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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溪峡这一带,暗沟很多,风惊濯看过几处,心中渐渐有了底:这里是上佳的藏身之所,又便于观察外面,方便跑路,逐风盟不在这设个据点,都可惜了。
反复掂量许久,他拉住宁杳:“杳杳,灵溪峡中有逐风盟的据点,基本可以确定,我们一旦踏入峡谷,就会落入他们的耳目。所以我想,你先别进去,在外面等我。”
宁杳仰头:“理由。”
看她这副表情,风惊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藏身于河沟之中,我走水路,找的快些。你水性比我,肯定不行吧?”
宁杳哈一声,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风惊濯道:“还有啊。”
宁杳差点岔气:“还有啥?”
风惊濯忍下笑,正色道:“我离开逐风盟的时候,年龄太小,待的时间也不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说不好他们变成什么样。同为龙族,我单独去更方便。你并非苍渊中人,我拿不准他们看你的心思。”
“确认没有危险,我出来接你。”
这话乍一听有点道理,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一个人进去,还不如我一个人进去呢——你和逐风盟的渊源,一定很深吧?看小蛇八卦的那个样子。我可不放心。”
风惊濯低眸一笑。
宁杳还没说完:“我虽然是个外人,又没得罪他们,听逐风盟的脾气心性,不至于上来就喊打喊杀吧?就算是,万东泽想让我活着,为了作对,他们也可能想要我死。但死是一个过程,从他们想我死,到我死之前,这一段,我肯定——”
风惊濯忍不住打断:“你好好说话,哪来这么多死。”
“哦……我的意思是,不用顾虑我,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再者,我进苍渊,是因为与桑野行的仇怨,是来杀他的。我还是判断与逐风盟结盟更为上策。这么大的共同利益,他们脑子坏了,才会与我为敌。”
等她说完,风惊濯道:“首先,我与逐风盟的渊源真没那么深,我为什么这么出名,我自己也不晓得。”
宁杳:“啊?”
风惊濯:“嗯。”
他接着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拿不准。没有十足把握,我不同意你去冒险。”
宁杳寸步不让:“我也不同意你去冒险。”
她没经大脑,自然而然就说了:“好啦,我们干脆别争了,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咱们就一起进去。”
风惊濯抿了下唇,他就知道,在她身边,会吃到糖。
“行不行啊?”
风惊濯注视她认真凝望自己的双眸,都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就回答:“好……”
宁杳拍拍手:“那走吧,进峡谷。说我水性不行,你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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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灵溪峡,宁杳就感觉到了冷。
峡中无风,轻泠泠的寒气直往骨缝里钻,那种冷,像是冰天雪地里,被兜头浇上一盆冰碴,一瞬间卷走身上热气,冷的邪门。
宁杳从很小的时候就不会喊冷叫痛,饶是这样冷,也只搓搓手臂,脸上没任何表情。
风惊濯看见她抱胳膊:“怎么了?”
宁杳放开手:“没怎么啊。”
风惊濯又看她一遍:“没事吧?”
宁杳表情太正常了:“能有什么事?走走走,不是下水吗。”
说着她也纳闷,目光转向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这玩意,不是一会冷一会热吗?惊濯现在,难道是热?
看着看着,心中生出些异样的感觉:“惊濯,你现在还疼不疼?”
风惊濯心一缩:“为什么这样问?”
“就问问嘛。”身上一直插着一把像刀一样的东西,还一直活动,他都不曾说过什么。
风惊濯低声:“习惯了,不疼。”
宁杳说:“苍渊这边的事了了,我别的什么都不干,就想办法把烹魂锥取下来。”
风惊濯笑了下。
顿了顿,说:“不
用取,不影响什么。”
宁杳道:“怎么会不影响呢?多难受啊,难受就是影响。”
风惊濯道:“不会难受了。”
不等宁杳发问,他又说:“你我的事办完后,你回神界做神女,我……大抵会去别的地方,不在落襄山了。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宁杳立刻问:“你去哪?”
风惊濯轻松道:“四处游历。”
哦……这倒是没想到,印象中,惊濯很恋家,喜欢在自己熟悉依赖的地方,一直呆着,如今也有这样的志向了。
听他这么说,既为他高兴,又觉闷闷的,不知惆怅什么:“游历好啊,但是,偶尔也要回一次落襄山吧?”
风惊濯微笑:“如果我很久很久不回去,你会忘了我吗?”
“肯定不会。”
他说:“忘了我也不会怪你。”
这叫什么话?宁杳急:“我是猪吗?我怎么可能会把你忘了?我还是一株小芽时候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个大活人,我还至于忘了?”
风惊濯欲言又止,见宁杳瞪他,举手:“我说错了,我不该质疑你的记忆能力。”
宁杳哼哼两声:“你质疑的还少吗?”她指着前方河湾,“下水下水,要不是场合不对,高低和你比比。”
瞪了一眼,又打个冷战。
风惊濯目光陡然锐利:“你冷?”
“不冷。”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说实话,到底冷不冷?!”
