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之前那个伏天河装的不好,说实话,他装的挺好。
按理来说,以宁杳见识险恶的眼界,未必能识破他精分这件事。但宁杳心中有一套基准,那就是,以风惊濯为镜。
这样再看伏天河,就非常清楚了:第一次出现的伏天河,无论他多么温润如玉,多么谦谦君子,只用他那张脸和风惊濯一比,就知道皮囊下,是满满的阴鸷虚伪;可第二次出现的伏天河,讲真的,宁杳都分不出他和风惊濯的区别。
脸一样,性格一样。就连害羞时,耳根爬上红晕的程度,都一模一样。
此刻,宁杳真怀疑浮曦确实是她祖宗:菩提已经是超绝钝感力了,浮曦,更是不输——伏天河先后的差别,她一丁点瞧不出来,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温柔知礼,善良可亲。
他们两人聊天,宁杳干脆就站他们中间,方便观察:
对于伏天河的到来,浮曦从来都表现的很开心——事实上,无论谁来做客,她都欢迎,哪怕只是一场飘雪,一阵春风,她也开开心心的:“伏天河,你又来陪我啦。”
伏天河道:“不知怎么休息了那么久,我应该早些来看你。你伤势怎么样了?”
浮曦笑:“好了。”
又说:“早就痊愈了,你不用担心,一直问我。”
伏天河欲言又止,听到这话,便浅浅一笑,没再说旁的。
浮曦温温柔柔看伏天河:“你也没有很久没来呀,你应该多修养,打开天地,你耗力最多,失了一只手作天柱,亏空一直都没补回来。”
伏天河连忙摇头:“不可以这么说……”
浮曦噤声,眨眨眼睛,无措中透着乖巧。
伏天河又笑了,是那种宠溺耐心,又镀着层暖意的笑,“不是说你说错话了,打开天地,是我们七人共同为之,没有谁出力更多,大家都一样。”
浮曦小小声道:“就是你最多啊。”
伏天河声线低柔:“大家皆有付出,付出都是平等的。”
浮曦努力理解:“我明白了。”
只要是伏天河说的,她都毫不怀疑其正确性,就是接受的慢:“我从前的想法,以后不在别人面前说,我就放在心里。”
伏天河笑意加深。
浮曦很真诚地夸:“伏天河,你懂的真多,我也走了很多地方,可还是有好多不懂。”
伏天河轻声道:“因为你是光。”
“嗯?”
他自觉失言,用手背蹭了下脸,但脸颊两侧还是浅浅烫起来。
这一动作,才发觉自己手中一直攥着东西,枝蔓上甚至有一层微微薄汗:“浮曦……这个,送你。我来的路上看见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但浮曦提供情绪价值没挑的:“好漂亮!谢谢你,伏天河。”
伏天河轻轻呼出口气。
浮曦问:“这是什么花?无极给它赐名了吗?”
伏天河道:“还没。”
浮曦说:“你来取一个好不好?”
伏天河温柔道:“可是无极才是我们推
举出来的帝神……”
浮曦想了想,小声问:“无极那么好,不会计较吧?天上地下,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取名的山林湖海,就一朵花,行吗?”
伏天河眉目几乎化水:“行。”
迎着浮曦期待的目光,他略一思索:“花开荼靡,灿若朝霞。朝灼,怎么样?”
浮曦点头:“好听。”
她将朝灼花插在伏天河发间,说:“衬你。花好看,你也好看。”
伏天河轻怔,摸了一下耳上花瓣,唇角一点一点悄然弯起。
浮曦见他发边花,想起一件一直放在心里的事:“伏天河,你这么厉害,给自己也取个名字吧。”
一直都说伏天之水,虚空中来,从此世间便有了水源。天地打开后,伏天之水化作江河湖海,四散各方。他与伏天之水同时诞生,是世间第一条龙,但一直到打开天地至今,都没有自己的名字,一直以伏天河代称。
伏天河低声道:“我……我想……”
浮曦认真聆听。
“我想由你帮……”
“浮曦!”
