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杳动了动唇,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惊濯问了两遍,还把概念界定的那么清楚,要好好思考一下,谨慎作答。
——不是不愿看见他受伤难过,也无关对不对他好的那个爱,是什么?
宁杳踌躇的时间有些久,久到风惊濯都慢慢笑了。
他说:“别想了。”
宁杳解释:“我不是不重视你的问题……”
她低下头:“太师父骂我一根筋,宁玉竹也说我脑子思考不了太深刻的问题……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吧……你让我想一想,我好好想一想。”
他还是:“不必,别想了。”
宁杳愣愣看他。
风惊濯低了低头,声音轻的像雾:“我不为难你,算了吧。”
顿了顿,想轻快地转身,潇洒一点离去,脚步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不甘心,也不死心。
终于还是说:“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爱你?”
对着他的双眼,宁杳脑子已经是一滩浆糊,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忽然反应过来他看不见,正要张口,却听他突兀一声笑:
“原来你也不知道。”
这句话的重音在“也”,他的语气,已经很不对劲了。
“不是,我……”
“我从没想过,”他说,“有一天你好端端站在我面前,而我竟然更加绝望。”
风惊濯转过身去,自胸腔传上一串闷闷的低笑,终于转成哈哈大笑。
九天玄河上,星风扬起,他垂落的发丝蹭拂过脸颊,他伸手,缓缓握住飞舞的发丝,指腹很慢很慢地搓了搓,想象它该是刺目的白色,但眼前,始终都一片混沌的紫。
他变成这个样子了。
脑中只有“人不人,鬼不鬼”几个字来回撞荡。
风惊濯笑得弯下腰,眼角沁出泪。
宁杳担忧地看着他,试着上前扶他手臂,他没有躲,她便捏住他袖口一角:“惊濯,我知道,我知道了。”
风惊濯从宁杳手中抽出自己衣袖,那小小一角被她握过,温度比其他地方略高些。他手指碰到,呆了一呆,慢慢握住了那里。
手心用力紧攥,口中却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宁杳道:“好,我明白,我以后会避着你。但是,还有做两件事我必须做。”
“你把烹魂锥钉进自己身体,是为了开逆回法阵,逆回法阵,是为了要复活我。这是我欠你的。烹魂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取出来,还有你的眼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帮你治好。等这两件事了了,我就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风惊濯静静听着,微勾的唇角都僵了。
“不用。”
宁杳不解地望着他。
他表情铁一样冷漠:“与你何干。”
宁杳垂眸,想着罢了。
他讨厌自己,是他的事;自己该做什么,是自己的事。这两件自己该做的事,尽力想办法完成就是。
就算他厌极了她,她就是绑着他,按着他,也要给他治好。能还一些是一些,总不能让他一直自苦。
“那,那我……”
宁杳向后看了一眼,几经斟酌,终于还是低声诚恳道:“濯儿,其实我应该先帮你治身体,可是我长姐的枝叶枯萎速度很快,我怕她出事,也怕她以后化形不漂亮了,我长姐爱美,她会不开心的。你再等等我,等我救回长姐,就去找你。”
风惊濯是想继续冷漠的,可是她唤他濯儿。
他的心,和他的语气,都不受他控制地软下去:
“你不用为难,去救你长姐吧。”
宁杳点一下头,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停下。她又回头:“你等我,我一定去找你。”
说完,她就彻底跑远了。
崔宝瑰的船很大,像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他感觉到她气息越来越远,直到远成一个小小的点,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然后,她捡起他刚才扔下的铁索,一个转身,就再感觉不到了。
风惊濯慢慢弯下腰,脱力一般跪坐在地。
其实他应该离开,去个没人的角落,像他每次独自舔拭伤口一样。可现在,他真的没力气,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是很冷一样抱住自己,埋起头,缩成一团。
呜咽之声渐渐传出,慢慢转为心碎的嚎啕。
……
宁杳回到船头,崔宝瑰在他船舱门口探头探脑。
她没心情说话,就自顾自弯腰捡起铁索。
崔宝瑰憋了一会,看她啥也不说就要走,没憋住:“杳杳。”
“什么事?”
