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口嫌体正直x天然呆撩

万东泽一路向北。

沿煦江而下,过了瀚源海,景色越来越荒凉。

气温骤降,扑面的风又冷又硬,一刮,空气里满是野兽一样嘶哑的哭嚎。随处可见裸露的、大片贫瘠的沙石地,以及枝叶落尽的秃树枝。荒草稀疏,黄土连天一线,龟裂成蛛网的地上偶然快速爬过一只不知名的甲虫。

宇文菜也醒了,两人并肩走在前面,时不时低语交流一番,宁杳就远远坠在后头。

头顶上方一声嘶叫,一只黑乌飞过,扑朔着翅膀,口中衔着一块腐肉。

这也太不像仙境了吧。

虽说对苍渊算不上多深的了解,但肯定不算一无所知。都说作为上古之脉,苍渊龙族是最尊贵的种族,平日只栖息在苍渊,从不现身与外界打交道,外边的人想进入苍渊,也不可能。

传闻中,苍渊仙气缭绕,灵气厚重,苍渊龙族更被奉为神之一脉,有半神之说。各类志怪传言中,都高贵的不得了——且不说这里有没有神气,龙族喜水,可这呢?都快干死了。

但是,越往前走,她可以察觉,与长姐之间的联系,正越来越近。

宁杳不动声色跟着,悄悄从怀中拿出崔宝瑰船头孔雀送的孔雀翎。

虚虚拢着孔雀翎,心中默念苍渊,低头一看,羽尾所指方向,倒是与万东泽所走的分毫不差。

宁杳收起孔雀翎。

假设说,万东泽目的依旧不变,要以菩提为食,达到进补的需求,那么他手里已经有菩提,他随时可以进补。但他没有,长姐在他手里,他只做为要挟,绕一大圈,费尽周折请君入瓮——难道吃她和吃长姐,会差很多吗?显然不是的。

如果不是,那进补一说就比较片面了,他显然对她这个人更感兴趣。一定有什么目的,是必须她进入苍渊,才能达到。

他费这么多心血,前前后后折腾一万年,到这一步,终于到达他的大本营,他会毫无准备么?进入苍渊,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宁杳放缓脚步,暗暗留心四周动静,右手始终紧握。

渐渐的,前方连一棵枯树也看不见了,只剩连天的荒草,像谢顶老头脑顶稀稀疏疏的头发。四周浮起淡淡雾气,朦朦胧胧,越往前走,雾气越重。

雾气并不遮挡视线,重的下沉,轻的上升,渐渐的,脚下如同踩着大片绵软的云,而天空白雾翻腾,茫茫一片,只剩中间清亮。

他们三人,走在接天连地的白雾之中。

很快,远处层层叠叠的云雾中投射下数道金光,金光并非静止,缓缓移动,浮在空气中,光柱里有淡淡的细小微尘。

宁杳仰头看:到门口了。

据说,苍渊外观是一片混沌云雾,外界无人能找得到入口。只有苍龙现身,上面云层打开,金光射下,便出现入口大门,被称为“漏天金”。

万东泽向那看,看了很久回头,望着宁杳,脸上挂着轻松淡雅的笑:“宁山主可做好准备了?一进苍渊,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宁杳若有所思:“是么,那我就不进了。这一路权当送你。”

万东泽没想到她这么说,脸色微变,侧头看一眼宇文菜。

宇文菜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笑吟吟道:“宁山主真是个年轻姑娘,这心思来的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改主意了。也罢,您不爱来,我们也不能强逼着你进门。”

宁杳讶然:“真没想到,你们竟还有做个人的时候。”

宇文菜笑道:“当然当然,身为男人,怎么能强扭姑娘家的心意呢?只不过,宁山主走便罢了,我们虽遗憾,倒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宁棠姑娘要伤心了,她思念亲人的紧,尤其是亲妹妹。”

“但您不爱见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您的态度,我们会代为转达。”

宁杳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捏紧,冷锐盯着他们半晌,忽然笑了:“宇文菜,你的轮回术应该不如宇文行吧?”

