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要把世上所有能想到……

***

自从风扬旗说完那句话,宁杳很久都没吭声。

也许是心中正义感太强烈,她一时半会对风扬旗摆不出好脸色,也没有好语气,干脆先不说话,压着火。

但越压越觉得,心中有股憋闷的气,散不出去。

“你们为什么要欺负他?”

风扬旗道:“逐风盟是无数被迫害的同族抱团取暖的地方,若不是万不得已,谁又想作恶,想去欺负别人呢?”

宁杳气笑了:“又是这句话。”

“我就不明白——我也就算了,风惊濯当年只是个小孩子吧,他能碍着你们什么?到底是什么好事,非要坑害他才能造福同族?”

风扬旗疑惑地看她一眼:“你不就是认识风惊濯,又和他不熟,干嘛这么为他说话?”

宁杳挺直腰杆:“我是为他说话吗?我是为正义发声!而且,从被你们坑的这个角度,我跟他就是站同一立场!”

这回,风扬旗不说话了。

好久后,她才叹了口气:“惊濯兄长离开苍渊时,义父也很舍不得。可义父他……真的是没有办法。”

**

“没有办法”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不作为的一种托词,但事实上,确实有很多时候,人就站在那个岔路口,身不由己,是真的没有办法。

救下风惊濯,是个偶然。

当时,风无止带领逐风盟的一些核心成员,制定了一次暗杀计划,想在桑主和东主打的暗无天日之时,浑水摸鱼,万一能捡个漏,把他们两个中哪一个杀了,更激化两方矛盾,让他们无休止地自相残杀,大大削减苍渊被打开的可能。

风惊濯就是那个时候被发现的。

当时,他又小又瘦,关在一个窄小的牢笼中,那笼子长二尺不到,还没有膝盖高,那么小的孩子,蜷缩成一只小猫样,坐不了,站不了,只能抱膝蜷着。

这种待遇,一般只有“怪物”才能得到。

风无止他们多少听说了些:桑主和东主没开战之前,原是夫妻,生下一个长子,天生灵力充沛,是难得的奇才,故而金尊玉贵,被捧得很高。然而,就在他刚会说话时,有天救下一只后腿受伤的小兔子,不仅细心包扎,还抱在怀中温柔抚摸了很久。就这样一个举动,惹怒了他的父母。

这两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苍龙,根本无法忍受,两人生下的儿子,是个善良温柔的怪物这种耻辱。

所以,这位长公子,直接从天堂跌落地狱,听说受了不少磨难,他们也曾尝试搭救过一次,但毕竟是桑主与东主的儿子,并非普通苍龙防范的松,要救起来,实在太难,不得不作罢。

再后来,两边翻脸,陷入混战,有个说法是这孩子两人谁都不要,东主率众撤出桑主领域,而桑主悄悄派人将这耻辱塞进她仆役的马车,只等她发现,算是给她一个响亮耳光。

这之后就没消息了。几百年过去,没想到在桑主的地牢中发现了这孩子。

原本不想管的,他们实在没有多余心力。但是,恰逢他附骨锁发作,一双小手紧紧捂着脖子,双腿踢蹬,小脸涨得紫红。

可他又实在伸展不开,只能任由身躯和双腿不断磕碰到笼子边缘,发出“咚咚”的响声。

风无止心软了,劈开牢笼,将他带回去。

他亲自给他取了名字,愿他虽人生惊变,却能洗尽铅华,从此,他就是逐风盟的孩子。

风惊濯很乖很乖,比起其他的兄弟姐妹,他吃过更多常人不能想象的苦。对这份珍贵的安稳日子,格外珍惜,懂事的要命,什么活都干,对谁都恭敬礼貌,主动照顾弟弟妹妹,不哭不闹,什么都不求。风无止收养了这么多孩子,独独对风惊濯疼到骨子里。

哪知好景不长,日子才过了几年,一天晚上,风无止的房间内潜进一位不速之客。

等他发觉的时候,对方的手已扼在他咽喉上。

以他的功夫,即便是桑主亲临,也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在睡梦中被人扼住咽喉。而这个人,姿态娴适,语气淡然:“你终于醒了,要不是使点力气,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是个女人,不是苍渊龙族,竟是个外人。

风无止瞥了眼自己脖颈间的手:“阁下有何来意,不妨直说,但凡老朽能做到,一定答应。”

“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力气。我的确不想杀你。”女人放下手,微笑道,“你有一个义子,名叫风惊濯,是不是?”

