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惊濯一连几日都在做同一个梦。
惊鸿山下的村庄里,他在冰冷土地上睁开眼睛,身边血迹如小溪蜿蜒,弯曲向前没入黑暗。
看着那泓鲜血,忽然脑中倾灌如同铅块一般的记忆,沉重坠落,撕扯每一寸神经,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
他呆呆抬手,摸到一手未干的鲜血。
“浮曦……浮曦……浮曦!”
痛苦的嘶嚎划破夜空,天上的月亮也为之震颤。
他跌跌撞撞爬起,跑出几步,脚下不稳狼狈摔倒,跌了半身泥土,身边是一片暗红血迹,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盯着那一地血腥,他眼眸渐渐暗沉阴戾。
月姬……
他嘴唇血色渐失,瞳仁急颤,杀意与自厌在眼中流转,按在地上的五指张开,青筋凸起,指尖深深插入地下泥土,忽而成拳,狠狠抬起砸落,直至手掌血肉模糊。
先救浮曦,无极。
然后,杀月姬,再诛自己。
他咬紧牙,泪珠簌簌砸落,晕开在泥土中,勉强撑起上下各处无一不痛的身体,踉踉跄跄向黑暗尽头追。
追了好久好久,地上血迹从深浓渐变为暗淡,清楚又残忍地昭示着他追随的人生命渐渐凋零,连鲜血也要流干了。
他泪流满面。
直到大地颤动,巍山摇晃,天河欲倾,在黑暗尽头,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点点光芒。
她纤瘦苍白的身躯笼罩在那光芒下,只剩那翩然一抹。
“浮曦!”
他惨声哀求:“浮曦!不要!不要!”
她冲他浅浅一笑,眉心深嵌的红宝石如同一颗朱砂痣,细细血丝从她秀挺鼻梁流下。
“伏天河,你回来了。”
“你不要伤心,虽然我的躯体被黑暗击碎了,可光芒不会因此消失,你抬头,看天上。”
他怔怔仰头的瞬间,四行泪从眼角滑落。
一轮弯月如她眉眼,静静悬于天上,柔和光芒正驱散夜之黑暗。
“你说,夜晚无须如白日那么明亮,但也应有一线光明。可我看天上这抹光,总觉得有些寂寞。”
他颤声:“浮曦——”
她完全转过身,乌发雪肤,圣洁的不染尘埃,双唇轻启,温柔如一声叹:“伏天河,我的身躯要碎了。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黑夜不再寂寞。”
“你不要哭,你是创世之神,一念动则天地大乱。你看现在山摇地晃,这里的生灵会不安。那样的场景,不是你我愿意看到的,别哭啦。”
她最后笑了一下,冲他挥一挥手,身躯散开,化作点点明光,轻盈上升,浮动在天边弯月周围,汇聚成一片星海。
他不停摇头,目眦欲裂,挣扎着狼狈上前,扑倒在泥地中,却只抢下了一部分星芒护在怀中。
但只抢到她的半只眼睛和一部分骨骼碎片而已。
浮曦已经不在了。
他拥紧最后的细碎光芒,死死咬牙,不敢再让眼泪流下,将所有痛彻心扉的悲恸压回身躯,它们如同钢针,穿梭在血液与骨缝。
他低头,看见自己散落在地长发渐渐变为银白,一个恍惚间,他的意识从远古梦境中挣扎出来。
“杳杳。”风惊濯下意识唤。
唤了名字,确并无回应。
也不见从梦中挣脱,他还是在这漆黑绝望的尽头。
“杳杳,杳杳!你在哪?杳杳我害怕……你出来,和我说一句话好不好?杳杳——”
风惊濯双手一拢,忽觉怀中星光有异,低头一看,几乎心胆俱裂。
宁杳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双目紧闭,长卷的睫羽无辜下垂,身躯冰凉,心口处破了一个空荡荡的血洞。
风惊濯双手捧起她的脸,失声道:“杳杳!杳杳!!”
她始终不曾回应。
这个样子太陌生了,她那么鲜活可爱,嬉笑怒骂都摄他心魂,此刻的了无生气,他全身剧痛如坠冰窟。
风里,似乎是谁的声音送来,穿梭千百万年的同人同语。
风惊濯,要开开心心的。
**
“杳杳!”
风惊濯仓惶坐起,额间尽是虚汗,双唇颤抖,环视四周。
房间里空无一人,一片漆黑,窗外淡淡月光微透,交谈声三三两两。
宁杳占据主导地位:“……怕?怕也得干呐,你来苍渊,你不怕吗?但还不是挺过来了。而且有宇文行在——因为他在,我觉得非常踏实……什么?哪不踏实?虽然他武力值确实一般,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他会算,他连大结局都看见了,肯定能赢,没问题的。对不对,福来?”
五福来:“对。”
崔宝瑰:“对???”
