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保重,我也会保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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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宁杳和崔宝瑰的目光一起投向五福来。

五福来还真被崔宝瑰说着了,从来都随身携带神册,从袖口中往外一掏,沉甸甸的,厚如砖头。

“稍等,让我翻翻,这个名字我十分耳熟,肯定是个很出名的……谁呢……”

崔宝瑰帮忙解释:“福来要操心的事可多了,各路上神的一应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婚丧嫁娶,下凡游历,神职调动,历劫历难,各地香火福利……总之,庞大而杂乱,她能有印象,这人八成来头不小。”

宁杳的心提到嗓子眼:来头不小?慕容莲真那么一个龌龊、离谱的人,竟然和神界扯得上关系?

“找到啦!”

五福来一声欢呼,把神册翻过来,举给宁杳看:“我说怎么这么耳熟?这是嫮彧上神下凡游历时的化名之一啊!”

她解释:“她这个人,老气横秋……不,渊渟岳峙,”她换了更礼貌的说法,继续,“但不知怎地,很喜欢下界游历。太多次了,比所有上神加起来都多。化过的名字数不胜数,我都会记上一笔。”

宁杳怔在原地,脑中轰轰作响。

五福来看她神色不对,在她眼前挥挥手:“杳杳,出什么事?”

宁杳慢慢回拢神思,伸手拿过五福来的神册,盯着上面文字:“慕容莲真曾是嫮彧游历时的化名……”

再往上看,她看到了何天寿。

何天寿,玄月宗仙宗的宗主。

还有赵三方,陈胥,王坤仙,莫清妍等等……脑中残余印象中,叫得上名的玄月仙踪首徒,或酆邪道宗地位较高的女子。

五福来看宁杳出神,怕她不懂:“杳杳,我要提醒一下,游历和下凡历劫是两种不同的概念。下凡历劫,就要把记忆交到我这,投胎成凡人,历经苦难一世,功德圆满后回来,修为可增进不少。但游历呢,就是带着记忆和神力下凡,附到一个人身上,体验他所体验的。这个时间啊……一般比较短。”

宁杳忽地抬眼:“若是游历,是否能操纵凡人的意志,借他的手,干自己的事?”

五福来连连摆手:“不不不,当然不能,这是违规的!”

是么?

宁杳低头,可是嫮彧,她违规了啊。

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由此一通,竟处处贯通:

慕容莲真的水平当然进不了苍渊,可是嫮彧不一样,她母亲是月姬,与伏天河齐名的创世神之一,就算她不是苍渊龙族,这么一个远古大神进苍渊,有点自己的本事和门路,总也有些说服力。

再者,风无止,桑野行,以及东诗,这些苍渊霸主都被她死死压制,很正常;那是因为她是神,且是神界中,神力登峰造极的神。

最后便是她的目的。

一个以痛苦为食的神。她要的,从来都是风惊濯的痛苦。

甚至是,她在风惊濯人生的各个阶段,变换不同的身份在他身边。时而是卖卖他的老板,时而是剜鳞割肉的刽子手,一会是何天寿,等他成年,又变作慕容莲真。

然后,她像饕餮一样,快乐地、满足地品尝他各种各样的痛苦。

宁杳皱眉,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风惊濯……”

啊,对了,桑野行记忆中,惊濯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惊濯第一次出现时,还是一条很小很小的龙崽,当时他被慕容莲真,也就是嫮彧,抓在手中——那他的来处究竟是什么?

五福来见宁杳思考的入迷:“杳杳,你遇到啥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啊。”

崔宝瑰煞有其事:“要不还是算了吧,杳杳遇到的事,一般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我陪跑过两回,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很满足,不太想知道了。”

五福来和崔宝瑰也是真熟,直接上手揪他耳朵,用力拉的长长的:“给我听!”

宁杳被他俩逗笑了,风惊濯以前的事她不想多谈,但他受的委屈,她不能视而不见:“你们俩不用搅进来,我就问两个问题。”

“第一,嫮彧下凡游历,并没守规矩,她借凡人之手干了不

少坏事;第二,月姬一族身有禁令不可强行制造痛苦,只能食用现成的痛苦,可她自己给自己做饭,干扰别人的人生把人变得不幸——我就想问,以上这两种情况……”

崔宝瑰算是听明白了,甚至不敢听完:“停停停,所以你现在就是,杀了人家女婿,还没完,你还要干嫮彧……啊?”

