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河一路快行。
快到浮曦所待的那个山洞时,步伐渐渐慢下,直至停在洞口不远处,低头看一眼自己手掌。
掌心一片焦黑痕迹,这是灵力外化,又强制收回的痕迹。微微发烫,闪烁的灵光如有生命,在手掌上跳跃不息。
伏天河垂眸,几个呼吸间,掌心痕迹渐渐转淡。
他方才,是真想杀了月姬。
杀了月姬,他二人所谋之事,世上再无人知晓。他不必忌惮她有一日要揭开他的真面目。
——之所以不杀,倒不是不忍,而是一旦月姬陨落在此,浮曦必然知晓。这里能杀得了月姬的人,他首当其冲,证据指向太明显,他不可能犯这个蠢。
伏天河深吸一口气,目色淡淡,放下重回白皙的手掌。
不急。月姬必须死。日后总有机会。
调整好心情,伏天河重新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向山洞走去。然而,没走出几步,他倏然闭眼,身躯发颤不止,闭合的双目下,眼珠急速转动。
很久很久之后,伏天河猛然睁眼。
他目光澄净,一片茫然若失的清明。顿顿看了四周好久,怎么都回不过神——他为何会在此?
最后的记忆,是为惊鸿山的村民医治流水暗毒。这暗毒离奇可怖,像天生压制他,无论如何也趋不尽,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在村民身上强行压制。
似乎是……他终于体力不支,骤然昏厥。但醒来后,为何在惊鸿山脚下的林间?
而且,天色还这么亮。
一念及此,伏天河身躯猛地一震,眉头比意识更快一步拧起,灵识扩散感应:就在前方,浮曦果然在此!
伏天河当即顾不得疑惑,骤然发力向山洞急奔。
**
虽然伏天河说他盯着,浮曦也不敢闭目休息,将压力都堆在伏天河身上。
此事到底是自己失职。
她不敢久坐,怕迷迷糊糊睡着了,世间又被黑暗笼罩,便站起来绕着山洞一圈圈慢走:
究竟有什么办法,才能让光明与黑暗均衡交替?光明时,天下应大亮;而黑暗笼罩,也不可完全漆黑一片,须亦有一线光亮。
伏天河以体内鲜血制造光亮,她既是光明化身,她的血,会不会更有用处?
可是血液并不清明,比起眼睛投射的光芒,会让世间陷入浑浊……
等等,眼睛?
浮曦脚步一顿,茫然目色渐转清明,浅浅喜色漫上眉梢。
伏天河说过,眼睛是见光明所在,他考虑用他的眼睛为世间带来光亮。那么比起他,自己岂不更适合?
念头刚起,便被山洞口一阵匆匆脚步声打断。
浮曦回头,一见是伏天河,目光自然变作温柔钦佩:“外面怎样了?天上的黑暗没反噬回来吧。”
伏天河上前。
“没有……”他目光上下三两遍,低声道,“你怎么会来,不是答应我在司真木林等我?”
浮曦微愣:“你叫我来帮忙。”
伏天河茫然摇头:“我……”
没有啊。
就算他支撑不住,也绝不可能向浮曦开口。他明知无极这段日子会复生,是至关重要的时刻,浮曦必要陪在身边,怎么可能为难他们两人?
况且,就算再难,他也不忍心将浮曦卷入这种黑暗之中。
伏天河思绪混乱无比,喃喃问:“是我亲口与你说的?”
浮曦点头:“是。”
“无极呢?”
“无极也知道。”
伏天河张了张嘴,哑声道:“我是怎样说的?浮曦,你复述给我。”
虽不理解此刻追究这个有什么意义,但伏天河要求,浮曦没有多问,只将当日他所言所行说与他听。
伏天河如遭雷击,脸色难看无比。
风吹过,他后背的冷汗一阵沁沁凉意。
“浮曦,你听我说……”
“伏天河,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想到啦!”浮曦先一步抓住伏天河手腕。她太开心了,以往他二人同时开口,她都会先让步,听伏天河先说,可这一次,她难掩激动:
“我想到光明和黑暗永远均衡的办法了!”
伏天河:“……你想这个做什么?”
浮曦看他:“因为……因为光明被我一人掌控,不妥当。最好有秩序,有规律,生灵万物才能太平。”
伏天河沉声:“谁说的?”
