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东泽一路快步前行,宇文菜跟在他身后。
进殿门之前,万东泽脚下一停,向远处站的守卫招招手;那人见了,一路小跑过来。
“桑主。”
“准备药浴。”
“是。”那人应一声转身,万东泽叫住他,指指宇文菜:
“带他下去,让大长老看看舌头。告诉他,用药仔细点,务必早点长出新舌。”
那人道了声“是”,宇文菜对万东泽略略点头,跟着他下去了。
万东泽踏进殿内,里面迎出一女子,长眉入鬓,白衣上挂了一串骨珠,珠子不亮,显旧泛黄,随着她走动摇摆轻晃。
她手上端着一青玉材质的盆,走到万东泽面前:“桑主请。”
万东泽没立刻动作,盯着大殿上方挂着的人——那人应该被挂了很久,早就风干成了一具干尸,晃晃荡荡,幽暗的光打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亮的晃眼。
他一哂:“这都挂了多久了。”
女子向上看:“几千年了。谁让他对着不该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若不是他,说不定风惊濯早几千年就把自己折腾死了,何须如今这么费力的收拾。”
万宗泽随意抬抬手:“摘下来,丢去喂小龙吧。挂着也怪碍眼的。”
“是。”
他目光落在女子手中的青玉盆上,双手探入脖后,手指内扣向两边拉拽,一张皮从中分裂,渐渐被揭开。
他退下万东泽的皮囊,转转脖子活动了下,随手一扔,皮子丢进玉盆中:“琴斯啊,拿去好好清洗一下,这身皮穿着累。”
万东泽的皮囊又灰又脏,冒着黑气,还有一股腐臭味。
柳琴斯面色不忍:“桑主,委屈您了,在外面不得不披着这种贱民的皮。这么深的魔气,当真是辛苦。”
他转了转脖子,抻开手臂:“确实自己的身体舒服啊……不成魔,他这皮子受不住苍龙气,本就是越狱,没了皮子不行。”
笑了笑,又摆摆手:“能逃出牢狱,去外面看一看,哪怕披着臭虫老鼠的皮,也值当了;逐风盟那么多龙,他们的肉,我往外边喂了多久,才契合这么一个万东泽,还挑拣什么。”
他叹:“我一个人寂寞,只盼着所有人,都出去看一看。”
柳琴斯道:“这一天会来的。”
“是啊,会的。我们半神之族,怎甘生生世世做囚徒?”
感慨过后,他又问:“落神锁那没什么情况吧?”
“一切正常。”
万东泽,现在应该叫桑野行,点点头,正准备转身,脚步忽而顿住:
“那边一定要看好,那是咱们的底牌,绝不能出任何问题,否则万年心血必毁于一旦。”
“您放心,此事重大,您叮嘱多次,绝不会出问题。”
桑野行摇摇头:“不,这次不一样。以前在苍渊,绝对安全,如今不同,苍渊不再是铁桶一只。”
柳琴斯微微一愣,旋即侧身,右手向空中一挥,淡淡紫雾浮在空气中:“桑主,紫东云并未示警。”
桑野行也看着:“是啊,宁杳这狡诈妖女,躲到哪去了呢……”
柳琴斯微微皱眉,回头向他左右扫了扫。
“不用看了,宇文菜舌头受伤,说不了话。况且,此前他为看破诸神轮回之境,轮回术大受损耗,现在元气未复,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且让他歇着吧。”
桑野行一面说,向前面一立柱走去。
立柱有半人高,上面一盏精致的白玉托盘,中心供奉一颗柔软柔韧的物体。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底,湿漉漉的,细微处微微颤动,仿佛一颗活的心脏。
桑野行手掌覆在上面,闭上双眼,静静感受了一会:“苍渊中的确存在外人。我可以确定,宁杳已经进入苍渊,至于紫东云并未示警……”
柳琴斯一下子想到:“除非她是从西荒沼泽进去的。”
桑野行点头。
柳琴斯不理解:“她一个外人,没有人带,怎么可能从那进去?”
桑野行淡淡说:“简单,那就是有人带。”
“如若她真是从西荒沼泽进去,咱们也不用着急,”他收回手,五指沾了丝丝血迹,随意抓起供台上放置的干净布巾擦了擦,“西荒沼泽……呵,早该挖了的地方,就属那里最令人头疼。”
“无妨,宁杳又不会在那里呆一辈子,迟早会出来。一旦她离开西荒沼泽,紫东云便会指示她的位置。”
宁杳进得来苍渊,还能是什么原因?无非是风惊濯后脚赶到,带她进来的。
而苍渊这个地方,懂的人都知道,谁又愿意沾边呢?也就风惊濯这一身贱骨头,为了宁杳,死都愿意。他们两个,必定没帮手。
这样也好,也省的一个一个收拾。
桑野行道:“琴斯,你亲自带一队人,去西荒沼泽布防,紧紧围住出口,只要他们现身,务必给我拿下。”
“记着,宁杳要抓活的。”他说,“却缺胳膊少腿都无所谓,但必须是活的。”
柳琴斯道:“是,但风惊濯也在,属下……不是对手。”
“他?”桑野行不屑,“他身楔烹魂锥,以为借了灭天之力,就敢胆大包天。你不用跟他客气,咱们苍渊,恰恰就有烹魂锥的克星。你去拿上。”
柳琴斯目色一凛:“桑主打算直接要他的命么?”
