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眸,正对上他浩渺如星海的双目,宁杳的木头脑袋忽然灵光一现:一万年前,风惊濯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来这里以命换命,却未成功,心里该是多么伤心绝望。
看他目光,不知是不是也想起此事。
一到这种时候,还是嘴笨,宁杳看看他,忽然伸手揪他衣襟,往下一拽。
风惊濯顺着她力道弯腰低头,宁杳一吻在他唇边。
他不明所以望着她。
宁杳道:“惊濯,我猜到了。”
风惊濯微怔。
这件事他本没打算告诉宁杳,但既然她已经猜到,只得点点头,低低嗯一声。
宁杳瞅他:“怎么像做错了事一样?”
风惊濯道:“我还是没保护好你。”
宁杳反驳:“胡说。”
她不知晓当时的情况,但是,当她生机重现之时,他已经换命陨落,就算想保护她做些什么,也没有机会……
忽然,宁杳大脑一白。
那晚和宇文行的对话又浮现在耳边:
——当她是浮曦时,伏天河为了复活她,义无反顾走阿鼻道,用自己的命换取她一线生机。
——当她是宁杳时,风惊濯依旧毫不犹豫重走旧路,要用命换她回来。不成功,他便去渡幽冥水,落无间狱,筹谋一切开启逆回法阵。
那么,眼下这一回的结局……
正沉浸在思绪中,忽而耳边响起烈烈风声,两人一起转头,看见天边金色神鸟的翎羽大展,如金风贯月,向他们俯冲而来。
最后几下,飞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落地,踉跄前行几步,站在他们面前,无家可归的小孩一样瞪着他们。
宁杳眉目一软:难怪它对他们感情深,原来曾经一起养过它。
这只小鸟,与伏天河一起从虚空中诞生,有灵性,又活了这么多年,此刻想必知道风惊濯恢复伏天河的记忆,才这么迫不及待来见面吧。
这该是多么感人的一幕——
金鸟浑身羽毛嗲起,扑腾翅膀托着尾羽,以战斗姿态前冲,对着风惊濯下嘴狠叨。
宁杳赶紧拉架:“哎你!你怎么叨人呢!”
风惊濯没躲,任由它咬一口,一点浅浅的血痕透过膝盖处衣衫渗出。
宁杳皱眉:“这咬的也太狠了。”
风惊濯道:“无碍,皮肉伤。”
“你们怎么一着急都咬人呢?”果然,做动物的就是没有做植物的情绪稳定,宁杳记得在苍渊的时候,风惊濯急了也咬过她。
风惊濯无言以对:他被咬了,还被翻了旧账。
金色神鸟可不管那些,在一旁哀怨地盯着风惊濯,盯了半天,脑袋一扭,对上宁杳目光,俯下身子,趴在她脚边蹭了蹭。
哎,小可怜。
宁杳刚想摸摸它,它忽然“腾”的起来,然后又是一扭。
宁杳说:“你别扭了,再把
自己扭落枕了。”
金色神鸟干脆转身,用屁股对着他们。
风惊濯笑了一下,拉过宁杳的手:“杳杳,当年伏天河与月姬在此血战,我很确定,月姬魂魄碎尽,按常理讲,绝无任何生还可能。”
可她现在,还是好端端的。
如果说,在惊鸿山一战,月姬躯体受损,魂魄未伤,所以没死透,还说得过去。但伏天河下了重手,碎裂魂魄她都能死而复生……
宁杳望着风惊濯,低声道:“这也太离奇了。”
回头看阿鼻道入口:当年在阿鼻道,伏天河诛杀月姬,献祭生命死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惊濯道:“她必定盗取了无极的复生之术。但具体发生的事,恐怕天下间,只有她一人知晓。”
话音刚落,神鸟尾羽一扫,又把身子转回来了。
见对面两个人都没理它,豆眼立沉,跳到他们中间。
仰起头,颇为轻蔑地给了他们两个一人一眼,又是一个大力扭转,用后脑勺对着他们。
宁杳和风惊濯对视一眼。
宁杳道:“你看它,我们说话,它老来打断,动作这么大……”
风惊濯道:“你的意思是……”
宁杳道:“似乎它知道点啥。”
风惊濯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好办,宁杳说:“我们回船上。”
*
从苍渊回神界,他们都乘了崔宝瑰的船,此刻,船就停在九天玄河对岸。
宁杳和风惊濯刚踏上船板,忽然感受到一道生机。
意识到那是什么,宁杳猛然回身,就看见前方桌子上并排的两盆菩提,其中一个开心扭动枝茎:“杳杳!濯哥!”
宁杳一声欢呼,一把捧起宁玉竹:“你恢复意识啦!”
恢复意识,但还没有化为人形,宁玉竹道:“您老悠着点,我可脆弱得很,别把我晃碎了,快放下,快放下。”
看在这段时间他确实辛苦的份上,宁杳笑眯眯把宁玉竹的元身放平。
刚一落桌,宁玉竹的元身便旋转些角度:“濯哥,你怎么会和杳杳在一起?难道你恢复记忆了?那我们一家人是不是能像以前一样?”
