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然交代好后事。
他各处都考虑到了,安排妥当,还有闲心安排白绫上的绣花。“绣丛竹子吧,我上路时,有竹子陪伴,也不算辱没了。”
张白圭鼻尖微酸,他睁着乌溜溜的眸子,如同儿时一般,专注地盯着他看。
“夫子,不能诈死吗?”他问。
林修然瞧着甘玉竹在锦帕上绣竹子,慈爱一笑。
“不能啊,我若亡故,自有大儒为心学辩经,这滴水不滴进油锅里,便是无用的一步棋。”
“白圭呀,这世间,到底聪明人多些。”
他们时时盯着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诈死不可。
“行了,你们走吧,我又不是今天就要自尽。”林修然被紧跟的几人弄得有些无语。
张白圭满眼痛惜地看着他。
林修然决定给他们上一课,他端着茶盏,清了清嗓子,笑吟吟道:“首先呢,是造势,我已经在做了,年前信函发往各地,远处也收到了,大家来往商议,上面会发话,也是心学弹压不住的缘故,现在就差一簇火苗,而将熄未熄时,才是时机。”
他笑吟吟道:“还要等我们这一学派再被弹压,我再行事才好,这才是政治。”
赵云惜一想也是。
他目的是兴盛心学,又不是自戕。
但——
她不懂政治,她懂林修然。
这老头宦海沉浮几十年,一颗心八百个心眼子。
当他安抚他们时,就代表着,他早已谋划好一切。
如今露出破绽,被众人知道,也不过是想提前给点缓冲罢了。免得事情一股脑地临到头上,众人受不住。
赵云惜神色复杂,就见白圭捏着手指,猛然起身,她立马拉住他的胳膊。
白圭满脸凝重地又坐下。
林修然便有些欣慰,他终究是瞒不过他们。
“行了,多大点事。”他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已经想好了,这个时间点极好,几个孩子纵然悲痛难绝,月余功夫也就平复心情了,离来年二月参加院试还久,也不影响什么。
若这么久还收拾不好心情,那便不适合进入官场,一点子事儿都经不住,还是做普通百姓为好。
*
赵云惜带着满腔复杂,和白圭几人又回荆州府了。
几人都有些沉默,等回小院后,往躺椅上一躺,赵云惜就闭上眼睛。
她真心有些难过。
尚未到中年,就要尝这种生离死别之苦。
张白圭亦是沉默。
他知道夫子赶他们回来的意思。
却无力阻拦和改变什么。
他人小位卑,在这样学派竞争的洪流下,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张白圭抿了抿嘴。
他垂眸。
张文明见几人回来后,就跟瘟鸡一样瘫着,顿时有些懵,他连忙道:“我近来读书多有进益,夫子多番夸赞。”
平日里对他勉励有加的娘子不言不语,他便知此番事不小,瞬间不说话了。
他安静地拿出泥炉烧茶,给几人倒茶喝。
叶珣神色复杂,他眼角带着一丝微红,却顾左右而言他:“夫子尚未见我成婚呢。”
他身子弱,家里要给他说亲,他都压着不允,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何必留个小寡妇在人世间。
张白圭:……
他清了清嗓子,温声道:“便是没这一出,你成婚也难。”
叶珣看了一眼云姐姐,便移开了视线。
一颗心被揉了又揉,难受得厉害。
张白圭面色难看,像是一口气喝进油盐酱醋般,整个人都透着股五味陈杂的苦。
夫子呀。
何必。
赵云惜不忍孩子们难过,压着嗓道:“也未必非得走到那一步,不过提前交代后事罢了,棋先谋完了,路不一定要走。”
她按着林修然的思路宽慰。
张文明这才品出味儿来,他顿时大为震惊,遗憾非常。
林子境的打击最大,那是他亲爷爷,血脉相融,幼时爹娘不管,都是爷爷一手带大,其中滋味,最不足为外人道。
而赵淙在东台寺上私塾,和林宅接触并不多,心折于一个身边人的气节骨气,心酸于生老病死的无奈,旁得倒还好。
几人沉寂两日,心里一直忐忑难安,却传来心学传人林修然、庞文望两个大儒殉道自戕。
赵云惜当时就觉得天塌了,心疼得无法呼吸。
张白圭托着她,小脸煞白,带着哭腔:“娘……夫子他……”
几人泣不成声。
快速赶回林宅后,就见甘玉竹双眸通红,穿着孝衣,带着哭腔道:“这灵堂是他自己布置的,我不肯,他便自己来。”
“相公,你好狠的心啊!”
