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黑暗的力量邪门且强大,浮曦与之对抗许久,直到脸色泛白,才勉强将最后一点黑压回天际。
不过,天空也不是澄净的浅蓝,而是灰蒙蒙的雾白色。
但好歹见了光亮。
成百上千的村民向这边来,道上挤不下那些人,后边的几乎看不到浮曦真容,只朝这个方向跪拜叩首。
他们脸上的五官已重新归位,只是还不太灵活,有的眼珠僵硬,有的翻转不停,嘴巴里讲的话含糊不清,但所有人的神色,都是劫后余生的恭敬与感激。
浮曦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你们不要怕。”
她声音很轻,但毕竟是创世神女,这句话被送入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是神女!神女施恩了!感谢神女护佑!”
“感谢神女护佑!”
一两个磕头声可能不显,但成千上万以头撞地声音,山林里回荡着闷闷回响。
浮曦很苦恼:“伏天河,怎样才能让他们回去休息?”
这句话只有他二人能听见。
伏天河低头,目光冷淡。
他什么都没说,抿一下唇,随后抬手,一道光芒
闪过,人群中有人提议:“我们不要在此吵嚷叨扰神女,都回家去,各自点香为神女祈福。”
“是啊。”
“有道理……”
“神女在上,若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召唤大家!”
他们又说了几句,小心翼翼散去,如潮水退境,这里安静许多。
浮曦累极了,看人都走了,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扶着山石慢慢靠坐。
坐到一半,身子陡然一轻——伏天河一言不发上前,轻轻松松将她打横抱起,沉着脸,向避风的山洞口走。
进了里面,本该放下浮曦,他低头看见那一地杂乱脏污的石块,双臂紧了紧,没松开,稳稳抱着人。
浮曦疲惫的外在表现,是困的睁不开眼睛:“伏天河……”
她甜净的嗓音在耳边,伏天河眉目先是一软,而后重新冷厉。
他垂眸,眉心几乎拧成一个死结:“我说过,我用神力可以帮他们压制流水暗毒,此事不急于一时,你何必消耗如此多的神力压制黑暗?”
浮曦原本安心靠在伏天河肩膀上休息,听他这个语气,直起身体瞅他。
伏天河道:“看我做什么?”
浮曦低头去碰他的唇。
伏天河侧头躲开:“你干什么——”
浮曦道:“你不开心。”
“什么?”
浮曦道:“我想让你开心。”
伏天河怔愣,长睫上下轻动:他想起来了。
一时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抱着浮曦,看见她满是担忧、关心的明澈双眼,默默转眼。
浮曦道:“伏天河,从我驱散黑暗开始,你就一直不开心。是我什么时候惹你讨厌么?”
伏天河脱口而出:“我不是讨厌你,我是——”
是什么?他说不上来。胸腔中像有一只大手死命的拧,拧的他心烦意乱,拧的他想翻转天地,想桎梏眼前人的双手,遮挡她的视线,甚至破开她的心脏,将她心里装着的、那些与他无关的东西全部掏出去。
也许吧,也许这是讨厌:“你应该听我的话。”
浮曦浅笑:“原来你是因为我没听你的话,才对我生气的吗?”
她劝:“你不要跟我生气,我不是不尊重你。因为导致这场流水暗毒的,是那股黑暗力量,这是根源。你用神力压制,不仅永远没有尽头,还会不断的消耗你;而且,你的方法有先后顺序之分,治好一个人,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等着。那些排在后面的人,要多挨很久的恐惧和痛苦。”
伏天河不知道,他的神色,真的一点一点松缓下来。
浮曦又解释一遍:“我真不是不尊重你。”
伏天河语气低柔:“我知道。”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抬手摸一摸喉咙,像是疑惑刚才的声音,是不是从这发出来的。
浮曦道:“我有点困。”
伏天河思绪当即断开,只去接她的话:“困便休息。睡吧。”
浮曦摇头:“不能睡。”
伏天河噎住。
半晌,他说了句:“浮曦……你睡吧。外面有我看着,没事。”
浮曦仍然固执:“不能睡。睡了就没有光了。”
伏天河道:“还有我。”
浮曦道:“那你会很辛苦。”
伏天河手指一颤,喉咙中像糊了一层结实的胶,令他说不出话。只随自己心意,横在浮曦后背的手臂向内紧收,让她依在自己胸膛。侧脸向她歪去一点角度,轻轻挨住她毛茸茸的发顶。
“浮曦,你喜欢我么?”
