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恶鬼动心。

宁杳又开始观察。

浮曦确实很会照顾人……以及鸟。

可能因为她从光中来,灵气十足,内心完全的纯真,纯朴,陪一只人话都不会说的小鸟玩,她也开开心心,暖洋洋的,看着她笑,也想跟着笑。

这只金色小鸟,主人是伏天河,但它对伏天河,更多的是忠心,若论喜欢,还是更喜欢浮曦。

更别说它新收的小弟,浮曦照顾两日,它就迫不及待的破壳了,是只翠绿色的孔雀。

小孔雀见到的第一人是浮曦,那粘糊劲儿,比金色小鸟更甚,只不过,它挺懂礼仪尊卑,不太在明面上和大哥争宠,只偶尔的绿茶一下下。

宁杳感慨,大概只有伏天河的邪恶本色和月姬的阴险狡诈,才会将歪主意打在浮曦这样的姑娘头上。

自从那日听见关键词惊鸿山之后,她焦躁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方法都试过了,的确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这离开,那么,也许当浮曦走到结局时,她的……委屈,为她所知,怨气消散了,她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这一天来的也很快。

*

近几日是无极复生的日子,最开始,宁杳不理解他们总提的“复生”究竟是何意,这两日跟浮曦呆在无极身边,基本明了了:

所谓复生,是无极这位创世神独有的生存方式。他肉身脱胎于泥土,来自大地,不老不死,但会腐朽,所以每隔一百万年,他会萎缩成一滩泥土,再从泥土中重塑肉身,形成一个崭新的自己。

这个“崭新的自己”和之前的自己,在外貌上没有很大区别,但会有微微改变。比如说,他从创世以来已经复生过七次,据浮曦的话,这七次累计下来,他和最开始的模样,已经能被看出细微不同。

复生这事,本身没有危险,只是复生之后,因为“崭新”,他会失去所有记忆。这时,就需要有人将他早早备好的记忆,送入他脑中,才算完成了整个复生过程。

也就是说,这一套流程下来,操作无误的话,无极除了身体更健康轻松,灵魂灵力更强盛,根本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在他们的闲聊中,宁杳知晓,前七次送记忆的这个重要的环节,无极都交给浮曦来做。浮曦亦是认真,每次无极复生,她都从头守到尾,待他睁开眼睛,将记忆放入他脑中,才会离开。

可是这一次……

还会成功吗?

按照无极复生的理论,正常来讲,无论多少代过去,现在的帝神应当还是无极——是创世神,无极,而不是为表尊敬,将自己的名字冠上无极前缀的、一次又一次的复生者。

就像无极炎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无极。他更没有创世神无极的任何记忆。

一定会有一次失败。宁杳甚至有强烈的预感,就是这一次。

……

随着时间推移,无极的双膝以下已渐渐化为泥土,无法站立,这代表着,距离他复生的日子已经很近。

浮曦也做好万全准备,时刻守在无极身边,寸步不离,一双眼睛就长他身上。

这个时候,回来了一个本不该回来的人。

伏天河长发披散,柔弱无依的垂荡在脸颊旁,为他的俊美添了一丝苍白凄楚。他面容憔悴,嘴唇几乎毫无血色,走进来时,身躯颇有些摇摇欲坠,而他勉励支撑。

浮曦吓了一跳:“伏天河——怎么回事?”

无极亦是担忧:“怎么瞧着这般虚弱?快,快坐下来,坐下来歇一歇。”

伏天河弱柳扶风地落座,浮曦上去扶他,他便顺势靠在浮曦肩上,端的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

宁杳一片恶寒。

只听他说:“惊鸿山那头形势严峻,情况愈演愈烈,我倾尽全力,还是弹压不住。”

浮曦皱眉,为他整理凌乱的发丝,柔声道:“你这么辛苦,还要强撑。上次问你,你应该跟我说实话才是啊。”

伏天河眸中闪过一丝无声的冷光。

他看一眼浮曦:“上次?”

他离开之前,并未去找她。

浮曦也不是责怪他,便没多说:“以后不要再逞能了,我将神力渡给你,你坐好。”

伏天河垂眸,眼珠轻轻转了转,暂时压下情绪,手掌搭在浮曦肩头,有气无力地撑

着身体:“谢谢你,浮曦。”

无极目光忧虑:“他们几个要镇守东南西北,轻易动不得,连你都如此,若月姬过去,我怕她应付不来……”

“不必她过去,我还是会去,不然我不放心,”伏天河回绝,喘一喘气,目光望向浮曦,“但我需要帮助,让浮曦跟我一道去吧。”

无极犹豫。

浮曦更为难:“伏天河,我要看着无极,无极很快就要复生,离不得人。”

伏天河一怔。

这一瞬间,纵是恶鬼也茫然,像是没想到浮曦在他与无极中的选择,他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他低头,神色完全变了。

方才伏天河靠过来时,宁杳就嫌弃地跑出来,上一边蹲着,此刻只有她的角度能看见伏天河的眼神:他几乎快要吃人了。

但是,当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只剩脆弱无助和一层薄薄的泪光:“……那我怎么办?”

浮曦道:“不是还有月姬吗?”

伏天河的脆弱僵硬在脸上。

好半天,他说了句:“你要我和月姬一起去?”

浮曦觉得很正常:“是啊,每每外出,你们总是搭伴。”

对,确实如此。

可今日,他格外不愿听:“我与月姬一起,你可以吗?”

浮曦笑了:“有什么不可以?月姬陪你,你就不是孤立无援,我很开心。”

伏天河道:“你就这么……不愿意帮我吗?”

