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因为一些事,出卖了他……

宁杳睁开眼。

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印象是落在腰间的有力手臂,和仓惶的一声“杳杳”,但那会她顾不上了,又冷又累,只有心是安的:逐风盟杀人目的有的商量,危机解除。

她就放心地昏过去了。

这会醒来,宁杳眯着眼,反应片刻。

耳边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绝,身下铺一层厚厚的毛毯,身上盖着三四层被。头顶黑漆漆的山洞被火光晃亮,昏黄摇曳。

宁杳揪住被角,往自己脖子边塞了塞。

塞紧实后,慢慢坐起来向旁边一扫。

——呦,这不是那个暴躁大姐嘛。

风扬旗身边炉火烧的正旺,上面坐着一只青砂壶,茶汤已经煮好,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不瞅宁杳,提壶倒了一杯茶:“醒了?喝水。”

宁杳四处看:“谁在说话?”

风扬旗扭头:“你是不是有病?”

宁杳说:“你才有病,你说话不会看着我?这是最基本的礼节好不好。”

风扬旗咬牙:“我没礼节?我还给你倒水——”

宁杳道:“你不该给我倒水吗?你看我冷的,我手能伸的出去吗?啊——”

她张嘴,理所当然的等喂。

风扬旗脸都有点扭曲了,她这个级别,只可能服侍义父,换个人她都不可能伺候,也没人敢;但是宁杳呢,嘴一张,还挺心安理得。

可能是灯光晃得,也可能是她肤白,围着被显乖,也可能是眉心的朱砂痣很漂亮……总之,她竟然真的该死的端起茶杯向她靠近。

风扬旗唾弃自己,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泼你脸上?”

宁杳看她一眼:“你要是泼我脸上,你看我咬不咬死你。”

风扬旗嘴角抽动,居高临下瞥宁杳,宁杳没有一点被俯视的渺小感,脑袋一仰,那眼神,比义父派头都足。

她哪了不起了这么嚣张?风扬旗咬牙伸手,向着宁杳下巴去,打算恶狠狠的给她灌下去。

宁杳适时出声:“哎你温柔点啊。”

“怎么?不温柔会怎么样?向义父告状吗?”

宁杳道:“告状?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什么叫告状。收拾你还用告状?”

要不是义父叮嘱过,风扬旗是很想立刻跟宁杳动手的,但是来之前,义父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不义在先,对不起人家,要是宁杳心里有气嘴上不客气,不许还嘴,更遑论动手了。

风扬旗深深吸一口气,逼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水杯递到宁杳嘴边,阴阳怪气:“好,您请喝水,慢点,别把嘴烫哑了。”

宁杳一笑:“谢谢提醒哈。”

低下头,吹了半天,小口小口啜饮。

风扬旗举的手发酸,忍了半天,看宁杳喝下大半,冷冷撤了杯子:“少喝点吧,体内寒气那么重,喝多了水更冷。”

看在这是句人话的份上,宁杳没计较:“我朋友呢?你们没对他做什么吧,他和外面的苍龙不一样,他是好人。”

风扬旗道:“这还用你说?我们还能看不出好坏?”

“他去见风无止了?”

“喂,你别说的我义父随随便便就能见到好不好,是我义父召见他。还不是为了给你解寒毒,我义父至少要损耗两分功力。”

宁杳不敢置信:“你们还委屈上了?给我解寒毒,那是应该的。还不是因为你们……”缺心眼。

这话就不说了,太师父教过,不能把别人的短处宣之于口,不礼貌。

宁杳紧了紧被子,抬腿下地:“我要去找他,正好我也有话跟风无止说。”

“哎——”风扬旗拦她,“义父说不准别人进去。”

宁杳看看她:“我不进去,我在门口等——这你义父没说不让吧。”

风扬旗还真愣一下,瞅瞅她:“你随便,不冷吗?”

冷,怎么不冷,冷的想骂人。宁杳露出一个微笑,旋即一收,裹着棉被走了。

走出三步,又停下,回头:“跟你打听个事。”

风扬旗拿乔:“你一个外来者要打听的事,我可不一定知道。”

“你认识风惊濯吗?”

风扬旗一僵,慢慢侧头盯着宁杳:“你打听他做什么?”