浮曦道:“你啊。”
她浅浅一笑:“我决定了。我要为苍生献祭我的眼睛。”
伏天河如被当胸捅了一剑,脸色迅速灰白,瞳仁颤抖——那么甜净的声音,说的是世上最恐怖的言语。
“浮曦……”
伏天河勉强找到思绪,双手一把握住浮曦肩头,定定看她:“你听我说,你现在听我说:无论之前我讲过什么,都把它忘掉,你只听我现在说的——”
“光明掌控在你手中,是天地之福,你本就有秩序,有规律,无需献出自己的眼睛,你为天地带来的光,就是最大的福泽。”
“而我……”
要说吗?说什么?说,他身体里有一个血口獠牙的鬼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掌控他的灵魂,披着他的皮囊,哄骗他倾慕的神女?
要说,一定要说。他既是危险,她必要远离:“浮曦,我不是好人……我曾对你说的那些,都是在误导你!你莫要再相信我,莫要再与我见面。”
浮曦早被他说蒙了:“伏天河……”
他说的她一时片刻理解不了,但他的痛苦显而易见,浮曦不假思索,踮脚上前。
伏天河几乎要碎掉,一把捂住她唇。
“不要,”他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他整个人向后退,如满地碎片,风一吹,就飘飘摇摇:“浮曦对不起……对不起……”
拉开距离后,他最后看一眼仰慕的神女,语气凄凉破碎,也斩钉截铁:“是我,一直在骗你。”
说完,伏天河转身,大步向外奔去。
天光大亮,天空上翻涌着浅灰色的层云。
光明之外,是还没有散尽的黑暗,如同野兽放弃狩猎,缓缓退场的身躯。
有一道疑问扎进心脏,撕开血肉,不得到一个答案,鲜血就会永远奔流不止。
伏天河举起手。
风静云停,水定山沉。
天空上光明之外,那浮浮沉沉的灰白雾气渐渐聚拢,重新堆积成黑暗的形态,阴阴压顶,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原来如此啊……
伏天河轻轻笑了,笑容沉痛苦涩,旋即仰头,向天哈哈大笑。
打开天地的是他,毁灭天地的是他;救人的是他,杀人的是他。一面行善,一面作恶。原来,那股势均力敌,无法战胜的力量,是他自己啊。
他怎能忍受?
伏天河闭上眼,忽然双手向上举起,数道金光在他周身迸开,如同一把把金色利剑,剑尖皆指向他。
他毫不犹豫,双臂一齐向下陡沉,那无数金光长剑得到指令,随他动作齐齐向他刺去!
万剑凌迟的痛苦却并没落在身上,伏天河肃然睁眼,不可置信回头望去——
浮曦单手立掌,在半空中的手掌一旋,消弭他所有力量。
伏天河绝望喝道:“浮曦!你不要管我!是我——”
浮曦只是很柔软地看他。
她手上没停,纤细的手掌翻开,以指作笔,在空中写下一道禁令,外圈收圆,带着一层轻柔的温度打进他体内。
“浮曦!!”
浮曦道:“伏天河,你是不是太累了?我送你回去。”
“这里交给我,我一定会做好一切。”
“你是最宽容善良的神,我很清楚。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相信你。”
伏天河泪如雨下。
浮曦道:“我绝不允许你在我眼前自尽,我以光明之力在你体内种下一道禁令,你永远都不可能自尽。”
“好好休息,有我,一切都会好。”
……
伏天河猛地睁开眼睛。
清凌凌的林木清香不复往日的沁人心脾,带着层冰凉的寒意,如同毒蛇,寸寸爬上他的脊梁。
这不是惊鸿山,是浮曦的司真古木林。
伏天河长发凌乱,血红的眼睛四下扫视:她不在,她不在这,她没有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见过月姬之后,回去找浮曦,在半路便不省人事,他是神,怎可能如此脆弱?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从来没——
伏天河眼珠陡然僵直。
……是他体内另一个人出来了?
那个窝囊的废物,那个温吞的草包!他去见了浮曦,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自己跑回来,把浮曦一人丢在那里?!
在满腔愤怒的、阴毒的情绪中,还夹杂一道他不愿承认的恐惧:自己对自己,最是了解。长久以来,他们在睡梦中轮换交替,从未发现彼此存在。如今,他已然警醒,对方难道还能蒙在鼓里吗?
必然不会。
他会对浮曦说什么?
浮曦、浮曦……
伏天河一脚踢开挡路的茅竹椅,满目阴沉向外走。
一出门,他如坠冰窟。
其实外面并不冷,相反,还暖洋洋的。湛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明晃晃的耀眼光亮,炽热,明亮。
看见它,仿佛能看见浮曦在笑,和他打招呼,说,伏天河,要开开心心的。
伏天河双膝一软,骤然失力,如烂泥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