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院子的辣椒苗,赵云惜瞪了他一眼,只觉牙疼不已。
他俩本来不是在说一千两银子的事,被他扯到哪里去了。四十个兄弟,挨嘴巴子都排不上队。
可怜见的。
王朝晖屏息凝神,背在身后的指尖都已经掐三百回,面前的银票终于被收回。
春日风暖,送来一阵幽幽的槐花香味,赵云惜套上围裙、袖套,就连精致的皮靴也换成布鞋,拿着花锄打算把剩余的辣椒苗都种上。
她挽着袖子,弯着腰,先挖出一排小坑,再把辣椒苗种进去。
王朝晖看了一轮,便懂了,接过花锄开始挖小坑。
“前后左右距离一尺左右就好。”赵云惜叮嘱,冲他露出温热的笑意。
能干活就是好孩子。
王朝晖提着花锄,简直心花怒放,她只觉得此刻的感情十分充沛。
赵云惜见他鼻尖冒汗,连忙拿棉巾过来,还给他兑了蜜水:“喝点水歇歇。”
院中种不下一百棵辣椒苗。
她索性买了许多大花盆,在院墙边上摆了一溜,恨不能再摞一层,才算是把辣椒苗给解决完了。
浇水、提水,才是最累的,重复性的机械动作,也难为百姓一做就是一生。
她神色温柔地抚摸着辣椒苗,想象以后香辣炸鸡卖遍大明,就觉欢喜非常。
王朝晖手上磨了水泡,很疼,面上却云淡风轻,笑着道:“种地也很简单嘛。”
赵云惜:……
他现在年轻,浑身使不完的牛劲,觉得种地简单也在情理之中。他穿着一袭锦衣,上面绣着修竹,此刻衣摆沾上泥点子。
赵云惜便弯唇笑:“可惜了这身好衣裳。”
王朝晖不在意地挥手:“区区衣裳罢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受不了脏污,匆匆回家换衣裳。
等张白圭和叶珣归家时,就见院中被辣椒苗包围了,稚嫩的小苗随风摇曳。
“王朝晖送来的辣椒苗。”赵云惜快活地哼着歌。
张白圭看着院中,原先清新雅致种着漂亮花卉的地方,现在都是小嫩苗。
他娘这么爱?
那以后他有钱了,买个大院子,让娘亲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皇觉寺的素斋很香,我们一道去吃吧。”她想吃了。
她素来爱吃肉,难得想吃回素。
两人当然不会拒绝,笑着道:“成,我们现在就去。”
几人便兴冲冲地租了马车往皇觉寺去,心中充满期待。
张白圭神色惬意。
他其实刚来吃过,和上峰一起,吃得他要胃疼了,要注重礼节陪侍,还得适时接话,时刻注意着察言观色,吃得他食不知味。
和娘亲在一起吃饭就不痛,他只管闷头吃菜,就算吃三大碗也不慌。
想想都爽。
“给我来三大碗米饭。”张白圭豪气万千。
他如今长身体,饭量就像个无底洞,身量像是抽条的嫩笋,恨不能日日看出差别来。
这皇觉寺的素斋确实好吃。
张白圭吃得很痛快,埋头狂吃。
“这素面怎么做的?好香。这个油焖春笋好香啊……”
“这是面筋?真好吃呀。”
赵云惜爱怜地摸摸他脑袋,神情温柔:“慢些吃。”
张白圭还记得保持吃相优雅。
见他吃得香,就连周围的香客都露出艳羡的眼神。
能吃能睡,就代表着身体好。
*
吃完晚饭后,刚好能瞧见天边的夕阳和晚霞。
索性一处走走。
赵云惜不信神佛,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她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瞧见了一把素琴。
身旁侍奉的小沙弥连忙道:“这素琴是主持的,若香客想弹,尽管弹便是,只要爱惜着就成。”
赵云惜便戳了戳自家龟龟:“弹一个听听。”
吃完饭,消消食,正好。
于是——
赵云惜和叶珣捧着茶盏,看着张白圭坐在精致的几案前,骨节修长的手指拨动着琴弦。
张白圭垂眸敛神,春风轻送,垂在地上的衣摆便微微飘动。
赵云惜十分欣赏。
不愧是张居正,坐在这里不动就像是一副唯美的画卷,琴音动听到能洗涤人的心灵。
原本在后山闲逛的香客,便停下脚步,安静倾听。
见琴音停下,这才夸赞几声,顾念着是在皇觉寺,不能大声喧哗,猛然让人憋了一肚子的好感无处可发。
“娘,你来试试?”张白圭跃跃欲试。
他们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水平也差不多。
赵云惜也跟着兴起,她起身上前,拨弄琴弦,找到感觉后,这才沉浸其中。
她弹完才发现,自己弹了一首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我们~”
她轻轻哼。
张白圭静静地听着。
“情绪激昂,终止坚定,简洁又有情绪感。”他凝神片刻,在娘亲停下来时,不住夸赞。
赵云惜摸着琴弦,半晌没有回过神。
“唔……”爽。
记忆最深的一首歌了。
其他歌她可能会忘,但这首真的刻骨入髓。
叶珣指尖微动,他和姐姐生活这么多年,从日常到乐曲,姐姐流露出来的细枝末节,总是这样温柔,这样快活向上,感觉从心里能冒出阳光一样。
清冷坚韧。
他勾了勾唇角。
在三人要离开时,便有人上前来夸赞,说姐弟二人的琴技都极好。
赵云惜笑着解释是母子后,便含笑道谢。
众人目光惊诧。
“那真是看不出。”一妇人目露艳羡,她瞧着过分年轻美丽。
“你像是刚成婚的小娘子。”
“确实,你怎么保养的?”