风无止道:“如果你要打他的主意,我这把老骨头,倒愿意与阁下拼一拼。”

“这话就说的蠢了。老头,你有那么多儿子女儿,个个孝顺,何必舍不下一个风惊濯呢?他是一条能出苍渊的龙,你把他交给我,我带他去外面长见识,享清福,不好吗?”

风无止盯他半晌,冷笑:“我是老了,但不是傻子。阁下一个外人,深夜来访,张口便要带走惊濯,说是带他去享清福,我怎么可能信?”

女人点点头:“好吧,那我就说实话——我要他。就是为了折磨他。 ”

她站起来,在屋中转了一个圈,仰头向上,声音轻快:“我要把这世上所有能想到的痛苦,全部加注在他一个人身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他喘气的每一刻都凄苦无比,直到他死,也不得解脱。”

风无止听得心惊肉跳,更万般不解:“他只是个孩子,你何至于对他有如此恶意?!”

“跟你无关。你只说给不给人?”

“不给。”

“不给,好啊。”女人笑道,“我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先来找了你,若你不给面子,我也可转身离去,去找那姓桑的,或是姓东的。帮他们指点下迷津,点拨点拨,怎么打开这座牢笼——然后,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你们逐风盟。”

风无止颤声道:“你少危言耸听。”

女人道:“你可以试试。”

风无止沉默了。

这个女人的实力无需她亲口言明,自己就掂量的出来。她所说的那些,她能不能做到,他也很清楚。

他抿着唇:“我替他受,行吗?”

女人道:“你算什么东西。”

百般煎熬后,风无止终于点头:“好……”这一个好字说完,他双手掌心,皆是打湿的虚汗。

女人满意微笑:“事不宜迟,明天,你就把他赶出苍渊。”

“记住,不许跟他提起我。不许把你们苍龙动情的秘密告诉他,更不许让他死。就仅仅是赶他走,明白了吗?”

*

风无止一夜未眠,天亮后,他将风惊濯叫到身边,对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惊濯,义父……对不起你,昨夜……我收到一封信,桑野行知道我收养你,要来攻打逐风盟。之前暗杀计划失败,盟里折损不少人手,义父现在真的没有实力对抗……你毕竟是他的儿子,这里,怕是留不得你了。”

这是他冥思苦想一夜,想出来的借口。但他发现,那个女人,竟比他还更了解风惊濯。

风惊濯听完,既不哭闹,也不愤恨,只是端正地轻撩衣摆,沉静下跪:“义父,惊濯明白。是我给逐风盟添了麻烦。”

“逐风盟是我的家,我不愿离开,但我这条命是义父救的,请义父收回,惊濯毫无怨言。”

风无止别过脸:“我不会杀你,也不准你死。你走吧。”

风惊濯仰头,粉雕玉琢的小脸浮现茫然。

风无止何尝不心酸难忍,那么小的孩子,一定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哭不喊,已经懂事乖巧成这个样子,只想作为一个死人,留在自己深爱的家中,都不行。

何止惊濯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风惊濯很聪慧,听得懂他语气中的决然,小心翼翼为自己争取:“求义父赐我一死。”

风无止不松口:“你走吧。”

“义父……”

“离开苍渊,随便你去什么地方。记住,我不准你死,我会找人送你,看着你,一直到你离开。”

风惊濯在他身边多年,从未给他添过半点麻烦。这次也是一样,他没奢求留下,只奢求死,但知晓求不来后,静静看他良久,对他磕了三个头:“是,惊濯领命。”