甘玉竹瞧见了她,喊了一声,便软软倒下。
林均披麻戴孝,满脸泪痕。
赵云惜缓缓地吐口气,将甘玉竹安顿好去睡觉,让林均跪在林子坳身前,长子不在,幼子摔盆,林均年岁小,却辈分高。
张白圭几人换了孝服,跪在灵堂中,赵云惜这才去换了,跪在殿中。
她素来怕鬼神尸体之说,面对林修然时,却只想扑上去将他扶起来。
那是她的夫子,是拿她当女儿看的夫子。
数十年如一日。
张白圭怔然地望着奠字,喃喃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夫子做到了。
为着自己的一腔理想,飞蛾扑火般,往将熄的炭火里,扔了一株火苗。
他满脸若有所思。
赵云惜盯着他,闭上了眼睛,有朝一日,她若是走上林修然这条路,怕是也会毫不犹豫地自戕。
林修然在江陵经营数十年,乐善好施,广收学子,各地送来的学子不计其数,考中者亦不计其数,如今他新丧,来吊孝者不知凡几。
*
荣恩堂。
老太太听着外面丝竹唢呐之音,皱着眉头问:“怎么有乐曲,什么声音呐?子清呢?”
她素来迷糊不认人,突然说一句子清,让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道:“老爷在宴客呢,至于那声响。怕是别家的,传来了。”
老太太并不信,她跺脚:“叫他来见我。”
小丫鬟连忙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老妈子。
“太夫人,老爷在忙着呢,每日晨昏定省,哪里缺过?”
太夫人皱着眉,闹着要见儿子。
老妈子好不容易把她哄住了。
*
停灵三日,一应礼节俱全,甘玉竹痛哭不已,当钉棺之时,她到底冷静下来,合着几个小的,扶棺而出。
赵云惜也忍不住,哭得险些站不住。
太夫人立在荣恩堂中,眼角有泪划过:“我的儿……”
*
一锨又一锨地填土,赵云惜扶着甘玉竹,见她面无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干人等,还在悲痛,尚未回过神来,便已经开始用砖砌围栏,开始在坟前种松柏树了。
灵幡随风晃动,好像还能看见林修然素日里的音容笑貌。
张白圭鼻尖一酸,这番情景,对他刺激很大。
他没忍住掉眼泪,用孝布擦了,跟着林氏族人再次回林宅去,还有许多礼节性的事要办。
“原来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低声呢喃。
赵云惜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尽心尽力地安抚他。
他原本无忧无虑,生死这样的大事离他这样远,蓦然被拉进来,少年的心,如何受得住。
“娘,你一定要好好的。”他鼻音很重。
赵云惜神色复杂,心想,她活得比他久,亲眼目睹他的鼎盛和衰亡,亦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她还是勉力扯了扯唇角,低声安抚他:“你是龟龟,我是龟龟娘,千年王八万年龟,咱娘俩都长命百岁,富贵荣华。”
张白圭轻轻嗯了一声。
*
等忙完这一茬,自有心学传承人、学子在朝中搅弄风云,林宅的诸人反而闲下来。
林子境休学一年戴孝。
而赵云惜带着白圭、叶珣又回荆州府了。
见他仨好生回来,李春容狠狠地松口气,她生怕三人身子撑不住,万一病倒了,也是大事。
叶珣闭着眼,一日未曾米粒粘牙,眼瞧着气息虚弱,赵云惜想想他年纪也轻,拍着他的肩膀,替他擦眼泪,低声道:“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只要我们还记得夫子,记得他的学说,他就还活着。”
叶珣不肯睁眼,被她安抚也不敢不动,哑声道:“夫子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他爷爷在时,心中尚有牵绊,不在了,他就一心一意跟着夫子,把他当爷爷,谁知道,竟然也逝去了。
他心里难过。
少年面色苍白,暮春时节,穿着麻制孝服,头上勒着寸长的麻布条,更是衬得唇色淡薄如水。