五福来很淡定:“我主要是觉得,干不干,在对方眼里,咱们都是一伙的。”
崔宝瑰叹气:“福来你变了,自从你认识宁杳之后,你就变了。”
五福来道:“谢谢夸奖。”
崔宝瑰又叹:“杳杳,你竟然觉得宇文行踏实?说真的,他令我最不踏实。我一想到他闷着大结局,我就浑身不得劲。”
宁杳说:“你不得劲——你不得劲你赖谁啊,得调节,宝瑰兄,我看宇文行更不得劲,换我,明明知道结局还不能说,我得憋死。是不是,宇文行?”
宇文行:“哈哈。”
风惊濯呼吸渐缓,擦一把额间冷汗。
外边,五福来迟疑:“杳杳,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听里边好像有动静,是不是山神醒了,找你呢?”
宁杳很放心:“不能,他身体消化烹魂椎的力量,一时半会吃不消,这几天都可累了,一沾枕头就睡得很沉。”
又说:“估计又是做梦梦着我了。害,他经常梦到我,一梦到我就喊我名字,可粘人了。哈哈哈哈哈……哎呀,这忽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其余三人发出鄙视嫌弃且微酸的嘘声。
崔宝瑰道:“你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宁杳道:“其实有,弊在心里呢。我从小就被教育做个大大方方的人。”
风惊濯忍俊不禁,泄出一声轻笑。
五福来说:“杳杳,里面真有动静,山神肯定醒了。”
宁杳也听见了,起身道:“我进去看看他。”
宇文行不愧是轮回术高手,整理一下衣襟站起,对五福来和崔宝瑰示意:“我们也走吧,宁杳不会再出来了。”
哦??
两人一听,两眼放光,齐齐瞪宁杳。
宁杳脸颊一烫:“什么……什么玩意,胡说八道!等我,马上出来打死你。”
说完她进去了。
五福来和崔宝瑰又转头向宇文行。
宇文行耸耸肩,摊手:“我不会死的,我死期不是今天。而且宁杳不会出来,她进去后,哪还记得咱们的死活?各自回去休息吧。”
*
宁杳推门一进,风惊濯就在门口,伸臂将她抱个满怀,下巴搁在她肩窝处。
宁杳拍拍他:“怎么啦我家小狗。”
风惊濯就笑。
然后抬头问:“谁是小狗?”
宁杳眨眨眼睛,浮夸地整个房间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回归他身上:“还能是谁?你呗。”
看看他这眼神,湿漉漉的,黏在她脸上,替他说“别丢下我”。
宁杳笑吟吟捏捏风惊濯的脸,揪起一点软肉扯了扯:“做噩梦啊?”
风惊濯道:“嗯。害怕。”
宁杳不是很赞同,强者怎么能轻易说出“害怕”这两个字:“挺大个神了,坚强点!”
风惊濯失笑,拍一下宁杳的手:“换一边掐,这边要肿了。”
“那我可得给你整对称了,”宁杳没任何觉悟,说不出什么温柔甜言,换只手又捏,“濯儿,肿了也不怕,其实你可以再胖点,更漂亮了。”
风惊濯望着她,心底满地碎片一点点重聚,沉下,重获安宁。
这是鲜活的杳杳,好好的,不要怕,风惊濯,你清楚的,你不会让她有事。
他视线向下,心脏闷闷刺痛:你不可能让她受那般惨烈的伤。
宁杳顺着风惊濯视线向下看了眼,脸色一变,双手交叉一挡:“你你你——你这就很登徒子了!”
风惊濯不仅什么都没说,眼眸还暗了暗。
宁杳瞅他:“风惊濯……”
他现在完全不像小狗了,眸光幽深,没半点小狗的气质。
“杳杳,你提醒我了。”
宁杳问:“我提醒你……啥?”
他说:“也不能算提醒,我一直都没忘记。”
所以,是啥?
风惊濯喉结滚了滚:“我们是夫妻。”
宁杳:“啊……”
好像是的。
如果那场成亲礼算数的话——就是他们两个都认可,那确实是夫妻。
她以前没想过这事,这么看,惊濯是认可的,她也认可。
宁杳点头,不仅点头,还把手放下了:“确实是哦。”
风惊濯呼吸一滞,他本意只想逗逗她,但是,她的行为,说的话,无一不在毫不收敛撩动他理智。
他微微启唇:“那我……”
宁杳迟疑:“那你……”
风惊濯笑了。
宁杳心七上八下的:“你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你要……干嘛,说啊,笑什么……”
风惊濯“嗯”一声,若有所思,忽然手臂前伸,箍住她腰,往身前一带。
低声:“杳杳,我还欠债呢。”
话题转的好突然,宁杳问:“……什么时候的事?多少钱?”
风惊濯道:“我还欠你个洞房花烛,什么时候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