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掌,浮曦用尽全部力气。
力量之强,触到头盖骨只觉柔软脆弱。
伏天河毫无闪避,她手掌落下的模样,在他眼中几乎变成慢动作——每落下一毫,寸寸过往,在他心间如走马之灯。
“伏天河,你回来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你这伤拖了些时日,很疼吧?”
“你这么辛苦,还要强撑。上次问你,你应该跟我说实话才是啊。”
“你不要跟我生气,我不是不尊重你。”
“伏天河要开开心心的。”
要开开心心的。
他闭上眼睛。
不会了。他还没有彻底理解开心的含义,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永远都不会开心了。
“砰”地一声,浮曦重重拍在他天灵盖,伏天河身子向下一顿,双目僵直。
好久后,汹涌的、暗红近黑的血慢慢流下,不多时便染红半边脸颊,如同修罗鬼刹。
伏天河安静跪在地上,头颅一点一点慢慢低下,弓着脊梁,鲜血挂在他长长睫毛上,渐渐凝固成一颗欲落不落的血滴。
浮曦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终于支持不住,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摔在地上,神识从沉默安静的伏天河,扫向如一潭死水的月姬。
额头中心的红宝石,因嵌进肌肤留下一线血丝,漫过鼻梁,渗进唇角,浮曦慢慢抿了下唇。
她也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还剩这最后一点,用来做什么好呢?
浮曦手撑在地,想了很久,慢慢坐直身体,双手结印,灵动的光芒从她身上扩散,旋转飘扬在伏天河月姬他们三人之间。
那就,解开他们三人的神脉相连吧。
浮曦侧头,善良的那个伏天河醒来,还要继续做上神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力支撑身体站起,摇摇晃晃向后走,每走一步,身上便有光点散落下来,如同烧干的余烬,星星火点,风一吹,便熄灭成了灰。
越走越远,直到走到黑暗尽头,完全被黑暗吞没。
……
宁杳在最后的时刻一直是乱的。
大概黑暗侵袭的力量令浮曦太痛苦,也侵蚀她的心智,她时而旁观,时而落在浮曦的视角上。
但直到浮曦离去,义无反顾走向黑暗,她就被锁在浮曦身体里,再也没办法去看一眼伏天河和月姬最终的结局。
但她知道,此事还没结束。
伏天河没了一条邪恶的命,还剩一条命,算不得死;而月姬,在上古传闻里,她和伏天河分明一同陨落在九天玄河的源头,那个被称作阿鼻道的地方。
她死了么?
宁杳用尽全力回头——
朦朦胧胧间,只看到月姬死气沉沉的身躯渐渐化作泥土,而泥土巨堆的尖端上,有一只手,缓慢破土而出。
……
***
“杳杳?杳杳?我谢天谢地,你醒了耶!”
宁杳一睁眼,看见五福来那张福气满满的笑脸,对着她连连拍手:“好好好,太好了!你真棒!真棒!”
宁杳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拉她,打断这源源不断的情绪价值:“我睡了多久?”
五福来:“八天。”
“这么短?”
五福来无语:“大姐,你还嫌短啊,我们都提心吊胆哆哆嗦嗦的,用了各种方法,也叫不醒你 。要不是宇文行一个劲劝我们别上火,我们早满嘴大泡了。”
说着摇头感慨:“也就是他说别上火,令人信服,叫人放心。”
要不如此苍白无力的劝词,谁能听得进去。
宁杳说:“你们处的挺好啊。”
“还行吧。”
宁杳嘿嘿一笑,爬起来:“福来……”
五福来伸出一只手:“停,以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甚至知道你要问的顺序。你耗费了太多神力,少说点话吧。来,让掌事神伺候你。”
她大手一挥,撸了撸袖子,转头从床尾抱起两盆菩提,摆在宁杳手边。
十分专业地介绍:“因为你长姐早早用至阴的兰亭蛇胆解了龙阳之毒,身体情况非常好,当时你带出她的精元,攥的死紧,我们谁都拿不下,把你长姐靠近你之后呢,精元就被她自动吸收了。现在,她已经把你的表弟宁玉竹放出来,两个人的情况都很稳定。”
宁杳立刻笑弯眼睛,抱起两盆菩提挨个看了看,手指在半空犹豫了下,点点菩提青翠欲滴的根节枝茎。
好开心呀
长姐第八茎节多出的枝蔓已经消失,看上去漂亮又正常,宁玉竹这边滋养的也不错。
宁杳笑吟吟抬头看五福来,两只手一起竖大拇指,往前一举。
五福来轻描淡写拍开她手,继续:“落神锁倒了。这回锁眼被毁,苍渊彻底成了死牢……就是吧,这牢房结不结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在它坍塌之前,崔宝瑰这个捡漏王,把苍渊那个霸主和他的狗腿子都杀了——倒让他捡成个大功臣,我服了。”
“然后,你记不记得,咱们进洞之后,苍渊就有点类似于地动?等你罩上那个骷髅头后,苍渊摇晃的更加明显。后来出去,你晕倒没看见,苍渊完全陷落了,除了逐风盟的龙,剩下那些没来得及杀的苍龙都化成了灰。所以,现在这不仅是一座彻底封死的牢笼,囚犯也都死绝了,双重保险。”
“还有那些法器,令整个神界束手无策的法器,也随之化灰,连渣都不剩。”
宁杳听得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五福来压根不给机会:“你脑袋上那个头骨……不好说,你昏迷之后,它渐渐变成透明,到现在完全看不到了。反正,说不好是消失了,还是完全透明,你觉得呢?”
