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在亵渎你。”

浮曦一个人下山。

轻软绫罗荡在她身上,她好像一瞬间就瘦了许多。衣带飘扬,却不似从前那般翻飞如蝶,清凌凌的,像快要消融的透明雪花。

她双眼上缠了一层轻薄的透明绸布,绸布下眼眸闭合,鸦羽般的长睫卷翘,安静又乖巧。

虽然看不见,但有神力傍身,加之心头轻快,脚下步伐依然欢快灵动。还没到山腰,在崎岖陡坡上,浮曦慢慢停下脚步。

她道:“月姬?”

月姬就站在她身前山路尽头,闻言垂眸,很久后,轻轻嗯了一声。

浮曦微笑:“你怎么也来这了?无极复生结束了吗?他一切都好吧。”

月姬不答,说:“浮曦,你为什么自挖双目?”

浮曦道:“为世间光明与黑暗的交替秩序。”

月姬道:“是谁告诉你,要你把眼睛挖出来。”

浮曦摇头:“没有人说,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月姬道:“不。有人引导。”

温暖的日光倾洒在林间,一片金光灿灿,月姬沐浴在金光中,步步向前,如同行走在光芒中的鬼魅,身上的恶意冒着丝丝青烟,丝毫不加掩饰:

“如果不是伏天河,你又怎会想到这些?怎会落得双目尽毁的结局?”

浮曦微微皱眉。

月姬见她神色,停顿片刻,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待她反应。

浮曦道:“月姬,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们同为创世神,心中所思应当相同。如今你看我,竟只能看到我自毁双

目的结局吗?”

她是真的不明白,语气中只有不解,没有任何反感:“你看,天上有了永远的光明,世间生灵,再不必畏惧永沉黑暗,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你更该为我感到高兴啊。”

月姬微微张大嘴巴,目光呆滞,盯着浮曦。

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高兴,”月姬道,“我很高兴。不过,浮曦,我想对你提出一点点……不成熟的建议。你两只眼睛在天上,的确很明亮,很温暖。但是过犹不及,永远的光明,对于苍生来说,也就永远得不到休息,这也并非是件好事。”

浮曦微微一笑。

低头想了一会儿,重新仰头,一手指天,轻声道:“你看。”

天上明晃晃的亮光,正逐渐西沉。

暮色四合,清冷暗夜悄悄笼罩。山间枝头,一轮皎洁柔亮的银盘悬于九天。

月姬喃喃:“这是……”

浮曦道:“我的两只眼睛,灵力相等,同样明亮炽热。如若都悬于天空,便如你所说,过犹不及。所以,我将其中一只切割下大半,只留一点微末光亮,如此天地在暗夜中,不至于迷失于一片漆黑,便足够了。”

月姬:“好,好。真好。”

那轮素光,清清冷冷,光晕柔和而不刺眼,正如同眼前神女,低眸浅笑,从容不迫。

月姬道:“既然是你的眼睛,你的光亮,可想好取什么名字?”

浮曦摇摇头:“还是由无极来取,他才是帝神。”

“可惜。无极没机会了。”

浮曦眉心一跳,上前两步,语气不安:“这是什么意思?”

到此刻,月姬终于回答了浮曦最开始见面问她的问题:“无极复生结束了。”

顿了顿,又说:“他很不好。”

浮曦急道:“他哪里不好?”

“人废了,记忆也没了。还活着,就是……”

月姬特意停了一下,鼻尖轻动,忽然深嗅一口气,露出如获至宝的满意神色:“就是与一具躯壳无异。”

浮曦明快的神色渐沉,一向欢喜开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隐约痛苦:“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她一着急,上前好几步,山路崎岖坎坷,她关心则乱,脚底被石头绊了一下,身形狼狈一晃,险些摔倒。

月姬冷眼看着,顿了两息,才上前扶住她手臂。

凑近她耳边,声音轻柔:“是伏天河害了他。”

“伏天河?”