宇文菜笑容一僵。

眨眼间,他恢复如常,豆眼弯弯,比刚才笑的还开怀:“宁山主这是什么意思?”

宁杳冷笑一声,一手指着他,对万东泽说:“你现在割下他的舌头,我立刻同你进苍渊。如若不然,我还真不去了。”

她收回手,笑盈盈一歪头,因着眉目清澈如画,这动作显得既天真又残忍:“我耐心可不多哦。”

万东则只沉默一瞬,目光便落在宇文菜头上。

宁杳不动声色,将宇文菜刹那间细小到不易察觉的慌乱收进眼底。

至少,她又知道两件事:

第一,宇文菜的轮回术功夫,比起宇文行要差的远。他似乎只知道模糊大概的事件走向,根本精细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下一句话要说什么这种程度——他连自己下一刻会不会被割舌都不晓得。

那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胸有成竹。她进苍渊后,到底是为人鱼肉,还是反客

为主,他没底。

第二,万东泽对于她“进”沧渊这个举动,比她想象的还要迫切。放弃宇文菜这个一直支持他的军师,不过一念之间。

——所以他的目的,一定要她进入苍渊才能向下施行,如果她人在苍渊之外,他就如同没有手的人,面前摆了再多的算盘,也打不响。

万东泽抿了抿唇,转头道:“宁山主,这是我的地盘,在我家门口,身为客人,就不要喊打喊杀了吧?”

宁杳道:“我偏要喊打喊杀。没让你要了这王八的命,已经算心怀慈悲了。”

万东则不再多说,点点头:“好。”

他转过头,宇文菜已然恢复游刃有余的微笑,甚至还微微张口,露出舌头。

他如此配合,万东泽也不废话,手掌劈落,一道白光闪过,宇文菜一截沾血的舌头落地,滚了两圈,裹满泥土。

“这回你满意了吧,”万东泽语气冷冽,“可以走了么。”

宁杳淡声道:“带路。”

他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一齐向那金光投射下的地方掠去,宁杳上前几步,并未立刻紧随。

宇文菜那半截舌头,还静静躺在地上,这两个人,残忍,狠辣,善隐忍,他们谋求之事,绝非小可。

宁杳抬头看。

随着二人进入入口,那数道金光暗淡些许,正应了传言所说,只有苍渊龙族才能找到入口。

长姐在里边,进,她是一定要进的;但不能被万东泽如此牵着鼻子走,不开点条件,都对不起他那么着急的心。

“宁杳!”

宁杳思绪一顿,回头,崔宝瑰挥舞着双手从船上跳下来,他那艘巨轮,如同潜伏在白雾中的巨兽,若隐若现。

“宝瑰兄,你怎么上这来了?”

宁杳和他打了招呼,正要继续说话,瞧见他身后白雾中,还有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形。

她一下闭了嘴。

风惊濯身着白衣,发丝银白,肌肤都是雪白的。在色彩浓重的崔宝瑰身后,确实不显,她第一眼没看见。

崔宝瑰道:“天爷啊,你还问我,这话你应该问你自己,你怎么到这来了?你知不知道苍渊是什么地方?”

宁杳说:“知道啊。”

“知道你说说。”

这怎么了吗?宁杳看崔宝瑰反应这么大,也怀疑自己从小到大所听传闻有问题:“不是苍龙的家么,一个……仙境?一个……半神之族所住的宝地?”

崔宝瑰一言难尽:“姐妹呀,你可不能这么无知啊。”

风惊濯沉默上前。

崔宝瑰拉住他:“你快给她说说,讲讲课,你不是说你不放——”

风惊濯做了个很出格的举动,反手一把捂住崔宝瑰的嘴。

崔宝瑰双眼瞪大:山神一直是温和有礼、清冷矜贵这么一人,如今都对他上手了!这可不是他有求于他、礼礼貌貌叫兄长的时候了!怎么?他哭了一场,还把自己哭通了是不是?