两人同时抬头,见一少女急匆匆跑来,金钗流苏纷乱撞响,直接闯进:“浮曦。”
浮曦很开心,和见到伏天河的开心别无二致:“月姬。”
月姬眼珠转了转,从浮曦脸孔转到伏天河脸上,上下扫两眼,舔了舔嘴唇:“啊……伏天河,你在浮曦这里啊。”
伏天河冲她淡淡点头,很有礼貌,也很疏离。
月姬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个弯,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身体也渐渐放松。
浮曦上前,自然拉她手:“月姬,你找我有急事?”
月姬笑了一下:“没有。我……我就是想问问你,看没看见伏天河。原来他在这,那就没事了。”
“伏天河,你跟我回去一趟,我有些事情请教。”
伏天河迟疑,侧头看浮曦。
浮曦大大方方一笑:“月姬找你,你快去吧。”
伏天河只好起身。
月姬眼神一直盯在他身上,见他动作,微耸的肩膀塌下来,催促:“你快些啊。”
说完,她先转身跑出去。
浮曦还想说句话,月姬跑的快,也没说成,回头看伏天河,他神色淡淡的,脚步不情不愿。
浮曦眨眨眼睛,目送伏天河:“怎么了?”
他低声:“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浮曦忍俊不禁:“以后再说,我等你,月姬这样急,别是外面出了什么乱子。”
伏天河临走前回头:“我改日再来。”
奇怪,他看起来,不开心。
浮曦一脸认真走上前,踮脚,在他唇角边蹭了两下,然后含住他唇珠。
这是好友间的问候,希望他开心的意思。
她仰头望他,笑容明亮:“伏天河,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对吧?快去吧,别让月姬等急了。”
……
又是几轮天亮天黑,伏天河再来的时候,长发披散。
他脸上端着恬静清浅的笑容,动作愈发从容不迫,身周萦绕血腥气,不浓不淡。
浮曦一下就闻到了,皱起眉:“伏天河,你伤到了?”
伏天河手臂横在身前,一点点卷起袖口,露出半条小臂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嗯,一些皮肉伤,没什么。”
浮曦细眉皱的更紧,两手一起温柔托他手臂:“好多伤口,神躯受损,怎么能是没什么,你怎么不处理一下?”
她担忧地看他一眼,随即垂眸,素手拂过伏天河手臂,每抚一下,那伤痕便淡一些,直至完全消除,恢复平整光洁。
伏天河望着浮曦,眼眸深暗。
忽地垂眸,一把抓住她的手。
浮曦问:“怎么啦?”
伏天河不语,只默默观察她手——方才她抚平他伤口时,为何带来的触感会顺着他血肉肌理,直达胸膛处异样波动?她的神力,莫测到这种地步。
浮曦不明白,迷迷糊糊跟他一道,观察自己的手。
伏天河眼眉微压,心中有数后,大拇指无意识摩挲她细腻柔滑的手背,心思不知觉跑了偏:这只手,他喜欢。日后应该夺来私有。
“你前几日,去无极那里了?”
浮曦点头:“去看看他。无极复生的日子将至,我怕他有不方便的地方,但没见到他,应是在做复生的准备,我就回来了。”
伏天河道:“是啊,我来找你,都没找到。”
浮曦双眼微微睁圆,柔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你这伤拖了些时日,很疼吧?”
伏天河怔了一会。
说:“倒也没有。”
浮曦还是担忧:“这世间有什么能伤得到你?你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伏天河道:“是。我来便是与你商议。”
浮曦道:“你说。”
伏天河道:“天地初开,大道初立,世间还有太多变数不稳定,我们七人散落天南海北,各守一方,如遇大祸,难以及时聚汇。所以,我想着,能否七人连脉,共织一张网,将神力融合到一处,回流往返,彼此承担,彼此汇通。”
浮曦道:“好啊。”
伏天河顿了下,打量浮曦:“你便这样同意了?”