宁杳说:“不是干,是讲道理。”

崔宝瑰看五福来:“我说不了她,你说说她。”

五福来双手交握,有些为难:“杳杳,你说的这种情况,就算真有,也不会发生在神界,毕竟焚神炭海在上,还是要……收敛一些的。”

“但是,若发生在神界之下……怎么说呢,无极炎尊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五福来瞅瞅崔宝瑰,指着他,“你看,老崔负责生死轮回,他会去平衡这些。你别看他吊儿郎当,上一届冥神交任的时候,给他的是一本烂账。他这么多年,一点点把账做平,其中肯定不乏为月姬一族找补。”

所以,五福来摸摸鼻子:“杳杳,若你有什么从前的朋友,受了委屈,就算你不说,老崔这边也会衡量,给他一个好的来生。”

宁杳低头想了一会:“福来话说的有道理。”

顿了顿,又说:“可我难以接受。”

凭什么?

这一世的委屈,下一世还。那这一世怎么算?

破坏规则,触碰底线的,明明是施暴者。难道仅仅补偿受害人就结束了吗?施暴者,依然会继续施暴。

风惊濯就活该从出生起,被人设计人生,日复一日被践踏吗?

崔宝瑰又凭什么承担这份本不该得的辛苦?

如果一切不公,都只用“补偿”的方式解决,维护的,到底是公平正义,还是施暴者变本加厉的为所欲为?

崔宝瑰双手一摊,跟五福来诉苦:“杳杳又开始了,认死理,看她这表情我就知道。”

五福来也发愁:杳杳性子确实倔。

宁杳抬头看他们,挥挥手笑了:“你们俩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立刻就要冲上神界,和嫮彧开打——人家什么段位,我会这么急吼吼的去送人头吗?”

“无极炎尊有难办之处,我很明白,不会去为难他。你俩别这副倾家荡产的表情,我不是傻子,我这不是还得想想吗。”

五福来问:“倾家荡产是这样用的吗?”

崔宝瑰说:“这是宁杳对于表现咱俩愁绪的一种修辞。”

宁杳:“……”

“不过我还是要说……”五福来正要继续劝阻——

“轰隆隆——”忽然,天边轰隆一声。

他们循声望去。

天空一寸一寸暗下来。

一团巨大的乌沉雾气飘过,像云,却没有云那般绵软缥缈,阴的能滴出水来,一点一点遮住幻日。

雾气中央,晃晃荡荡垂下一柄钢刀。

不,不是钢刀,从外观看,它更像一条巨大的肋骨。

此景映入眼帘,宁杳霎时忆起风山海和风扬旗那几日跟她讲过的各种法器:“这是……我天,这好像是杀神斩。”

下一瞬,黑沉雾气中传来两声意味不明的呜哼声。

那条肋骨仿佛得到指令,也像长了眼睛,倾斜旋转半圈,直直冲他们的方向,倏地变长,瞄准的是崔宝瑰的脑袋。

宁杳想也没想,一把拽过崔宝瑰,他方才站的地方被肋骨呼啸穿过,碎石满地。

呼哼声再次响起。

肋骨调转方向,直冲五福来而去,宁杳咬牙,拉着五福来向后急滑。被攻的这两下,他们所处山坳已被完全摧毁,掩不住他们身形。

“呜呜——”

崔宝瑰破口大骂:“这什么玩意是?!”

他不知道,宁杳却已听出来——这是被割去舌头的宇文菜。怪不得,指哪打哪,还回回都避开了她。

宁杳把他们两个往旁边一推,一把抽出腰间乾坤轮,迎着肋骨的第三次攻势,挥轮一挡!

“铮”地一声,肋骨被急速隔开,一小块破损缺角砸在脚边。宁杳垂眸看了眼自己的乾坤轮:真不愧是极品护身法器,完好无缺。

宇文菜在上面,就算他再菜,到底还有点轮回术。想躲是不可能,宁杳以手画弧,挥轮一圈,圣洁纯净的光晕照下,正好照在他们三人身上。

趁此喘息机会,她简单介绍:“宇文菜。从前是宇文行师兄,现在是苍龙的走狗。”

崔宝瑰忙问:“师兄?也会轮回术?”

“当然了。”

五福来两眼一黑:“那不是要废?”

宁杳说:“人菜瘾大,没宇文行能耐。可以当他是宇文不行。”

哦,那还好。

他们有乾坤轮罩护,肋骨左突右进,急于找到出口,却始终无法突破,只照着他们团团转;那黑云上面,倒也不急,暗流涌动,灵气四溢,缓缓推出十几个物件。

宁杳眯眼瞧:有几个从外观看,大概能认出都是逐风盟曾提过的法器,更多的,她也不认识。

这是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上方最中央的法器,是一圆形铁盘,渐渐膨胀变大,足有百尺径长,遮天蔽日,缓缓下压,光线都被它阻挡,闷的透不过气。

霎那间,那圆盘面上弹开无数暗格,哗啦啦声响过,密密麻麻垂下几十条锁链,每一条锁链尽头都拴着一条苍龙。

都是原形,虚弱无力,龙头向一边歪垂。

宁杳的心完全沉下:断龙山血腥之气如此浓重,原是已有一场恶战。

沉云之上,桑野行声音飘下:“宁杳,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能护住那两个,你能护住所有吗?”