他说的这些话,别说是独活了一万年的风惊濯,就是宁杳,听着都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那是落襄山的日子啊……
她瞄一眼风惊濯,风惊濯的神色倒很正常,浅浅微笑:“嗯。”
宁玉竹兴奋起来,如果他有一条狗尾巴,肯定已经开心地摇晃:“太好了!濯哥,我好想你!!”
宁杳有些介意:“你没事吧,你姐还在旁边,你竟然不说第一个想的是姐姐?!”
宁玉竹道:“这个我得解释一下,我在棠姐的怀抱中,真的太久了。棠姐的气息,和你,是如此的相似,我已经审美疲劳了。”
顿了一下,又说:“哦,对,以你的文化程度,可能不懂审美疲劳的含义,直白讲,就是腻歪了。”
槽点太多,宁杳已经无从吐起,只能抓到一个是一个:“真是本神听过最大的笑话,我和长姐的美貌,能让人腻歪?你肯定还是有点病。”
宁玉竹道:“算了,不想跟你多说。濯哥,咱俩说话。”
风惊濯笑了一下:“玉竹,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宁玉竹开心道:“没有,我浑身上下都很惬意。濯哥,我想问……”
宁杳见他拉开话匣子,毫不留情的给关上了:“这还有正事呢,你俩过后下去私聊,惊濯,你看看它,怎样能让它开口说话。”
她指指一旁的金鸟。
按说以它的修炼资历,不可能不会说话,难道仅仅因为别扭?但它听到月姬相关,知晓是大事,大抵不会在这个时候闹别扭。
见大家看自己,金鸟给出一个淡淡眼神,仰头向上。
宁玉竹憋了太久,不能和风惊濯私聊无所谓,忍不住插话:“它只有灵体,并无人形,莫非是修炼不到家?”
金鸟很难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扭头瞪宁玉竹,羽毛微微嗲起。
宁杳不认可这个观点:“不对,就算没有人形,崔宝瑰船上的那只孔雀都会说话,以他的资质和修炼的时间,不可能不会说话的。”
连苍渊里的一条小兰亭蛇,都能说话呢。
风惊濯盯着它看了一会,道:“它没有声带,又因为性格傲娇,不愿意表现出来。”
金色神鸟抬头,豆大的眼中传达出极其不可置信的震惊和哀怨——是人吗?你就这么水灵灵的讲出来了?
宁杳用手肘撞了一下风惊濯,制止他这种伤害他人幼小心灵的行为:“如果它无法化作人形的话,可能……也不会写字吧?那,它作为灵体,心中所念,应该可以传递给另一个灵体……”
一边说,她一边低头瞅宁玉竹。
宁玉竹的元身微微炸毛:“看我干嘛?我是病人,还在休养中呢。刚醒过来,你就让我干活。”
宁杳道:“你是弟弟,你不干谁干?”
宁玉竹拒绝:“你咋不干?灵体又不是我一个人有,你不也有菩提灵体?你还自封天地最灵。”
宁杳微笑。
——肯定是因为他沉睡太久了,让她只记得他的好,忘记了他的狗。
她放弃了:“行,闭嘴吧,休息吧。惊濯……那,你来?”
风惊濯有些意外地看了宁杳一眼。
宁杳心下虚了一把:“那我来?”
风惊濯道:“不用,我来。”
他们两个说话间把事定了,金色神鸟这边还不乐意呢:听见风惊濯要来,尾羽大力一扫,只扫的船舱内尘土飞扬,扫落了崔宝瑰好几个瓶瓶罐罐。
看风惊濯的眼神,充满了嫌弃和抗拒,一点也不想与他亲近。
看它这个模样,宁杳没办法,犹豫了下:“嗯……惊濯,那还是我来吧。”
风惊濯感知力之敏锐,自然没放过她的迟疑:“杳杳,你是不是不方便?”
宁杳说:“没有没有。”
风惊濯牵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
“哎呀!你这个人!”宁杳推他,把他往船舱外面推,“这是我的元身,我的灵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展现给你看,反正——你不许看!”
“出去!”宁杳不给风惊濯拒绝的机会,两手使劲,把门一关。
宁玉竹毫不留情的嘲笑:“哈哈哈哈哈……不是杳杳,你的理由能不能不这么牵强?你的菩提本体有什么不能看的,又不是人形,我还能稍微理解——”
宁杳微笑:“闭嘴,再说话打死你。”
瞪了宁玉竹一眼,她走到金色神鸟身边,摇身一变,化作一株菩提,丝丝灵力与它相接。
宁玉竹丝毫没受到威胁,从小到大,宁杳说打死他这样的话,就像喝水一样正常:“本来就是,你的元身怎么了?谁还没见过菩提?跟山上地里的小花小草有什么区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羞耻心……了……”
他慢慢闭上嘴。
静静向着宁杳元身的方向,一株菩提,竟透露出浓浓的沉默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