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鼻道在九天玄河的源头。
最初,阿鼻道并不叫阿鼻道,就连九天玄河这个名字,也是后人改的,原本是伏天河,而伏天河的源头,是一片虚无空洞。
创世神伏天河与月姬双双陨落于此,后来的帝神在命名时,斟酌出阿鼻道这个名字。
这里不仅仅是二神陨落的大悲之地,在神界传说中,阿鼻道,是以命换命的地方。
风惊濯第一次听闻这个传说,是刚刚飞升之时。
那时,他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是神界风头无两的新升正神,有数不清的神与他攀谈天地古今。
有神说,阿鼻道是大不详之地,不允许神踏入。
也有神说,阿鼻道本身没有限制,之所以不详之名远扬,是因为一旦进入,便是有去无回。
这些说法都没错,在后来的清修和下界游历中,风惊濯慢慢了解到,阿鼻道,是处以命换命之所。
只要进入阿鼻道的入口,爬过那一条长长的浴火路,最终到达虚空镜前,奉上自己的三魂七魄,说出自己所换之命的名字,闭眼死去那一刻,那个人,就会在浴火中重生。
后来,他从混沌中清醒,看着茫茫天地,呆愣片刻,第一件事就是冲向阿鼻道。
破碎不堪地爬过那条长长浴火道,虚空镜却始终紧闭。
不肯应他的请求,也不收他的命。
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千万年来,那寥寥先人都可成功,到他风惊濯这里,却始终不能成行。难道就因他罪恶滔天,屠戮满门,卑劣不堪,连让杳杳活命生还的机会也要剥夺吗?
始终萦绕心间的疑问,在重获伏天河记忆那一刻……
“惊濯,你在想什么?”宁杳察觉风惊濯在发呆,戳戳他手背。
风惊濯回神,对她笑:“我在想,以掌事神的说法,聿松庭的神迹只微有光亮,并无生还之相,娜珠应当还没有进入阿鼻道的入口。”
他说完,目光向前一扫,轻抬下巴:“你看。”
宁杳随之望去。
九天玄河的尽头,有一混沌之门。门外数丈之外,一身影缓缓向上,直直朝那道混沌大门走去。
她一袭黑衣,邪气四溢,长长的头发披散,一只骷髅手骨作为装饰,更添阴暗魔相。
宁杳心中一沉:果然是修炼邪功的好手,数月不见,修为突飞猛进至此,不知戗害了多少条人命,才有如今的成果。
宁杳纵身一跃,飞掠娜珠面前落地,回身抬眸,风扬起她的发尾。
修为当真能定心性。娜珠瞧见宁杳,没了当日的心浮气躁,眼尾轻轻一扫:“是你啊。”
说话间,她鼻尖轻动,缓缓一嗅,旋即露出些许失望表情。
“你没有那天那么香了,不过,也不可惜。”
娜珠微微一笑,抬起手掌,在半空中转动一圈,眼眸轻垂,盯着自己苍白如鬼爪的手掌看:“我与当日不同,动动手指,就能勾出你的香味。气运之神,要试试吗?”
宁杳道:“你语气能不能别这么湿答答的,听着真的让人很烦躁。”
娜珠眼神渐暗:“你找死吗?”
宁杳嫣然一笑:“找死的是你。”
娜珠双目中一点一点凝聚杀气。
她叹:“你还是这么张狂。今日本是玉郎复生的大喜之日,我心情好得很,懒得见血,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刚落,娜珠手掌猛抬,屈指成爪,如利剑般向宁杳面前抓来!
然而,还不等近宁杳身前三步,她如同被一张大网拦截,再也近不得半寸,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细细裹缠着几道若有似无的灵光。
娜珠狠狠咬牙,猛然回头看。
风惊濯甚至没有抬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勾一下,便已叫娜珠动弹不得。
面对如此悬殊的灵力压制,娜珠神色一闪而过慌乱,随即笃定地恢复平静。
双目扫过风惊濯脸庞,露
出一个鄙夷的笑容:“好久不见,堕神。”
风惊濯一言不发,手指轻动,那几道若有似无的灵力如细蛇般缠上娜珠脖颈。
他双指并拢,只消一念之间,稍使些力气,便可叫她命丧当场。
娜珠知晓厉害,顿时慌乱,而她的反应也并非做任何抵抗,仓皇无助地向天上大叫:“母亲——母亲救我!”
天空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响。风惊濯却觉指尖一紧:他的灵力推不下去了。
霎时间,他心底冰凉,转瞬移至宁杳身前,手臂挡开,将她护在身后,向天空望去。
一双深渊般的眼眸渗出痛恨与杀意。
风惊濯这样的反应,无需多言,宁杳也知发生了什么。她一言不发,按下风惊濯挡护在她面前的手臂,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娜珠见自己并未损伤,风惊濯也没再动手,面露喜色,抬头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状,但心是定的:“堕神,若不是此地在九天玄河的源头,就凭你的身份,神界怎会有你配下脚的地方?”