“他……我想想啊,唉,没什么用。苍渊历来便是神冢,对他,能杀就杀了吧。”
***
宁杳和风惊濯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终于见到前方微微光亮。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线很微弱的白光,微微向上晕染,将暗黑的天照出一点点蓝色。
宁杳觑着那方位是东方,拽拽风惊濯:“哎惊濯。”
风惊濯停下。
她问:“你看那,是幻日要升起了吗?”
风惊濯摇头:“现在这个时辰,幻日正当中天,咱们只是要走出西荒沼泽了。”
原来这里叫西荒沼泽,名字还挺贴切。照这么看,出了沼泽就有光亮,不用再摸瞎黑了:“西荒沼泽离敬天道远不远?”
“很近。”
太棒了,一切都是这么贴心。
宁杳忍不住雀跃,原本由风惊濯拉着她走,一高兴,步子快了两步,改为她拽着风惊濯向前:“那咱们快点,趁外面亮天,我好摸清楚敬天道的地形地貌,要不黑灯瞎火的,肯定不好抓蛇。蛇这种东西,最喜欢阴暗爬行了,普通的蛇都躲在暗处,更别说你说的那种难抓的兰亭蛇。”
宁杳反手紧紧扣他手指,卯着劲往前走,风惊濯被她抓的身躯一晃,紧走两步跟着她。
小没良心的,只有听到这种事,手指头才知道出点力回握一下他。
走了十几步,风惊濯将宁杳往回一拽。
宁杳不解:“怎么了?”
“取兰亭蛇胆,还不是此刻最要紧的问题。”
宁杳没来由感觉:风惊濯心情好像变好了点。
为了保持他的好心情,她虚心请教:“最要紧的是?”
“等我们出了西荒沼泽,你作为一个外来人,会被玄龙殿的紫东云捕捉到。”
宁杳问:“怎么捕捉?紫东云是一张大网吗?很厉害?能把我扣住?”
“……”风惊濯说,“不是,苍渊的人,可以根据紫东云的提示,确定你的方位。”
宁杳皱眉:“这么烦人呢。”
风惊濯笑了。
那一声笑很轻,若不是周围太静,有可能就会错过,但宁杳听见了,那笑声还似乎带着愉悦的心情:“你笑什么?”
反正是在黑暗里,风惊濯也不装了,唇角弯着,嘴上说:“我不能笑?”
“能能能。你笑,多笑啊。”
宁杳转头瞅地平线那一线光亮,心中渐渐有个主意:“要不这样,咱们出了西荒沼泽之后,就分头走,你定个地方,就在那等我,我取到蛇胆后去找你,把它交到你手上,然后你就先去办自己的事情。”
风惊濯唇角慢慢回落,对宁杳的提议不置可否。
宁杳还在继续:“反正我是外人,你又不是。那个紫东云能察觉我,这没法避免,我总不能躲在这不出去。但既然会被察觉,咱们还一起走,不就把你也暴露了?”
风惊濯还是没吭声。
他俩手还牵在一起,宁杳很方便的摇了摇:“行不行啊?”
风惊濯说:“你想气死我是么。”
宁杳奇怪:“这是哪儿的话。”
不是,还讲不讲道理了?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不贴心吗?啊,蛇胆她拿,拿到了给他;又主动提出分头走,不把危险带给他,体贴的要死好不好?
行,没事,没关系,都可以。宁杳把手往外抽:“那不然你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风惊濯心脏漏掉一拍,五指用力,反应很快地攥紧手指,才没让她抽出去:“那我说。”
宁杳:“你说吧。”
“想要不被紫东云捕捉到,有两个方法。第一,你不再是外人,身体内外有苍渊龙气,紫东云辨别不出。”
宁杳道:“可我就是菩提,身体内外怎么才能有苍渊龙气?”
风惊濯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他拉着她的手,薄唇微张,话已到嘴边,只听她说:“哎,没事,第二个方法是什么?”
“……”
他好久没说话,宁杳正要再问,只听他叹了口气:“第二个方法,就是暂时覆盖你的神印,压住你的灵力,你没有灵力,紫东云自然捕捉不到。”
宁杳琢磨:“哦……我不反抗的话,你是不是能做到压住我的灵力?”
“能是能,但你没有灵力,就是个普通人。前方困难重重,万东泽应该已经在布防,他绝不可能让你顺利从他手中救走你长姐。没有灵力,你怎么应对?”
宁杳咬唇。
这是两难境地啊。
从另一条路进苍渊,本有巨大优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带走长姐的精元,能避免恶战则避免,单枪匹马闯别人的老巢,低调为上。
可偏偏有这么一个紫东云,让敌我双方明暗调换,优势瞬间变为劣势。
宁杳取舍间,风惊濯的声音在她头顶淡淡传来:“第一个方法没那么复杂。你不用变成苍龙。”
“真的?怎么说?”
风惊濯道:“我就是苍龙,可以将我的龙气渡给你。”
宁杳微微张大嘴巴,眼珠转了转: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简单,快捷,方便,好操作,解决了被紫东云捕捉和压制灵力的两大难题,是当下的上策。
她觉得很棒,就是怕理解错了:“怎么渡?是……用嘴吗?”
“是。”
“哦……”
“你不愿意?”
宁杳心说我肯定无所谓,还不是顾忌你。她试探:“你愿意吗?”
风惊濯慢慢咬牙。
他心底酸苦百转,爱恨翻覆,一会劝慰自己,她没心没肺也好,他不愿让她看穿;一会替自己委屈,她怎么能这么对他,凭什么现在还要他先说一个我愿意?
可是,说我不愿意,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