赵云惜含糊几句,说是平日里不注重这些,清水洗脸罢了。
众人:……
看着他们三人皆是面白似玉,五官精致如雕琢,便觉得可能真是人家家族天赋。
天呐。
众人就算要走,也忍不住频频回首。
貌美之人犹如天赐,这回碰上,下回就见不到了。
赵云惜客气地冲着妇人们颔首。
心中宽面条泪,别看了别看了,已经害羞了。
叶珣矜持一笑,也有些遭不住妇人火热的目光,压低声音问:“能走吗?”
这是在佛寺,望过来地都是善意的目光,那也让人受不了。
赵云惜做生意的人,脸皮厚,也毫不犹豫道:“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跑路跑路!
*
张白圭刚一上值,就有人传信,说是武英殿大学士严嵩召见。
翰林院众人已经酸不过来了。
虽然翰林院是内阁的后花园,但后花园里面花朵众多,想要被注意到并不容易。
而江陵张居正,却屡屡被传召。
他肯定没什么烦恼吧。
这回是严大人。
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在翰林院时,严大人对他便多有关注。
就算如此,当满脸恭谨的张居正路过同僚座次时,也难免迎来对方心中的冷哼。
张白圭佯装不知。
众人哪知他心中的苦,当官能当到死,何必急于一时,他如今初入官场,言论和行动都极为稚嫩,并不适合深入政权漩涡,偏偏他一步踏进去。
是生是死尚且难说,倒也不必妒忌。
*
内阁。
严嵩正立在窗前,微躬的脊背和灰白的头发,丝毫遮不住老态。
他回身扶起正要作揖的下臣,笑得温和慈爱:“本官当初就看重你,相处日久,心中更为喜欢你,你在这,不必多礼。”
张白圭双眸晶亮,恭谨回:“大人待下官恩重,下官一腔热血无处报答,作揖不过尽心一二罢了,请大人见谅。”
两人寒暄过,就听严嵩又夸:“本官近来注意到,你当值时,一直在看朝廷政策和条陈,下值后,也是归家去,并未大肆吃喝玩乐。”
这些年,他见多了。
“我妻子独自在府上,她也是穷苦出身,年少时,她当年为供养我读书,吃了不少苦,和你娘亲很像,有空了,让你娘亲去陪她说说话。”
严嵩言语温和。
张白圭闻言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给出的橄榄枝。但也心头震动,他平日里做什么,都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是,下官回去便和娘亲说。”
在他应下后,严嵩又笑着道:“你师从林修然?你娘还是他的义女?说来也巧,林修然和王守仁亦师亦友,而我也听过龙场讲道,对他颇为尊崇,是心学的信徒。”
严嵩提起从前来,眸中便温和许多。
张白圭神情有些激动,那些相似让他颇为感怀。
但上峰突然拉家常,必然还有后话。
然而——
他猜错了。
没有。
严嵩就像是很看重他一样,和他拉进关系后,便满脸温和地让他回去了,并没有布置差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回翰林院后,徐玠招手,示意他过来。
张白圭便满脸恭谨地上前:“大人。”
徐玠打量着他。
叹气。
有时候人太优秀了也不好。
“你的青词被首辅选中了。”徐玠道。
张白圭唇角的笑意尚未凝聚,瞧见徐玠紧皱的眉头后,又散了。
“你近来多沉淀沉淀,切莫出风头。”徐玠言尽于此。
他知道,严嵩已经年迈,既然已经做了次辅,必然想做首辅。
内阁争斗,翰林院首当其冲。
他当年——已有前车之鉴。
不想张居正在陷入当年他的境地。
那么多年的冷待,其中酸苦,只有自己知道。
能进翰林院,哪个不是惊才绝艳,可在斗争场里,他们这样的身份进去,多得是坐几十年冷板凳,惨的是家破人亡。
张白圭点头,温和一笑:“大人是知道白圭的。”
他用了白圭二字,让徐玠脸上瞬间就绽放出笑意:“不忘初心就好。”
等回到自己座位后,张白圭就在心里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朝堂中,能容得下八面玲珑吗?
他要的,是八面玲珑地做官吗?
张白圭扪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