浮曦浅笑:“我为何不同意?这是好事啊,为苍生大地造福。我不比大家灵慧,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你们殚精竭虑,很辛苦,我怎么会拖后腿、不同意呢?”
伏天河沉默了下。
很快,他又露出极温柔的微笑:“好,那便这样——你,我,加上月姬,我们三人先试着连接灵脉,确认无虞后,再向外扩增。”
浮曦点头:“嗯。”
这件事她毫无异议,但还是担心:“伏天河,你受伤是因为此事么?是你和月姬连续灵脉时不顺利吗?若是如此,你便告诉我,连我的时候,我多为你们承担。”
她说话,伏天河望着她澄净如溪的双眸,她说完许久,他竟忘了回答。
浮曦挥挥手:“伏天河?”
伏天河回神,长睫轻动,垂眼挪开目光,锁扣她小手的手指不自觉一松,改为虚虚握着。
浮曦不明所以,追上去看他:“你受伤是不是因为连接灵脉啊?”
伏天河静了静,再次看向她:“不是。我最近,在思虑一件事。”
浮曦问:“我可以帮你吗?”
伏天河道:“天地初开,苍生万物都需要光。我们七人中,唯有你一人从光中诞生,是光明的化身。只是你睁眼清醒时,天下大亮;闭目睡去时,夜幕漆黑。对于生灵而言,不规律,更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他低头,抚了抚方才还疤痕遍布的手臂:“有些时候,暗夜太长,生灵遭受不住,我只能以神血勉力制造些光来。但比起你的,我生出的光阴暗,且有血色 ,终究差的远了。”
浮曦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想了想,她弱弱保证:“我可以不睡觉的。”
伏天河微笑:“世间万物皆需均衡之道,长夜未明不好,白日漫漫也不好,最好是轮回更迭,黑白交替。只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暂时还未想到。”
浮曦轻轻咬住下唇,使劲的想。
伏天河瞥她一眼,双眸眯了眯,目光深沉,口中发出的嗓音却温和耐心:“你该休息,便休息,还有我呢。我想……还是我的血液不够资格。眼睛是最明亮的所在,也许下一次,我可以从这方面寻求解决之道。”
*
宁杳“腾”地站起来。
畜牲!
她看见这次来的是散发伏天河,心中一阵恶寒,不想看见他顶着风惊濯的脸作恶,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就着这团意识飘到门口。
看是看不见,但可以听到。他说完这一句,她实在忍不住了。
宁杳心中翻腾起杀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挥掌拍在伏天河头顶——可她没有掌,更没有力量,这一掌,像风化在空气中。
“你这个小人!狗东西!王八蛋!我一定把鬼东西苍渊铲平!把你那些破烂法器都融掉!让你活不了一点!”
宁杳看一眼浮曦,脑瓜子嗡嗡的。
现在她已完全区分开自己与浮曦,虽然她们长得一样,可真是毫不相同的两人——虽说浮曦是个大大大大神,她能感受到她如深渊般广淼浩瀚的力量,可本性,却实在是一张白纸。她脑中,心中,没有丝毫关于“阴暗”这方面的认知。
——对这个大神,她看着,就像看一个小妹妹。
明知这是伏天河盯上浮曦这双眼睛的开始,却改变不了任何,就像无法磨灭她的世界里,的确有太阳,月亮,轮回交替的事实。
抵消不掉心中意难平,宁杳飘向门外,想透口气。
刚刚出去,便一眼看见远山密林中,那双漆黑深沉,如同狩猎的、野兽的眼睛。
月姬。
*
片刻后,伏天河出来。看他的方向,正是朝月姬那里走去。
宁杳实在没忍住,抵抗着浮曦的吸力,尽可能靠近。
隐隐约约的,清风传来了他们的对话:
月姬问,怎么样?
伏天河答,上钩了。
月姬的声音很兴奋,兴奋的几乎扭曲,太好了,太好了!你……你怎么了?
伏天河静了片刻。说,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