宁杳眨眨眼睛,风惊濯气息挺冷的,她怕自讨没趣,老老实实没吱声,抬头去看天上云层中越来越淡的金光。

漏天金就要关闭了。

“你要进去?”

宁杳回头看风惊濯。

他没看自己,但明显是在问她。

是要进去,不过不是此刻,万东泽着急,她便要磨一磨他,磨的他自己乱了,她才有反客为主的机会。这些心思百转千回,解释起来太复杂,她怕他听的烦,就老实巴交回一个字:“是。”

风惊濯勾唇,那笑容,怎么说呢,不太友善。

“万东泽的鬼话你也信,跟他进去,不怕吃亏?”

宁杳心说自己当山主这么多年,现在又成了神,谁敢跟她这么说话?不仅不友好,还质疑她的脑子。正想回嘴,目光落在他扎眼的白发上,又蔫了。

宁杳把嘴抿上:忍着点,和谁计较也不能和和惊濯计较,他吃这么多苦呢。

风惊濯深吸一口气,状似无意:“你若实在想进,我也可带你进去。”

宁杳双眸一亮,小情绪立刻没了:“你也可以吗?”

“我亦是苍渊之龙,为何不可?”

宁杳期待:“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吗?”

“等,等等等等……”崔宝瑰跳出来,双手打开,制止两人,“等会等会,我有点儿跟不上,你们……啥意思?”

他指着宁杳:“你要进去。”

换个方向指风惊濯:“你也要进去。”

哈,哈哈。就是说,风惊濯不远万里赶到苍渊,不是为了制止宁杳,他是要搭一个,要跟着进去,是这意思吧?

宁杳不得不解释一下:“我长姐的精元在苍渊,我得救她啊,要不然我怎么能没事闲的上这来。”

风惊濯则道:“我有私事要处理。”

崔宝瑰啥也不说了,举起一个大拇指,一个不够,另一个大拇指也举起来,一人比一个:“你们都是这个。”

“行了,你们都有事要干,我也没有立场劝什么,你们爱咋咋吧,我不管了。那个,我胆小,苍渊这地方,我就不陪二位一起闯了,啊,保重。”

他抱了下拳,挥挥手,背影都写满无语。

崔宝瑰走了,也不管他们两个磁场对不对,就这么剩他二人。

宁杳摸摸鼻子,问:“惊濯?”

风惊濯“嗯”一声。

理她啊,那就好。宁杳问:“苍渊到底有什么秘密?”

风惊濯顿了顿,道:“一个地方,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从不出来。除了‘高贵’这个说法,还能想到什么?”

宁杳一呆。眼珠转了转,嘴巴微微张开:“……囚犯?”

风惊濯道:“是,苍渊是个邪恶之地。毁不掉,只能封禁。”

“这里毫无法则,所以苍龙没有底线,没有约束,就算是神,他们照杀不误。”

“怪不得宝瑰跑这么快,”宁杳琢磨,“可是之前苍渊里飞升过神,这怎么算?”

风惊濯嗤笑:“他们喜欢编故事。”

这一下,从前许多矛盾就通了:都说被放逐苍渊的人罪大恶极,这话,是苍渊自己说的,而他们是一群囚徒,估计被囚禁太久,各种意淫,自己还当真了。

那,能出苍渊的……

除了万东泽那种非常手段越狱的,就是风惊濯这类。所谓“能出苍渊的,都是无罪的”,苍渊……莫非只禁锢邪恶,会放过善良?

风惊濯微笑,语调沉静:“苍龙飞升,只有一条路。天生坏种没有渡天劫的资格,少数的、心负情义的……”

他声音渐低,说不下去,终于沉默。

宁杳却听懂了。

苍渊里关着罪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天生的邪魔,有的人,正常,有情,有义,可以自由地离开苍渊,但是——

正因为有情,最终,还是会变回坏种。

出淤泥而不染的结局,是凋零在淤泥里。

宁杳说:“惊濯,这个事……”

风惊濯淡淡打断:“你要跟我进么?”