宁杳紧了紧棉被,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他们缺心眼,所以哄人的话张口就来:“我认识他,挺厉害的一个人,也想杀桑野行,还打算与我联手。不过,我不大了解这个人,总要打听打听他的过往,看看值不值得信任。”

风扬旗喃喃:“他还活着……”

顿了顿,说:“如果你想跟我们联手,就不用考虑他了。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逐风盟……因为一些事,出卖了他,把他坑的很惨。”

***

“好了,你拿去吧,”风无止擦擦额头上的虚汗,递给风惊濯一枚火苗,“不可一次性送入她体内,冰火双重压力,身体会受不住的。至少分三次输送。”

风惊濯接过,抬脚便走。

风无止慢慢喘气,捂了捂胸口,皱眉片刻,终于缓上来一口气,高声道:“等等——”

风惊濯没有停下,又向前走出几步,步伐渐渐变缓,终于,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

风无止累的站不起来:“孩子,你回来。”

风惊濯平静的眼瞳微微泛起涟漪,静了片刻,转身折返。

风无止望向他,一时间有些呆愣:他实在是长得很漂亮的一个孩子,苍龙都是伏天河的后代,长相无不优越,这么多年,他也见过许多令人惊艳的样貌,不曾想还能有如此出色的容颜,发丝银白,冰堆雪砌一般的人物。

他笑了下:“头发怎么都白了?生来如此么?”

风惊濯道:“你若只是想寒暄,我就不打扰了。”

风无止没办法,只能放弃缓和关系,开门见山:“你别生气,我们努力了太久,实在太想阻止苍龙越狱,永远封闭苍渊。做出……这样的事,是我们欠考虑。”

风惊濯道:“你不必说这些。原因我都听明白了,但我永远不会原谅。”

这样说,这事算是解不开了。风无止叹了口气,指指胸口,又问:“是谁告诉你这样用烹魂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风惊濯平静道:“知道。”

烹魂锥须以**喂养,若想驾驭的好,就要舍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风无止道:“你活不成,因为你捅的是心脏。就算你能将烹魂锥用的游刃有余,日后也会死的很惨。”

风惊濯沉默很久,道:“别告诉她,我不想她知道。”

“好,我可以答应你。”风无止话锋一转,“你提到那个姑娘,也是我把你叫住,要说的重点。”

他叹了一声:“你很喜欢那个姑娘。但你们不能再在一起。”

风惊濯目光漆静。

“你是苍渊龙族,可你和正常的苍渊龙族不一样,你天生有情,是苍龙视为怪物的那一类人,也是逐风盟吸收培养,互相取暖的人。”

说到这,风无止顿了顿:“只不过,我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在苍渊中,哪一家出了这样的‘怪物’,都会被视为耻辱,用残忍的手段折磨死去。我救下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却独独没见过你——不过,这不重要,你能活的很好,就是最大的安慰。”

风惊濯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浮现一抹笑容。

他侧着头,风无止没看见那份讥诮之色,还在往下说:

“但是,一定没人告诉过你,我们这类‘怪物’的致命缺陷。孩子,苍龙生来无情,而我们生来有情,可恰恰是这种有情,最终害人害己——我

们,不可以对别人动心。”

他说:“因为一旦心生情爱,心脏会长出鳞甲,阻断情根,等心脏完全被鳞甲包裹时,便会丧失理智,手刃心爱之人。”

风惊濯终于抬头,目光如刀一样深深扎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呢?比刮骨的刀还利,比千年的冰还冷。

风无止受了这道目光,心中微微叹息,只道风惊濯厌恶他,不信他的话:“我是为你好,你那么心疼那个姑娘,难道能接受有一天,她死在你手上?”

“你不知道,就在前天,我刚刚放走一批孩子,他们想逃出苍渊,被我抓了回来。不过,并非为了惩罚,而是事情没交代清楚,我绝不能把他们放出苍渊,最后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这不仅是对自己的孩子负责,也是对未来他们所爱之人负责……”

风惊濯道:“你没有告诉我。”

风无止不解地望着他,没听懂他的意思。

风惊濯一步步走上前,直至风无止身边,单膝跪地,视线与风无止平齐。

望着这双苍老的、熟悉的眉眼,心中重锤砸的一下比一下狠,他缓缓的看,像是看得更久,就能看得更清楚:“你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风无止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瞳孔紧缩:“你、你这是什么意——”

“义父,你怎么能忘了我呢?我杀了杳杳之后,恨透了我自己,也恨着所有人。在所有人中,我最恨的就是你了。”

风惊濯看着他,很平静地崩溃了:“原来我不可以爱一个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是不知道,也不是觉得这不重要,你会把逃跑的苍龙抓回来,只为了告诉他们这件事,可你为什么独独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把我赶出逐风盟?为什么给了我一个家,又亲手把我扫地出门?为什么把我变成一个无知的蠢货?你知道落襄山——在我心中是怎样的珍宝吗?哈哈哈哈……”

风惊濯说得大笑,笑到眼睛都弯起来。

风无止双唇剧烈颤抖:“你……你是……你是……”

风惊濯渐渐收了笑,唇角一点一点落下,眉目苍凉面无表情:“是,是我。苦苦哀求你宁愿死,也不想无家可归的风惊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