或许是上天都在帮他圆谎,他们离开的途中,的确遭到桑野行的伏击。得知消息后,风无止钻心的痛——也许在惊濯眼里,真的因为他是桑野行的儿子,才被无情赶走的。

他会有多悲哀?往后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

风扬旗讲完,叹了口气,看着宁杳:“当年义父什么都没说,我们都不知道真相。一万多年过去,义父他老了,被病痛折磨的神志不清时,断断续续吐露了这些往事。你说,这真的怪他吗?换作是你,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们不是故意欺负他。逐风盟的孩子,谁不是被父母亲朋厌弃、凌虐?他们没有心,可我们有!谁心里没有几道疤,怎么会故意欺负人?义父心里真的很苦,我们也知道,逐风盟亏欠惊濯兄长。但凡有的选择,谁又愿意做出这种决定?”

她看着宁杳半天,努力几番,终于低声问出来:“你认识惊濯兄长,是亲眼见过他吗?他现在过的……好一点吗?”

她本来想问“好吗”,可这两个字,实在问不出口。

宁杳没吭声。

一方面,她在思考风扬旗直击灵魂的拷问;另一方面,对于风惊濯过的好不好这个问题,她给不出答案,一想胸口就闷闷的,喘不上气。

“那个女人,是谁带进来的?”

风扬旗摇头。

宁杳皱眉:“你们在苍渊里,就没想查一查吗?她是外人,进不了苍渊,里面一定有人接应。顺藤摸瓜查下去,总能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风扬旗道:“查了又怎么样?在苍渊,所有苍龙都是逐风盟的对立面,知道了是谁,也没有意义。”

宁杳道:“你们还是不重视他。”

要换做是她,一定将这件事查个底朝天,看看是谁算计她,欺负她的人。她要找机会反击,十倍奉还,她不会赶惊濯走。

这话风扬旗不认可,反驳:“我们怎么不重视他?义父这些年身体这么差,就是因为放不下。忧思难解,才越来越虚弱。你这么厉害,你去查呀。”

宁杳道:“我确实会查,你不说我也会查。”

顿了顿,转身向门口走:“我要去见风老头。”

风扬旗:“不是说了……”

“既然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这个女人的脸,他总该记得吧?我要让他画下来。”

风扬旗跺了跺脚,没好气道:“等一下。”

噔噔噔跑出去没一会,手里抱着个卷轴回来,往桌子上一搁:“看吧,义父早就画过了。”

这还差不多,宁杳横她一眼,将画轴摆正,往上一扒拉展开。

画中女人对着她,似笑非笑。

随着她这个笑,所有未解之谜,又产生了新的、更大的谜团。

风扬旗觑着宁杳,又看看画,很惊讶:“你认识这个女的?”

怎么不认识……

这是,慕容莲真啊。

*

风扬旗走后,宁杳皱眉托腮良久。

这事太离奇了,越想越离奇。

首先,慕容莲真的酆邪道宗,就是一个靠采阳补阴邪术上位的东西,加上她的品性,大家都怕和她沾边,对她那三分敬,是敬而远之,并非打心眼里尊敬。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认识、还里应外合到苍渊龙族,把她带进去呢?

第二,风无止什么水平,她很清楚,现在她是神女,对付他不成问题,可飞升之前,她还是落襄山山主之时,要想打败风无止,肯定要花费不少力气。就算当年风无止的造诣不如现在,也绝不比慕容莲真差——连桑野行潜入他都敢说必有察觉,怎么可能被慕容莲真扼上咽喉,都没反应呢?

按他的形容,慕容莲真灵力之强,比之神都绰绰有余。

第三,当年惊濯到酆邪道宗时,是成年以后。她也从未听说慕容莲真对幼童有特殊癖好,况且,那个时候,她根本没见过惊濯,为什么会指名道姓,偏偏要带他走?带走之后,却并没把他带在身边,而放之任之,直到他成年后,才将他带到身边折磨。

不过,只有一点是通的,那就是风惊濯的人生,确如她所说,过的惨重痛苦——幼时受尽虐待,落到仙月仙宗手里,被剜鳞割肉切骨,生生挨到长大,又落入慕容莲真手中,变着花样折辱。

但是,这就来到了最后一个疑问:第四,为什么慕容莲真一定要惊濯过这样的生活?他的凄惨,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