浮曦道:“喜欢。”
他又问:“喜欢无极么?”
“喜欢。”
“月姬呢?还有其他的人,还有……天地苍生。”
浮曦道:“都喜欢啊。”
“最喜欢哪一个?”
浮曦本就又困又累,听他说这些,更困:“没有最喜欢,都一样喜欢。”
伏天河:“一定要选一个呢?不用那么大的范围,我和无极之间,选一个呢?”
浮曦选不出来:“都一样啊……”
伏天河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如果你只能跟一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选了这个人,就再不可以见另一个人,你会选谁?”
浮曦想了想:“选无极。”
“……为什么?”
浮曦有理有据:“因为选了一个人,就不能再见另一个人。无极虽是神躯,可他复生有危险,不能出差错。我若永远不能见他了,那不行。伏天河你不一样啊——”
“就算我永远不能见你,我知道你平平安安,会把自己照顾好,就能放心。”
伏天河闭上眼睛。
若不闭,他只怕她会看见他双眼中压制不住的嫉恨和戾气。
“伏天河,我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你考虑的事情,是很重要、很对的事情。”
猝不及防的,浮曦低低说。
伏天河心神尚乱,勉强回复:“什么事?”
浮曦道:“光明由我独自掌管,确实不妥。”
“我应该想到让天地光明循复永存的办法,这本就是我的责任。我的责任,我没有承担,却让你来操心……”她摇摇头,很认真,“这不行的。”
“你不要再伤神,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我来解决此事。”
伏天河想都没想:“不行!”
浮曦困顿的眼中浮现疑惑。
伏天河:“……不行,不行。”
他望着她的眼睛:不久之前还在盘算的事情,到这一刻,竟完全抗拒:“不行,浮曦,我不同意。”
“你高兴睁眼,就睁眼;你累了要休息,就闭眼。天地的光明都由你带来,你有权处置,你是最有资格给或不给、给多少的那个人。”
浮曦:“可是……”
伏天河打断:“你不亏欠任何人。”
浮曦笑了,摇头:“伏天河,你今天怎么了?这可不是你的格局。这和亏欠没有关系,为生灵造福,不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吗?”
伏天河眉心深深拧起。
太久没回应,浮曦轻轻扯扯他袖子。
伏天河勉强打起精神,对她笑了一下:“是。”
看了眼地面,他脱下外衫铺在地上,这才放下浮曦:“你在此休息,我出去看看。”
她脸色很苍白,他看一眼,再看一眼,挪不开目光。终于抬手摸了摸:“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我们再说。等我,好么?”
浮曦先点头:“好。”
又说:“我有些没力气,你过来点。”
听到这话,伏天河英挺漂亮的眉轻蹙,不假思索靠近浮曦。
浮曦很干脆地碰了下他的唇珠,说:“刚才还没做完。”
伏天河如被施法,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说:“伏天河要开开心心的。”
“嗯。”伏天河胡乱应了声,几乎
落荒而逃。
***
宁杳一直在外面等,等到伏天河出来,便跟上去。
她有种预感,这事快走到结局了。来此一遭,她想彻底洞悉伏天河与月姬的阴谋,还浮曦一个公道。
就在浮曦的吸力达到顶峰,她快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看见伏天河停住脚步。
山崖那边,走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意料之内的人。
月姬向前后张望一圈,低声问:“如何了?”
伏天河沉默不语。
月姬催道:“怎么了?不顺利吗?”
伏天河看她:“你那边怎么样?”
月姬得意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团光亮,那光晕晃晃漾漾,正是无极的记忆。
伏天河压制了很久的杀意,终于放肆流淌在眼角眉梢。
他伸手捏起这段记忆,冷眼注视很久,慢慢翻转手掌,让这段记忆被托在掌心,旋即眉心狠狠一拧,手掌随之用力攥紧!
记忆霎时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破败棉絮,滚落在地,随风飘摇,再聚不成完整一团。
月姬道:“这下你满意了。浮曦呢?我要的呢?”