“是。”

浮曦摇头:“我不相信。”

月姬道:“他不仅害了他,也害惨了你,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最喜欢的,就是带上温良纯善的面具,将人骗得团团转,等他玩够了,你们也都被伤的体无完肤。”

浮曦道:“不可能,他不是这样。”

她慢慢摸索上月姬的手,这双手,在开创天地时,她们也曾拉过无数次:“月姬,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月姬笑了一下。

确实,以浮曦单纯的心性,怎么可能听一面之词就深信不疑。尤其是,伏天河的坏话从她这个“好朋友”嘴里说出来,对于她来说,既复杂难解,又不愿相信。

她说:“我一直都是这样。不仅是我,伏天河亦然。我们在你面前,不过演戏罢了。”

浮曦沉默,看样子,还是不信。

月姬凑到她耳边:“你跟我来,我带你看看,你这位至交好友伏天河——他的真面目。”

……

她们二人进入村子。

这些时日,村民都知晓浮曦的救命之恩,见她出现,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对她行跪拜大礼。

眼见她并肩而行的也是位衣着华丽的貌美少女,定然也为上神下凡,口中高呼感恩神女护佑,叩头不已。

浮曦弯腰,亲手扶起一位年迈的老奶奶,请众人起身。

月姬在旁旁观,冷不丁用手指一个年轻男子:“我问你——”

男子忙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诚惶诚恐:“请神女垂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一个男人,用嘴唇,碰女人的嘴唇,这代表着什么?”

年轻男子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一时卡壳:“呃……”

月姬道:“你直说就是。”

男子道:“那,那这两个人,一定是夫妻啊。男子亲吻女子,就是,就是表达爱慕……吧……”

月姬道:“有没有可能不是爱慕?有没有可能……”她不动声色看一眼浮曦,“只是玩。弄呢?”

倒是也可能有。

男子抿唇:“说不好,若不是夫妻,又没定下婚约,那就是轻挑孟浪,肯定不行,很不尊重姑娘家。”

月姬看浮曦一眼,进而笑问:“有没有可能,是这个男人在向女人表达友情,盼望她开心的意思?”

这一回男子答得很快:“这怎么可能呢?男人亲吻女人,怎么可能是友情嘛。”

月姬笑:“二人不是夫妻,男子又用这样的话术哄骗姑娘家,多次索吻,你说说,这男人怀的什么心思?”

“这不是欺负人吗!”不等男人回答,一个大姐先忍不住了,“这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该死!要是在我们这出这样的人,早就戳脊梁骨被骂死了!”

月姬微微一笑,没再说话,拉起浮曦转身走了。

她们又去了另一个村子。

同样的对话,男人女人,给出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直到走完三个村子,夜已至深,空旷的街道上再无一人。

月姬端详早已沉默的浮曦,凑到她耳边,呵气如兰:“他是怎么对你的,又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应当没忘吧。你现在还觉得,他没有羞辱你吗?”

浮曦低声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我会向他问清楚。”

月姬笑了:“你问我也是一样啊。难道你没发现,你们二人之间的细节,我全都一清二楚吗?”

浮曦道:“我们二人之间的任何事,都坦荡无愧。伏天河视你为友,向你诉说,很正常。”

“那得是伏天河对你所做之事,都是在尊重你的前提下,”月姬歪着头,长眉上挑,“但是,他在亵渎你。”

浮曦沉默,侧脸像一抹苍白的魂魄。

月姬继续:“浮曦,你不要固执了。伏天河与我,本身就是利益同盟,要不然,我们怎么会一同定下计划,来对付你呢?”

浮曦深深皱眉。

她神色里没有恨,也没有怨:“为什么要对付我?”

月姬道:“因为伏天河本性至恶,作恶之于他,就如同人要呼吸;而我,我视你为盘中餐,已经很久很久啦。”

浮曦道:“你们把无极怎样了?”

月姬不答,冷着眉眼探入怀中,捏出一把灰白粉末,对着浮曦一扬。

浮曦怔忪伸手:那些粉末落在她手心,从她指缝间滑落。

她喉咙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呜咽,蹲在地上慌慌张张摸索,摸到了那些碎成渣子、所剩无几的记忆碎片。

“无极……无极……”

月姬立刻深深吸气,无比餍足。

她目光下至,看着狼狈的浮曦:“熟悉吗?这捏碎记忆的手法。你应该不能认不出,这是你好朋友伏天河所干吧?”

“还有,你对抗那股黑暗力量时,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熟悉的感觉?”

浮曦双手顿住,发丝颤抖。

月姬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所察觉,可你的心太明亮了,没有一丝阴暗,所以即便察觉,你也丝毫不去怀疑。”

浮曦艰难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会亲自查证。”

月姬又连续几口吸气,垂眸道:“你很快就明白这些都是这么。别怪我,因为伏天河对我动了杀心,只因他想隐瞒我与他勾结的一切,继续骗你。但现在,我已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没有机会了。”

“既然骗你这条路已走不通,那么,他会和我一起杀了你的。你现在这么虚弱,我二人联手,大约也有九成胜算?”

