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来了,她是谁?”……

风瞳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前方的门忽然开了。

里面走出一位蹒跚老者。

他须发皆白,佝偻着背,即便被人紧紧搀扶着走,走上一步,身体也晃晃荡荡,颤巍巍迈出腿,脚却像踩不到实处,怎么也站不稳。

风扬旗立刻冲上前,扶住老人另一边手臂:

“义父,您慢些。”

老人笑道:“不碍事,路我还能走明白。只是看着不如你们年轻人利索,你们就爱瞎操心。”

苍渊龙族作为上古之脉,又是当之无愧的半神之族,寿命可与神比肩,他老成这个样子,年龄得往百万岁上数。但他是逐风盟的首领,又亲自抚养了这群孩子,久而久之,算不好辈分,就人人都称一句义父。

风山海把那椅子直接放在老人身边:“义父,您身子不好,就在里面歇着,外边的事我与扬旗处理即可。”

风无止道:“这事你们处理不了。”

他摸索椅子扶手,被风无止小心搀扶着,慢慢坐下去。坐下后,缓了两口气,抬眸看地上跪了一串的少年。

叹了口气,问:“都想走?”

众人怯怯看他,无一不双颊红透,纷纷摇头。

风无止道:“你们还这么小,难为你们了。也怪义父,这么多年只顾使命,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不能一一亲自教导,你们内心不坚,情有可原。”

风山海看他一眼,低下头:“义父,这些孩子都是各营新收的,年龄小,不懂事,也没经历过什么,没舍得让他们吃苦。但各营的兄弟姐妹,绝无异心,这十几个孩子,我一定悉心教导,请义父不要伤心。”

风无止微笑:“我不伤心。美好的东西,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是人之常情。我为他们高兴。”

风瞳颤声道:“义父……”

风无止抬眼,恰看到风瞳衣衫前襟被扯开两寸,想是逃跑时被抓弄的。一直没来得及整理。他抬手指了指,风扬旗会意,上前拽了两下,帮他理正。

“你们不必害怕,虽说义父亲自出面,却也不是为弄出多大的惩罚。今日来,两件事,一是解惑,二为叮嘱。”

十几双清澈的眼睛齐齐望来,像溪水似的涓涓流过,能看清溪底的石头与游鱼,年轻的叫人不忍。

对着这些眼眸,那就先解惑吧。

风无止道:“苍渊是囚牢,苍龙是囚犯。但就如同树上会结不一样的果子,不是所有苍龙都是天生囚犯。逐风盟,就是把这些与众不同的苍龙聚在一起。”

“先祖伏天河,只囚禁邪魔,所以我们确实可自由出入苍渊,这是先祖给予我们的恩典;但是,我们不可以一走了之,这是我们回馈给先祖的道义。”

“你们知道,对于一个囚犯,终其一生追求的,是什么?”

少年少女们互相看看,一个女孩小声道:“自由?”

“对。一个囚犯,可以有许多想做的事,但他最先要做的,是越狱。”

其实说到这,大家都有些明白了。

桑主和东主缠斗几千年,他们二人的先辈,也有各种阵营争相搏斗。但其实无论谁做霸主,结果都一样,他们的目标,并非仅仅在苍渊称王称霸,而是做第一个解放苍渊的人。

到外面,苍龙的铁爪可以践踏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那样的霸主,才叫舒服。

“你们生在苍渊,比谁都更了解,苍龙是什么样的存在。也许他们的资质,能力,都不是最上乘,可苍渊是伏天河先祖的身躯所化,有数不尽的法器法宝。这些宝物被怪物驾驭,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一旦苍渊被打开一个口子,邪恶释放,如同天倾洪水,苍渊之外,会变成一片火海炼狱。”

风无止叹道:“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他们,还有谁来约束这群怪物呢?”