赵云惜难免心疼,拿过一旁的薄被盖在他身上,轻轻地哼着歌哄他:“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娘呀~”
叶珣:……
别唱了,再唱眼要哭瞎了。
这歌简直能把他送走。
赵云惜显然也反应过来,懊恼地住嘴。
张白圭注意到这一幕,捧着茶盏过来,低声道:“你有心疾,快别难过了,喝口蜜水缓缓神。”
见他照顾得好,赵云惜又给叶珣掖了掖被子,这才起身去找王娘子,让她做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再没胃口,也得吃点。
张镇也是唏嘘不已,他叹气:“那样好的人,一心殉道,世间倒少了个人才。”
实在是令人难过惋惜。
*
张家的气氛低迷到初夏,过了一个多月,赵云惜才想着不能叫孩子们一味地沉浸悲痛,想着天气不错,就带着一起出去玩,好歹换换心情。
除服时,就连她都有些舍不得,叹口气,这才换了素色的衣裳。
张白圭不免响起从前来,儿时的记忆,他都有。
那时他穿着细棉直裰,头一回穿锦衣,就是林宅给置办的,他们都知道这是出自夫子的授意。
他长睫低垂,再抬眸时,已经学会了收敛情绪。
“娘,走吧。”
叶珣亦换上轻罗长袍。
两人并肩立在一处,身着月白色轻罗道袍,瞧着潇洒恣意,简直是视觉盛宴。
赵云惜满意地给两人理了理衣襟,笑着道:“走吧。”
李春容连忙道:“去城南走走,说是那的百亩荷塘开花了,你们划个小舟,看看荷花吹吹风,我去给你们割两斤肥瘦相间的羊肉,做成串,拿了炭烤着吃。”
赵云惜点头,江陵水多湖多,荷花连绵大片,确实很漂亮。
说着就开始备菜,羊肉切成指肚大小的丁,一块肥一块瘦地串起来。
再备些素菜,煮一壶酸梅汁带上,再带小泥炉煮汤喝,如此才算齐备。
“那走吧。”几人赶着牛车就去了。
一出城,不用问路,好多牛车、马车往那个方向赶,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淙沉默赶车。
赵云惜掀着帘子往外看,满脸唏嘘地想,夫子爱吃炸荷花、凉拌藕带。
张白圭坐在娘亲身侧,轻轻地挨着她衣裳,心里就觉得舒坦很多。
马车一个颠簸,他索性靠在她身上。
娘总说他长大了,不能太亲密,但他就是觉得在娘身边很安心。
白圭叹气。
赵云惜察觉到了,她便揽住他肩膀,轻轻地哄:“等会儿去瞧瞧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还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叶珣接话:“听李奶奶的话音,像是开得不错。”
几人闲闲地聊着天,还没到地方,就能见到三五成群的马车,各自找了地方停,还有那淡淡的荷香。
张白圭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面前便是一亮,碧绿的荷叶像是和蓝天连成线,白的、黄的、粉的荷花点缀其中。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他望着面前一幕,突然就理解了李清照的词。
“误入用得好啊。”他感慨。
赵云惜找了人少的地方,将牛车停好,这才带着三人来到岸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将矮桌矮椅都拿出来。
吹着风发呆。
人在接地气和自然环境时,内心的抑郁愤懑都会被风吹走。
张白圭和叶珣的面色明显好了很多。
几人又把炭炉拿下来,先把炭给燃上,再把羊骨汤给炖上,这时,炭也烧旺了。
“把我们的肉拿下来。”赵云惜交代。
从来时腌上,到现在,半个时辰正好可以烤了。
“你们要蜜烤还是芥末味?”赵云惜问。
她都备的有。
甚至有蒜末和茱萸粉,主打各个口味都有。
其实她也知道几人的喜好:“叶珣还蜜烤,白圭茱萸,赵淙芥末,而我全要。”
就是什么口味都来一口才香。
羊肉往烤架上一摆,滋滋冒油时,香味就开始往远处飘。
不远处正在踏青的学子:?
明明在作诗,怎么满脑子都是羊肉的香味?实在令人发指。他们频频左顾右盼,寻找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