浮曦按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终于一根一根慢慢攥紧。

她轻悬身躯荡开数尺,手指点在自己眉心红宝石上,用力下按。

细细银链应声而裂,红宝石被深深嵌进肌肤,看着就像一颗鲜红明亮的朱砂痣。

随着宝石嵌入,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月季心中一沉,冷汗漫上背脊,正思考硬着头皮迎战还是跑为上策,冷不丁的,看见浮曦身后高大挺拔的身躯:“伏天河!你来的正好!和我一起杀了她!”

她迅速看浮曦,语速更快:“我们之前的猜想没有错,眼睛就是她的致命弱点,她没了眼睛,不再是无坚不摧!那些阴暗的、漆黑的、痛苦的一切,都能轻而易举的摧毁她!就是现在!动手啊!”

随着话音落下,浮曦果真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大片大片的黑暗与绝望漫过内心光明,不断将其吞噬殆尽。

黑暗每包裹光明一分,她身上就多痛一下,如烈火过境,只留一片苍灰。

身躯摇摇欲坠间,一双有力臂膀支撑住她身体。

浮曦回头,看不见伏天河血红双眼里破碎的目光,只能感受他手掌的力气:“你有无冤屈,我听你辩驳。”

伏天河哑然。

月姬快要急疯:“动手啊!伏天河!趁现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她已经将赤晶内化了,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伏天河一挥手,数道白光闪过,如同一张凌乱交错的大网,瞬间切过月姬的身体。

她惶急的神色僵硬住,身上各处细细一线血丝,慢慢鲜血如注,身体如同软面条般滑在地上。

浮曦身躯打颤,一咬牙,推开伏天河。

伏天河还要上前:“浮曦……”

浮曦道:“别过来。”

他颤声:“为什么?”

浮曦摇头:“我不认识你。我认识的那个伏天河,不是你。”

伏天河低声:“因为我杀了月姬?她将你毒害至此,破了你的光明界……”

“不是因为这个。”

伏天河的声音戛然而止。

浮曦道:“只因为你不是我的朋友。”

伏天河道:“我根本不想做你的朋友!我——”

浮曦道:“想做夫妻是么?”

伏天河浑身一震,眼底光芒僵硬,倏然转头,看向月姬了无生气的躯体,恶气横生。

浮曦道:“永远不可能。”

“浮曦……”

浮曦立掌,光芒在她手心流转:“以光为誓,生生世世,不与你结亲结发,有违誓言,神魂俱灭。”

“不要——”

可是,她已经说完了。

伏天河如同绝望的困兽,眼眸暗沉如血:“浮曦,我知晓、我知晓错了——”

“错了”这两个字,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他嘴里讲出来。问世以来,作恶无数,他脑中心中,从没有“错”这个概念。

浮曦道:“你哪里错。”

伏天河颤声:“我不该骗你,我不该引导你,害你失去眼睛,是我当时——”

“不,你做的所有坏事里,只有这一件,不是错。也只有这一件,我不怪你。”

浮曦道:“伏天河,时至此刻,我也认为你说的很对。这件事,就算是你误打误撞,为苍生谋了福祉。”

伏天河不断摇头:“不、不……”

浮曦道:“你错的,是不该为私欲祸害苍生,不该把苦难和恐惧带给百姓,你不该伤害无极,不该轻薄我。”

伏天河声音发抖:“浮曦,我不是,我……我……”

浮曦问:“若你死了,善良的那个伏天河会活下来吗?”

伏天河话语一顿。

他脸色呈现一种死相的灰白,静了很久,说了句:“会吧。我本就有两条命。”

“原以为,两条都是自己的,后知后觉我善恶同体,那一条命,是那个伏天河的。”

浮曦点点头:“你是坏人,但那个伏天河,是我的朋友。我要为他一战。你可以动手了。”

伏天河迟迟不动。

浮曦身上的微光渐变强盛,眉心朱砂痣氤氲一片浅浅灵光,她掌心集聚一团灵力,越来越强。

伏天河就像没看到,低声向她呢喃:“浮曦,那我呢?我算什么?”

浮曦不回答。

伏天河看她娇美温婉的脸庞,却再看不见她笑意盈盈的双眼。也听不到,她唇轻启,叫他伏天河的模样了。

浑浑噩噩的,他双膝一软,慢慢跪在神女面前。

浮曦道:“你不反抗么?”

伏天河仰视:“求求你,原谅我一次,可以么?”

浮曦什么都没说,高扬手掌,对着他的天灵盖,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