有人弱弱道:“义父,我……我不是反驳,我只是想问,苍渊,本就是很牢固的呀……他们不会出去的……”

风扬旗皱眉:“不会出去?桑野行被你吃了?还是你脑子被吃了,连这都能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桑野行,这个名字提起来,就是刻骨铭心的痛。

——利用他们可以出入苍渊的特质,大肆捕杀活捉,以傀儡术送出苍渊,被人分食,成全他在外面养出千千万万个傀儡。最终,他选中合适的皮囊,脱魂出窍,逃脱出去。

风瞳紧紧抿唇,苦恨同时,也确实不明白:“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只不过送出一个桑野行而已,苍龙何止千万,想全送出去,根本不可能。”

风无止没说话,默默抚了抚椅子扶手上掀起的漆皮。

就在大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送出一个人,就是坏了规矩。规矩这种东西,被坏一次,就没有权威了。第二次迟早会来。”

“就像凿墙,前面挥了多少下锤子,都不要紧,只要有凿破那一瞬——有那么个洞口,接下来再凿,就会顺利很多。”

风无止叹气,伸手指他们,示意风山海。

风山海看他指尖,立刻会意,点了下头,上前依次给他们解绑,将麻绳丢到一边。

风无止这才继续:“这就像是,你们坏了规矩,就算反悔想留,我也不会留。但是——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把你们抓回来,并非惩戒,是我还有话没叮嘱。这些话,你们必须听。”

众人纷纷愣住,失声唤道:“义父!”

风无知抬手:“听我说。”

“你们可以出去。从西荒沼泽那的漏天金走,最为安全。记得,出去后,绝不可以苍龙自居,如若被其他上古之脉认出,须立刻远离,不得承认。”

少年少女们惶惶不安,连“是”都忘了回答。

“你们的心性,我不担心,出去后锄强扶弱,广行善事,像个普通人一样过这一生即可。但是,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牢牢记住,将它刻在骨子里——”

他脸色一厉,目光炯炯:“男子不可娶妻,女子禁止嫁人,即便是情不知所起,一旦察觉,绝不准宣之于口,必须立下决断,速速抽身!”

众人愣住。

逐风盟中,确实严禁嫁娶。可出了逐风盟,也要遵守吗?

有个女孩试探问:“若是不遵守,义父会惩戒我们吗?”

风无止摇头:“不会。”

顿了顿,他说:“自有伏天河先祖亲自惩戒,那代价,你们承受不起。”

还有人要说话,风无止摆了摆手,对风山海道:“我累了,具体的,你送他们出去,告诉他们吧。一定要说清楚,不得隐瞒,别像……”

闭了闭眼,他声音转低,喃喃道:“那孩子,不知现在怎样了……终究是我亏欠他。”

风山海深深低头,无声行了个礼。转身示意他们起来,跟他出去。

屋中只剩风无止和风扬旗,她看义父身躯单薄,转身抱来一条毛毯,细致给他盖在身上。

他身体瘦的干瘪,像一节弯弯曲曲的木头,手背上几处绿豆大的淡褐色斑点,抬手配合她掖毛毯时,手都会微微颤抖。

风扬旗鼻头一酸:“义父闭关这么久,怎么不多休息一阵子?外边的事,吩咐我与山海去做,我二人必会办的妥帖。”

风无止摇头道:“她来了。”

风扬旗把毛毯边角掖在他脖颈处,口中应道:“什么?”

他重复:“她来了。”

那语气淡淡的,听在耳中,无端有种一路风霜,走到尽头的怅然。

风扬旗心中咯噔一下,颤声问:“她来了,她是谁?”

“钥匙。”

钥匙……风扬旗目光疑惑,忽然整个人如冷水一击,瞪大双眼:“钥匙?打开苍渊的钥匙,真的被桑野行找到了?”

风无止:“何止。人都在苍渊了。”

“怪不得……”风扬旗喃喃,“怪不得您会放风瞳他们走,您是想放手一搏?”

风无止微笑。

放手一搏?怎么搏啊。

他摇

头:“杀桑野行么?如果逐风盟有这个实力,早也不会留他到现在。况且,没有他,还有别人,杀不完的。”

杀不完的,杀不完的……

风扬旗脑子里都是这四个字,不知该怎么办。但钥匙就在苍渊中,这个消息让她整个人如绷紧了的弦:“那怎么办?桑野行成败在此一举,必然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钥匙,打开苍渊;对于我们,也是成败在此一举!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

风无止静静道:“所以我在想,用一条无辜性命,换天下太平,良心这一关能不能过。”

“义父什么意思……”

风无止抬眼,浑浊的双目如残破风烛:“如果,毁去这把钥匙,苍渊……就变成一座永远的死牢,不是吗?”