浮曦连忙解释:“不是!我答应了无极,要照顾他。”

伏天河慢慢侧脸,神色落寞至极。

无极从没见过伏天河这样,可能因为受伤疲累的缘故,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也许,他确实太艰难,太无助:“伏天河,是不是有什么事须得由浮曦才能完成?”

伏天河道:“是。”

浮曦忙问:“怎么回事?”

“惊鸿山的暗毒凭神力,不是不能解决,但那暗毒由黑暗滋生,畏惧光明,若天地时明时暗,终究不得根治,所以我想——”

他转头看浮曦,慢慢道:“浮曦能与我同去,身为光之神女,为那里长悬光明。待到将暗毒完全决除后,那里的生灵不再恐惧黑暗,此事才算圆满解决。”

浮曦咬住下唇:“原来是这样。”

伏天河握住她手:“只有你能救他们。”

浮曦双手交握,陷入两难:一方面,她听到这里,恨不得即刻动身前去惊鸿山,拯救苍生于水火;但另一方面,她应承无极在先,君子一诺,如何反悔失信?

无极一眼便知浮曦心中所想,更为伏天河的周全大义心折:“浮曦,你不必顾及我,我这边是小事,没什么打紧。我将记忆放在手边,再给自己留一张字条即可。”

浮曦不放心:“你复生后记忆全无,如新生幼婴,无人照看不行的。”

无极笑道:“好办,月姬此刻应当无事。我请她来,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浮曦点点头。

伏天河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间慢慢转一来回,手掌上移,按压在心脏处。

手掌下,是比平常更剧烈几分的撞击,好像有一团火,从内向外,烧灼在肌肤。

他看向无极。

无极微微一怔:“伏天河,怎么了?”

伏天河霎那间调整好表情:“我很抱歉,搅和了你复生的事。”

无极笑容如清风:“你还是这么客气。客气的有点过了啊,伏天河,咱们是至交好友。朋友之间,说什么抱歉。”

伏天河微微一笑,语调缓慢,慢的有些奇异:“我觉得,当感到抱歉的时候,就该立刻说出来。否则……”

否则?

无极等着听,浮曦也望着他

他说:“我会觉得很遗憾。”

……

浮曦,从五彩霞光中诞生,伏天河则脱胎于伏天之水,两人的神力皆是翻手云覆手雨的强大。半盏茶十分,到达惊鸿山一带。

这里几乎是人间炼狱。

小时候,宁杳了解过惊鸿山流水暗毒之事,大意是讲五官如流水,但具体怎么流水的却记载寥寥。各类古籍上大多数的侧重点,都放在浮曦陨落这件事上,关于这场炼狱般的暗毒,它的细枝末节,早就成了未解之谜。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是何等的毛骨悚然:

还没进村,在山脚下的山道旁,撞见十几个向外奔逃的人,为首的穿粗布短打,嗓音闷且浑厚,是男人的声音:“光!光!郑伯说,翻过前面那道沟,有一种不知名的虫子,虫子会发光!有了光,我们就有救了!”

为什么他嗓音闷呢,因为他的嘴不在脸上,而是在侧腹那里发出的声音。

事实上,他整张面容,也只有光秃秃一片。

为首之人再开口时,声音从膝盖下的布料发出:“阿福!阿喜!你们谁还能看见路?我眼睛流到后背去了!”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或面容光秃秃,或还剩一只眼睛,或者一个鼻子、耳朵。总之,没有一个人有完好的五官。

天际上边缘浅浅一线红,那是上神之血发出的微弱光芒,这里的黑暗,即便浮曦亲至,都照不透。

浮曦浑身冰凉,双手往外一撑,强大而圣洁的神力骤然扩散在天地之间,一片皎洁明光,如火般点亮大地。

光芒散开的瞬间,那十几个人身躯一晃,只见他们的眼睛,鼻子,耳朵,从脖颈处的衣领下迅速流回,爬上脸庞,安然无恙地呆在原本该在的位置。

十几个人均是一怔,不敢置信地望着天地光芒,旋即注意前方二人。顿时,不用人下令,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不断磕头:“求上神救命!上神救救我们吧!求上神帮我们驱散黑暗!”

那头磕的真用力,两下便见了血。

浮曦如何能承受,立刻冲上前伸手去扶:“你们……”

一双大手在她之前拦下,旋即温柔的扶起那些人。伏天河侧头看浮曦,身体挡在她前面,笑容无懈可击:“你辛苦了,我来就好。”

他将那些人扶起,温声道:“你们不要怕,我们必永远护佑你们。”

得了这句话,那些人才千恩百谢,呜呜咽咽哭出来。

浮曦心痛不已,凝眉观察上空黑暗:“伏天河,这黑暗很不对劲,我站在此处,本应无需施力,便能驱散所有黑暗,可是你看……”

光芒只照亮了茫茫一团,再往深处看,仍然黑沉不见底。

“这还是我与此黑暗对抗后的结果,我的光,照不穿这片黑暗。”

伏天河握住她手,低声道:“别急。”

浮曦期待地望着他:“我一直在这撑着,再不回司真木林,是不是就能护住他们?”

“你一直在此处,也未必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若是这黑暗侵袭到了别处,你如何能分身?我觉得——”他一边慢慢说,一边侧头,目光落在浮曦脸上。

话头一停,游刃有余的节奏一缓。

他不由得怔忪。

——她仰头看他,剪水双瞳澄净无瑕,这一瞬间,当真美得风华绝代,天地失色,颠倒众生。

那双眼,像两丸皎亮的水银丸,黑白分明,清澈见底。那里面全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污垢的善良。

伏天河胸腔里的心脏咚咚作响,有力的撞动胸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

等完全回过神识,喉咙里干涩发紧。

他僵硬转过头,才能把话说完:“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如何,让光明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