“哦……我忘了,这阿鼻道你也是不配来的。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来。”
“不知是不是你的爱太卑贱不堪,就连把命舍出去,换另一人生,都是做不到的呢。”
娜珠掩唇,大笑不已:“放弃吧堕神。这阿鼻道,每条命只能进一次,你已进来过,就没机会了。更何况,你万年前第一次进来都没成功,还被阿鼻道给丢了出来哈哈哈……”
宁杳凝眉,看一眼风惊濯。
风惊濯根本没听娜珠的话,他所有心神都在关注天上嫮彧的力量,不得不承认:从创世之期到如今,她的实力确实不可小觑。
娜珠得意洋洋:“我懒得同你们计较,我母神已至。趁现在母神还未动怒,你二人向我磕头求饶,这神罚降罪下来,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宁杳看出点门道:“我就说,你这种人,怎可能把命拿出来奉献。”
“你根本没想亲自走进阿鼻道吧,大张旗鼓作死一番,只是想用自己的性命逼迫你母亲,让她帮你复活那个狗贼?”
娜珠手指宁杳:“你说谁是狗贼。”
看来猜对了。
就说嘛,娜珠这性子,一点也不像心甘情愿为他人而死的人。
宁杳按住风惊濯手臂,一触之下只,觉掌心下碰触的肌肤悍然紧绷:“惊濯,没事,今天就算有人要倒霉,也不是我们。”
这是九天玄河,已至神界,大动干戈杀两个神,绝不符合嫮彧一贯蕴锋刃于无形、行恶事,留清名的作风。
再者,娜珠敢算计到她头上,她那种万年老妖婆,无怨无仇对她关切备至之人都要暗害,这个不听话、四处蹦哒给她丢脸的女儿,她会帮她复活一个狗男人?把她抓回去暴打还差不多。
很快,头顶群星聚拢,慢慢浮现一张平淡无波的脸。虽由星子组成,但眼角眉梢生动传神,与真人无异:“终于又见面了。”
说这句话时,天上星河流转,她的“眼睛”看向风惊濯。
风惊濯双眸漆黑,深远的恨,如同地下暗河,一点一点漫湿土壤。
“月姬。”他慢慢道。
宁杳手指一紧。
娜珠则一脸呆傻地看着他们。
天空上星河微笑:“还记得上次在此见面,你说要我命断伏天之水。可最后,丧命的人却是你。”
风惊濯道:“我也说过,一息尚存,必诛你魂飞魄散。”
“哈哈哈哈哈……”她大笑,“若是曾经的你,此刻已能令我束手,现如今,你只不过将自己曾经一块碎骨内化于身罢了,想胜我,连三成把握都没有吧。当然,你若实在想玩,接下来,我也可以陪你玩一玩。”
“毕竟,我已经陪你玩了这么久。”
话音一落,星云散开,星风席卷,带着还一脸懵呆的娜珠,转瞬没了身影。
*
对方摆出如此猫捉耗子的态度,宁杳倒是不慌,转头看风惊濯,他却眉宇微拧,目光担忧。
宁杳一看,便忍不住伸手给他抚平:“怎么皱眉了?不要皱眉。”
风惊濯抱抱她。
——他不知道,他做了多少个她心口空荡荡血洞的梦,即便再明辨是非,心中也有一方私欲:他真的很怕她离开自己。
宁杳感觉到他的恐惧:“惊濯,她方才已默认她就是月姬,就算我们不对上她,她也一直在针对我们。从你转世,她就盯上你,我……也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怕是不顶事的,咱们不怕她。”
她从小就知道,遇到比自己强很多的对手,求饶没用,只会被杀的更快,除了勇敢反抗,根本没路可走。
风惊濯失笑,宁杳这话说的,像哄小孩:“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脆弱?”
“不不不,不脆弱,你太强了,”宁杳道,“听刚才她说的,在她眼里,咱们都有三分胜算了哎,我高低再加两分自信,五五开。”
月姬本来就是创世之神,灵力之高不言而喻,又经历千万年千锤百炼,该是何等水平,她对上过一回,心中自然有数;惊濯只恢复伏天河部分神力,都有三分胜算了,很强好不好。
风惊濯微微一笑:“我的杳杳,最是乐观。”
他这么说,宁杳忽然想起一件事:“惊濯,刚才娜珠说的话,让我想到……”
风惊濯低声:“想到什么?”
宁杳道:“她说,人只有一次机会进入阿鼻道,同虚空境以命换命。那一万年前你进来的时候,没有成功,是因为……”
风惊濯低笑,摸了摸宁杳的发顶。
这样,宁杳心中就明白了:他换过,在他是伏天河的时候,他就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