……

按照青蛇的说法,逐风盟必有一个据点,在灵溪峡一带。

月前,它修炼时受伤,濒死之际,被一苍渊龙族所救——要知道,在苍渊中能做“救命”这个事的,只有逐风盟。

那人将他抱回去养伤,因为伤势过重,声带受损,它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所以对方并不知,他已修炼出人声,毫无防备的将它放在房间,被它听去不少事。

宁杳对青蛇八卦那些逃犯不感兴趣,只关注一个人:“惊濯,小蛇说的逐风盟首领,风无止,和桑野行比,谁更厉害?”

风惊濯道:“苍渊中很少比拼真正的实力,比的是谁拥有更多的强大法器。”

越往下走,山路越难行,崎岖水沟伴着泥沙,说话间风惊濯不由又牵起宁杳的手,他自己都没发觉:“时间太久,我不好说。但我还在时,逐风盟的实力,远远不如桑野行。”

宁杳看看他们的手,再看看风惊濯。

说:“要是这样,我想打败桑野行,胜算很低啊,我连一件法器都没有。”

风惊濯回头瞥她一眼。

宁杳眨眨眼睛:“怎么啦?”

风惊濯道:“你为什么总是忘记?”

宁杳道:“我忘记什么了?”

风惊濯道:“烹魂锥。苍渊无数法器,只有烹魂锥享有天地圣名,这一件,可抵万千件。”

宁杳露出失敬的表情:“我不知道啊……主要之前那个头骨……不是烹魂锥的克星吗?”

风惊濯道:“……是。它现在在你手里,唯一的克星也没了。”

那倒是,她也希望有烹魂锥压阵,问题是风惊濯要同意啊:“你会陪我去找桑野行吗?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要办。”

一直以来,她都这么劝说自己:凡事都要靠自己,千万不要太习惯风惊濯,拿到蛇胆之后,他们两个不定什么时候就分道扬镳了。

风惊濯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宁杳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嗯,也是。”

虽然有准备,但听他承认,心头竟会有点小小失望:“是吧……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早做打算。在苍渊,灵力高强的优势没有了,我该尽力寻一两件法器,给自己增点胜算。所以我想,逐风盟……”

天可怜见,宁杳天生超绝钝感力,这段时日,已被风惊濯活生生逼出一分敏。感:“那啥,惊濯,我提逐风盟,你会伤心吗?”

风惊濯心一软:“不会。”

“那你和他们有仇吗?”

“没有。”

“他们和你呢?”

“也没有。”

这样宁杳就大胆说了:“那你方不方便为我引荐一下?我想和逐风盟谈结盟。”

风惊濯道:“处理兰亭蛇胆之毒作药用,举手之劳,他们八成会答应;但结盟,我没有把握。你为何想与他们结盟?”

宁杳给他分析:“逐风盟是一个组织,就算所属法器没有桑野行多,也必有一两件镇盟之宝。你说过,桑野行大肆捕杀逐风盟的苍龙,两边的仇怨一定很深,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就有结盟的基础。”

“至于信不信任,答不答应,那就谈呗,一切皆有可能。”

好一个一切皆有可能。

风惊濯终究还是没忍住:“所以,你宁可去试试虚无缥缈的逐风盟,也不打算考虑我。”

宁杳说:“我又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

还考虑,怎么考虑啊?请他陪她一起去打桑野行?那她也太大脸了。

完全没把握的事,怎么能拉着人家一起跳火坑,想也不能答应,干嘛说出来惹他不开心。

宁杳觉得自己体贴细心又温柔,但是风惊濯这个人,令她迷惑,没半点感动的样子。

他仰头望天,舔了圈嘴唇,又咬了一下。

说:“该渡气了。”

宁杳:“是吧,我没好意思提,之前就算着是不是到时间了,就是没——”

没、没机会说话了。

这事,他应该真挺不乐意的,单手捏住她脸颊,虎口卡在她下巴上,嘴都被他捏的嘟起来了。

但,怎么说呢,手上不温柔,低头贴上来的时候,还挺温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