等不及宁杳回答,风惊濯双手忙乱地握住她小手,一握之下,那温度如同一块冰,瞬间将他心头希望浇的冷透。
风惊濯如同被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傻了,茫然若失,忽地紧紧抱住宁杳,像是谁要来抢。
宁杳从风惊濯反应中,意识到事情不小,试着提气,发觉体内灵力尽数冻住——分明还是汹涌的,甚至流动,但就像冻在冰层之下,提不起来。
心头乱了一下子,很快就平静下来:一来本就冷静,二来,面前是风惊濯的胸膛,背后是他有力的手臂,她就是想慌,都慌不起来。
宁杳拍拍他:“没事,没事。”
她想挣脱出来:“我好好的呢,又不是站不住了。”
可风惊濯揽得很紧,死不放手。
他侧头,向前方脚步声方向看。
宁杳无奈,也看过去——就是听见有人来了,才想着应该把她放开,她是什么身份?就算灵力被冻住了,也要先正面回个冷笑才是,现在被人压在怀里,太不像话了。
一群人在远方站定,个个身穿黑袍,头戴兜帽,兜帽帽檐很长,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看不清表情;打头的是个老头,装束与他们不同,穿着简单的灰布衫,须发皆白,走一步喘一口,两侧一男一女搀扶他。
老人颤巍巍伸手向上。
天地间忽起了风,全部向他而去,他掌心上三寸悬空处,渐渐聚集一团透明的灵气,越缩越小,直至化作一颗水滴。
他托着水滴在衣领上一蹭,那杀人无形的灵气,化作他衣领上一抹水渍。
“苍龙,你我同族,此事与你无关,你离开吧。”
风惊濯道:“你找死。”
风扬旗跨前一步,大喝道:“嘴巴放干净点,你非逐风盟之人,但心性与我们相同,义父才不愿与你为难,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宁杳极不乐意听,提了口气,一把推开风惊濯:“你什么态度?说谁不要脸,你们要脸?你还有理了!”
风扬旗扫她一眼,却不说话,不自然地转开目光。
宁杳看出点门道:“怎么?我说话就不敢骂了?你还知道胜之不武,还知道心虚啊。”
风扬旗大声:“谁心虚了!”
宁杳毫不客气:“你们真不能处,见到外人真杀呀,都什么办事水准,上来就是阴招。”
真想立刻告诉太师父,以后不要骂她情商低,情商更低的在这呢。
风无止道:“姑娘,我们亦是迫不得已。”
宁杳道:“我最不乐意听这话。有点事就说‘迫不得已’,有这个理由在,坑蒙拐骗杀人放火都得被迫理解。行,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苦衷,让你不得不要我的命。”
但风惊濯显然不想废话,他手按在烹魂锥上,灵光隐隐泄出。
看见他胸口上插。着的东西,对面脸色皆是一变。
宁杳脸色也变了,一把握住他手,低喝道:“你干嘛?谁让你动它了!”
他声音气恨的发抖:“我要……”
“不行!”宁杳压低声音,“他们我还有用呢。”
风惊濯皱眉:……你还想结盟?”
那怎么了?她看那滴水就挺厉害的,不定还有什么好东西呢,不试一试多可惜啊。
风惊濯看出宁杳在想什么:“浮冰牙不伤苍龙,拿了也没用。”
那……还有别的呢。又不止这一件。
宁杳怕风惊濯乱来,就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老大爷,你也看见了,我也不是躺平任杀,我这还有帮手,这烹魂锥也挺厉害,咱们两边打起来,两败俱伤,不是有病吗?来聊一聊,有什么事,还非得你死我活才能解决。”
风无止向左右看了一眼,示意他们没事,摆脱搀扶,很慢地向前走几步:“姑娘,我晓得,我这做法有违道义,对你来说很不公平。”
嗯,是句人话。
“我要了你的命,是我亏欠你在先,我愿意将我这条命赔给你。”
很好,这就不是人话了:“也就是说,咱们啥都不干,先咔咔死俩?”
宁杳打量他:“看你是他们的首领,本事必然最强,在下不才,也不弱。如果我们一起死了,让桑野行知道,那可太爽了,他一次性没两个劲敌,喜上加喜,可以放一块庆祝。你想给他省一次庆功酒钱,是不是?”
风无止道:“你是钥匙。”
宁杳道:“听不懂。”
风山海走上前,托着风无止手肘,对宁杳温声道:“姑娘,桑野行狼子野心,横行无忌,毕生心愿就是打开苍渊这座牢笼,将千千万万和他一样残忍无情的同类放出去,为祸天下。”
“逐风盟已与他缠斗数万年,始终无法将其拿下,一旦他心愿得偿,外界天地大乱,必会生灵涂炭,所以,我们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绝不能让他成功。”
他低下头:“姑娘作为打开苍渊的钥匙,如若被桑野行所制,那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宁杳指指自己:“我是钥匙?你们确定吗?”
风惊濯也拧紧眉心。
风无止道:“确定。”
纵使满腹疑问,宁杳也暂且按捺下——她为什么是钥匙,是什么钥匙,并不是现在的重点:“好,我是打开苍渊的钥匙,你们不想让我落到桑野行手里,这我可以理解。但你们就这么死心眼子,只有杀我这一条路可走吗?”
风扬旗皱眉:“你说谁死心眼子?”
宁杳回答:“你,你们。”
风扬旗正要说话,风山海给了她一个眼神,而后道:“姑娘,抱歉……”
宁杳摆手:“你先别抱歉,我还没说完。我明白,你们心里认可我无辜,要杀我呢,也觉得挺惭愧……等一下。”
她向一侧偏头,吐了一口血。
“杳杳……”风惊濯心都碎了,紧紧抓着她手。
宁杳也用力回握。一方面,她确实需要风惊濯的力气支撑自己身体,另一方面,也想告诉他,千万别动手,在苍渊,能多一个盟友,就别树一个敌人。
手上的力气风惊濯明白,忍着心头反复的痛恨,一言不发。
宁杳继续:
“我说你们死心眼,你们别不乐意听,这件事解决方法有这么极端?非得毁钥匙么,就不能堵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