伏天河道:“你回去吧。”
月姬立刻皱起眉:“你什么意思?我遵守承诺,帮你解决无极;你可答应过我,会让浮曦饱尝情伤之苦,供我服用!”
伏天河淡淡道:“我食言了。”
“你——”
算了,争辩又有什么用,他这个人,集天地至恶于一身。作恶之于他,就如同水粮之于人类,他离不开作恶,也无时不刻不在作恶。
食言……也算一种作恶吧。月姬咽下恼火,软了语气:“到底怎么回事?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浮曦不是很信任你吗?为了你来到这里……”
伏天河打断:“她不是为了我。”
月姬皱眉。
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他,抛下无极来这里?这不是证明,她在无极和伏天河之间,选择了伏天河吗?
是不是这人心狠手毒,骨子里流淌的血都是黑的,所以做得出恶趣味勾引他人的事,却判断不出对方喜欢自己?
“你太迟钝了,伏天河,浮曦对你那么好……”
伏天河道:“她对谁都好。”
“她没有情爱,”看在合作已久的份上,他多说一句,“你想食用她因情而生的痛苦,永远不可能。”
月姬眉眼微沉,目光一扫,在他身周慢慢环绕走了一圈,声音如媚如丝:“伏天河,话不要说那么绝。我们可从来都是一拍即合的好搭档,你不问缘由作恶,而我跟着你混,既吃得饱,又吃得好。”
“你作恶,爽够了,我配合你这么久,连一口热汤都没喝到呢。”
伏天河似笑非笑:“你想怎么喝?”
月姬直白道:“不然你现在就回去,直截了当告诉她,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利用她,欺骗她。就算她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友情总有吧?被友情背叛,也算一种情伤。”
伏天河只看她,不说话。
月姬等了很久:“这也不行?”
伏天河道:“浮曦惩恶扬善,我们二人在天地初开后做的种种事,被她所知后,你以为,她只痛苦一下,就结束了吗?”
这倒是。
浮曦黑白分明,对于善,哪怕一株柔弱无依的小草,她也呵护;面对恶,斩草除根,她从不手软。
月姬毫不怀疑,她一定会杀了他们。
伏天河道:“她是光,我没把握打赢她。”
月姬道:“你忘了?我们三人,已神脉相连。”
伏天河眼珠微微一动。
“你在她身上作恶,作够了,我也吃饱了。无极已不足为虑,剩下三个,根本不是对手。你我二人联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怎么也有七分胜算。”
伏天河沉吟,许久也没回一个字。
与他这种人合作,是与虎谋皮。稍有不慎,火就可能烧到自己身上,月姬道:“若我的提议你不喜欢,不然……你来说,想怎么做?”
伏天河道:“我想让她爱我。”
月姬皱眉:“所以,其实你也想看到她因男女之情而痛苦?若仅仅想凌。虐她的情感,也不一定非是你啊……或者,她喜欢无极?我可以操纵无极来伤她。一样的。”
伏天河眉眼一沉:“她不喜欢无极。”
月姬道:“你这么确定?”
伏天河重复:“是,她不喜欢无极。”
月姬看了伏天河一眼,耸耸肩膀:“无所谓,因情伤而生的痛苦最香,你要一定追求完美,我不反对,可以等。但若实在没有,那只要是痛苦,我来者不拒。”
伏天河抬眼:“我作恶,你食苦。为什么一定是浮曦?”
月姬道:“这问题有意义吗?我们不一早就定下取所需?”
“为什么一定是浮曦?”
“因为她最强,”她说,“也最好骗。”
伏天河道:“我不想干了。”
月姬目光一利:“你说什么?”
她不能相信:“作恶是你的本能,你说你不干了?你要对抗你自己的本能去——”
……护着浮曦吗?
这一回,伏天河没有回答,而是向天空猛一挥手,大片大片的黑暗如烟般散去。
月姬低吼:“伏天河——”
伏天河道:“我不干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两步,慢慢停下。
又回头:“你服食谁的痛苦,我不干涉;我如何作恶,你也别过问。只有一点,浮曦不可动。
月姬:“你是不是——”
他说:“谁敢动,我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