宁杳道:“看不见了还管他,爱咋咋吧。”
五福来佩服:“杳杳,你们菩提真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死感,每当我钦佩于你的这种“差不多活着就行”的美好品质,你总是能刷新这个上限,让我更加佩服。”
宁杳一笑:“这也不重要,我还想说——”
五福来道:“风惊濯回来了。人没什么事,就是……”
她顿了一下,又说:“没事,都挺好的。”
宁杳不放过:“就是什么?你说你这句话,让我怎么相信没事?你快说全,要不我抓心挠肝的。”
她倒不是担心,五福来的神色并不忧虑,只是有些古怪。
五福来道:“这怎么说呢……目前谁也不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去哪了,问他,他也不说,可能跟你能倾诉吧。而且,他胸口的烹魂锥……不见了。不过人好好的,言行举止都正常,没看到有任何拔出必死的前兆。”
宁杳一下子精神了:“这么好?”
五福来凑到宁杳耳边,道:“偷偷跟你说——这是我自己想的,没跟别人说过:我甚至觉得,烹魂锥是归位了,认可山神为主。因为山神的神力,绝不可同往日而语。所以,本来是催命夺命的法器,因祸得福,倒成了天大的好事。”
宁杳眨眨眼睛,放在被上的手无意识划了两下,轻轻握紧呗角。
“还有一个,嗯……现在风惊濯给我的感觉是啥呢,感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但你硬要说他变了,又没变,反正……就是挺说不上来。”
自己毕竟跟风惊濯不算很熟,变不变的,宁杳更有话语权:“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因为没深入了解过山神,对这方面的把握,不太足。你自己看吧,我也说不好。”
宁杳点点头,若有所思。
五福来看她:“一会儿他回来,你跟他聊一聊就知道了。其实他失踪没有多久,你昏迷后不到十二时辰,他就回来了。这些日子,就一直寸步不离守着你。”
“就刚刚,那些没化灰的苍龙——你应该知道,叫风无止的那一群,有事找他,他才离开这么一小会,换我守着你。”
宁杳点头:“哦……”
五福来挑眉,盯着她:“杳杳,你这边……没什么事吧?怎么我看你,感觉不像简单昏迷一场呢?”
宁杳斜睨她:“福来,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不得不承认——你看人真准。”
那么,她对于惊濯的所谓“个人看法”,应当比较客观。宁杳抿了下唇,双手交握。
五福来:“你承认不承认的,所以发生啥事了,继续说啊。”
宁杳松开手,抓了抓头发:“有点复杂,我得理一理。等我理清了,跟你们几个一起说,要不我得说好几遍。”
“好啊。”
宁杳摸摸鼻子,探身向外瞅了瞅,做贼一样确认一圈,压低声音:“山洞里那些事,你没跟别人说是不?”
一听这个,五福来脸色沉了沉,对着宁杳眉心狠狠戳了一下。
宁杳炸毛:“干嘛戳我?”
她抬手揉了揉,真不是她说,她眉心朱砂痣是天生的,但随着五福来刚才动作,竟然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五福来道:“我真是疯了我答应你。”
宁杳问:“所以你肯定守承诺了吧,对吧?”
“嗯。是。”
五福来双手环胸,瞪了宁杳半天,无奈叹气:“我是答应过你,会替你保密,但还是觉得,这件事你找机会和风惊濯谈一谈。个人建议,你的身体状况,该让他知道。”
宁杳仰头看天花板:“我想一想。”
门口由远及近传来几声交谈,宁杳和五福来对视一眼,齐齐向那转头。
房门虚掩,外面的声音能听得很清楚。
崔宝瑰道:“你们就放心吧,苍渊里又不是人人都有罪,有罪的都成灰了,你们和他们又不一样。”
风无止道:“你们都这么说,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那个……宁姑娘,哦不是,气运之神醒了吗?方不方便探视?”
风惊濯声音最近,应该是站在门口:“不太方便。等她恢复好了再说。”
“那也好。那到时候,您记得告知我们。”
“嗯。”
宁杳抱着双膝,看一眼五福来:风惊濯音色未变,但就是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他本来就稳重,现在更有沉如山海的冷静。
五福来冲她眨眨眼睛,大意就是你自己体会吧。
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
风惊濯脸色略显疲惫,鬓角散落两缕碎发,唇色浅淡,进来时脸还冲着外面:“你先去休息吧。”
然后是崔宝瑰的声音:“我等福来一起回去。也没什么事,去看看宇文行,那个菜菜还在他手里呢,也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切。”
风惊濯转头向内:“掌事神……”
他呆住。
原来人黯淡疲累的眼睛,是真的可以被瞬间点亮,如燎原之火,瞬间生动。
风惊濯大步走来:“杳杳?杳杳——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他走的好快,衣袂扬起,带来一股风。
五福来很有眼色地起身。
风惊濯顾不上道谢,目光全在宁杳身上,落座后一手揽住她空着的手,轻点她眉心要探查。
宁杳一躲:“等一下——”
风惊濯心一缩:“怎么了?”
她一手捂着额头,眼珠微转,直勾勾瞅他。
风惊濯以为她捂着头是难受,目光一柔,担忧浮上来:“怎么啦杳杳?头疼吗?”
宁杳没回答,还是呆呆愣愣看风惊濯。
风惊濯转头向五福来,急得声线都不太稳:“掌事神 ,杳杳刚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五福来也奇怪呢:“刚才挺正常的……”
“福来,”宁杳后知后觉开口,“我想和他单独说两句。”
她浅浅指了下风惊濯。
五福来应一声,云里雾里地转身离开,半道还回头看了眼。
此刻,房间内只剩他们两人,宁杳搓一搓脸,目光又一次久久落在风惊濯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