宁杳点头。

算了,嘴也笨,别安慰了。这是惊濯的出身的地方,是囚牢,打听太多,他也不开心;再说错话,那可完了。

但气氛太尴尬也不好,宁杳软着声音问:“惊濯,你回苍渊要办什么事啊?”

哎,别说,她这声音夹起来,还挺甜:“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你说哈。”

风惊濯仰头向天,似在感应什么,口中说道:“你不用没话找话。”

宁杳剩下的话都噎个结实。

好吧。

别计较,宁杳,大度点,惊濯还在气头上呢。

很快,天上层层叠叠的云雾中,又投射下数道金光,只不过方位与方才的大相径庭。

宁杳望着漏天金,见风惊濯没有动作的意思:“我们不进去吗?”

风惊濯说:“不进这道。”

宁杳眼珠一转:“不进这道?苍渊的大门,其实有许多道吗?”

“是,有许多入口。漏天金之所以有金光射下,是因为苍渊之中,有一轮幻日,幻日是不断移动的。”

宁杳瞪大眼睛。

幻日的传说,小时候听太师父讲过:在远古时期,创世神中有一位叫浮曦的神女,强大善良,不忍天地黑暗混沌,舍下自己一双眼睛,一只化作太阳,一只化作月亮,从此天地便有了光。

但一些不可考证的杂记里,提到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浮曦神女双目力量平等,不可能一只化作炽热灼烈

的太阳,另一只,却化作光芒幽暗的月亮。实则由于某种原因,她其中一只眼睛,被分为两半,一半化作月亮,另一半化作幻日。

可是天上地下,从未有人见过幻日,也没有任何详实的记载证实幻日存在,这种说法并不受认可。

没想到,竟在苍渊。

宁杳道:“以前听太师父讲过幻日的故事,以为只是上古传说,原来真的存在。”

风惊濯道:“幻日在苍渊内部,东升西落,可算是苍渊的太阳。它光芒强烈,光线可穿透层层云雾,从外面看,漏天金的外观始终不变,但不同的方位,对应着不同的入口。一共九个,互相相隔甚远,方才万东泽带你进的,应当直抵他的巢穴。”

怪不得,他那么自信。

风惊濯又说:“这九个中,只有一处绝对安全,我们从那里进。”

宁杳点头:“好。”

说话间,方才那道金光已然渐渐变淡,直至消失。没一会,前方相隔更远之处,又出现漏天金之景。

“走吧,”风惊濯一直没看宁杳,侧身,只手伸向她,“路不好走,别跟丢了。”

宁杳想说自己怎么可能那么笨,但看着他的后脑勺和手掌心,到底没说,慢慢把手放在他掌上。

他手指温暖有力,不像记忆里那么干燥,带着微微的汗潮感,刚一挨上,便立刻合拢。

他牵着她,一言不发地向前。

*

进入苍渊,宁杳明白风惊濯说这里难走、但安全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进的这个门,估计是苍渊里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还没完全通过时,已经闻到一阵很重的泥土腥味;一进来,举目四顾,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湿漉漉的泥泞,一拔起来,鞋都险些掉了。

宁杳鞋底泞住,暗暗叫苦,脚勾着往外拔。

风惊濯还向前走,手也没松。

宁杳不得不往回拽他:“等会等会。”

这里太黑了,人就只剩个大概轮廓,风惊濯回头,隐约看宁杳半弯着腰:“怎么了?”

宁杳说:“我鞋掉了。”

“哦。”

他手还是紧攥她的手,宁杳就一只空着的手,还得靠它捞鞋,试了几回,角度不对使不上劲。

宁杳甩两下手:“你先放开,我鞋插地里了。”

风惊濯唇角一弯,然后僵住,掩饰一般地舔舔嘴唇,慢慢回落。紧绷了面容后才想起:这么黑,她又看不见。

一念至此,心头砰砰加速,庆而有这黑暗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