话音刚落,一道金刃光芒闪过,其中一条龙的龙腹从上至下被豁开一条口子,切腹之痛,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断了气。

宁杳眼神一暗,双眸顿时布上血丝。

金光再闪,又是一条龙被生剖龙腹。

宁杳身形微微一动,五福来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杳杳——”

她亦是满眼焦虑,咬着牙,冲她摇头。

宁杳很慢地抿了下唇。

头顶上,还有十几样叫不出名的法器。别说紧紧将她制服,便是将她撕碎,也绰绰有余。

云端里传来桑野行一声轻笑,那锁链开始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着响动,其中一条链条渐渐加长,多垂落下几尺,离地面更近。

——这是一条很老很老的龙,和其他肌理紧实的龙身相比,他骨肉萎缩,须发皆白,龙身纤细,虚弱的只剩一口气。

他被吊的难受,身子一直打晃,浑浊龙目半睁,望向她方向,颤抖着轻轻摇头。

宁杳心中一跳:约定好的,在断龙山暗点会合,逐风盟却已全军覆灭……这龙便是……

她指骨捏得极紧,心思百转千回,忽听那被锁的龙群中有一熟悉女声:“你不许出来!不许出来!我们舍命一战,葬送了桑狗大半法器!为的就是给烹魂锥省些力气,给你们多添一分胜算!我们都死了也不要紧!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那道飞向风无止的金光生生转了个弯,向龙群那道声音飞去。

宁杳死死睁大眼睛,那金光分明离她越来越远,她却仿佛感到,那光芒划破的,是自己的身体。

忽然间,大地开始颤抖。

那道金光没有抵达龙群,便悄无声息消散掉。

空气里诡谲扭曲的灵力流动,如同海啸来临前的暗流急涌,风云变色——落神锁的洞口处,忽然掀开一道巨大气浪。

五福来和崔宝瑰同时喃喃:“烹魂锥……”

宁杳咬住下唇:他还是用了。

烹魂锥不愧是绝顶法器,震慑苍渊,名扬天地,风惊濯站在风眼处,天地光芒尽涌向他一人,空中那十几个大放异彩的法器全部暗淡失色。

对方力量被压制的这一空档,宇文行迅速提气掠来,触地后三步并两步跑到宁杳身边,拍着胸脯喘气。

崔宝瑰比宁杳还急:“里面什么情况?”

宇文行喘了一口气,将山洞中的见闻,风惊濯的分析,毫无保留讲了一遍。

最后,他问:“你还是决定要进?”

“要进。”

宇文行语气沉重:“逐风盟的下场,你都看见了。”

宁杳看他:“正是因为看见,我更要进去。”

“逐风盟是为自己夙愿,但也确实,给了我一个救长姐的机会。”原来他们从没想汇合商讨,舍命一搏,卸掉桑野行一半的力量,只为让烹魂锥能占得片刻上风。

宇文行闭上嘴。

宁杳不再多言,向前走两步,忽地停

下回头,看宇文行:“惊濯不会有事的,对吧?”

宇文行没立刻回答。

对上宁杳的目光,一股腥甜向上涌,但他还是说出来:“有我在,不会。”

宁杳笑了一下,转身欲走。

“等等!”

五福来和崔宝瑰两人异口同声,刚才宇文行反馈情况也没避着他们,两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五福来说:“我陪你进去。”

崔宝瑰也不管了:“福来进,我也进。”

宁杳衡量了下,感觉还是外面更安全,正要拒绝,宇文行开口:“冥神,你得留在外边帮我,惊濯还要靠咱们两个保。掌事神,你倒是必须进去。”

*

进入洞口之前,宁杳向后望一眼。

天上光芒交织,那巨大圆盘上的铁链根根斩断,逐风盟的苍龙不断获救,但上方那十几个死气沉沉的法器,渐渐重有活跃之势,光轮旋转,拧成一股对抗烹魂锥的威压。

风惊濯衣袂翻飞,他的背影,比断龙山还苍劲安稳。

宁杳轻轻动唇:“惊濯,保重。”

停一停,又说:“我也会保重的。”

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