那些神各司其职,并非让人一味地奉献上供。

沙勿略沉浸下去,收起自己的冒失和傲慢。

他叹气。

心跳声如擂鼓,不敢想,若是传教失败,死在异国他乡,该有多么的痛苦。

最重要的是……这家人击碎了他所有的傲慢。

他是来传教,拯救愚昧无知的世人,但这一家子,学几何手到擒来,其中那个叫张居正的,甚至看几眼就会了。

那他当然在贵族大学,交着高昂学费,学得无比吃力算什么。

他突然感觉到无比的困惑。

*

赵云惜正在净手。

每当心潮浮动,便会练字,来让自己静心。

她磨墨蘸笔,心中也沉静不少。

政通人和。

学这句话时,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可贵,如今才知。

明年一过,就要先在京城周边推广,而选得第一站,就是张文明治下。

也算是皇帝给的一点恩德,只要办得好,他就能借着功绩再升一升。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想将土豆红薯推广开来,百姓所求,不过一个吃饱穿暖,如今尚且达不到。

小冰河时期,真真路有冻死骨。

不管兴亡,百姓都苦,她以前都是老百姓。

只有朝代更迭,她反而不大在意,总归还要回到新中国。

嘉靖。

她不自觉地写了这两个字。

赵云惜将纸张团成一团,烧掉。

夜幕降临,一灯如豆。

昏黄的灯光并不利于读书习字,她索性收起。

走出书房,进了小院,见还静悄悄的,顿时有些纳闷。

这俩还未下值?

顾琢光也有些焦急,手里提着灯笼,显然想出去接一程。

“你素来体弱,还是别出去了。”

赵云惜沉声道。

顾琢光紧紧地抱着小敬修,片刻后,才点头:“都听娘的。”

赵云惜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腰间别着长剑,这才出门去了。

她有一把子力气,又日日练剑,只在附近走,应当是无妨。

片刻后。

在长街的尽头,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白圭?叶珣?”

听见声音,两人脚步一顿。

赵云惜对上两人眼神,心口一松,顿时打趣道:“月下观郎君,你俩真好看。”

我儿最帅!

在朦胧月色下,更是帅裂苍穹。

张居正上前接过灯笼提着。

“娘,莫打趣我们了。”

赵云惜满脸深沉地点头:“我所言,非虚!”

几人笑着聊着,很快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