崔宝瑰道:“换身衣服不?”
“……”
崔宝瑰实在是看不下去:“你看你衣服脏的,又是血又是土的……我这好多没穿过的新衣服,都可漂亮,和一般臭男人的东西不一样。窄腰紧身的,你应该可以穿。”
宁杳说:“来一件。”
他立刻递上一套。
深绿色的底,很庄重的颜色,肩臂处垂下金色细穗,腰身收的很窄。
宁杳翻了翻:“这你衣服?”
“怎么了?好看嘛。先买了,我瘦些就能穿。”
宁杳没跟他客气,拿上衣服进舱里换了,又擦一把脸。
她走出来,崔宝瑰双眼一亮,满是赞许之色:这衣服裁剪苛刻,腰细的过分,颜色出挑到不好驾驭,但宁杳肤白,真是漂亮的不像话。
朋友把他衣服穿这么好看,崔宝瑰与有荣焉:“干脆这衣服我就送你了。”
宁杳点头:“谢了。”
崔宝瑰觑着她:“这么平淡?你是不没照镜子?我那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全身镜,照的贼清楚,哈哈……哎,你和山神,以前认识啊?”
绕来绕去,他终于,把话题生硬地绕到这上来了。
宁杳默了默,并非她不想搭理崔宝瑰,而是此刻真理不清这一团乱麻:“嗯。”
“他……他还没下船。”
“嗯。”
“不像他啊,他才不是赖着不走的人呢,不能出什么事吧?要不要再、再回去看一眼啊?”
宁杳摇头。
“真不看一眼啊?我陪你去,我觉得吧……”
他啰啰嗦嗦像个老母鸡一样,宁杳没好气:“不去!不去!我看了有什么用。”
惊濯说了,不愿意看见她,她凑上去不是让他不舒服吗。
崔宝瑰叉腰,向天哈一声:“行,行行行,我白送你一件衣服了。”
“好吧,那用不用我帮你照顾一下山神?我就说是你找我的,算你头上。”
宁杳低头:“不用。”
“确定?”
“真不用。”
他想关心就去关心,她算什么,还托人照顾,惊濯知道了 ,不够他膈应的。
崔宝瑰叹气:“得了,不提了。我还没问呢,你到底把玉神怎么样了?”
玉神肯定不是宁杳的对手,看她这半身血,足以想象玉神的吐血量:“我跟你说,你要是把他打伤打残了,你就赶紧从我船上下去,要不落阴川还觉得咱俩是一伙的呢,哪天夜黑风高的,再把我给打了。”
听这话,宁杳盈盈一笑:“我砍了他的狗头。”
“啊——哈??”崔宝瑰下巴掉了,“你你,你砍了他的狗、不是,你砍了他的头???”
宁杳转转手腕,将铁索绕腕三圈:“走了。”
崔宝瑰喝道:“等等!”
又干嘛?
一回头,看见崔宝瑰无语凝噎的表情:“你就这么走,就不怕落阴川阴你一把?”
宁杳想了想:“怕是没有用的。日子我得过,路我得走啊。”
崔宝瑰跳下来。
站在她前面,露齿一笑:“有船不坐,你还真自己走啊?你去哪,我开船送你。”
……
宁杳本想回司真古木交代些事情,想了又想,先去了帝神殿。
她去的晚,帝神殿里五福来已经把整件事与无极炎尊说完了。
宁杳和崔宝瑰进去的时候,只听五福来保持着一贯的语言水准:“问题的关键,是得找到关键的问题。情况……就差不多是这个情况,还没礼成,玉神不算是落阴川的人,所以是气运之神与玉神得纠葛,和落阴川无关,这事比较好办……嗯,比较好办。”
无极炎尊眉心皱着,嗯了一声。
“落阴川这边,确实,受了点惊吓。理应安抚,气运之神高低赔偿一下,聊表心意;玉神这边呢,可以追责,但他神族无人,小神作为掌事神,理应代玉神向气运之神交涉。”
无极炎尊又嗯一声。
宁杳理了理衣着鬓发,从外面走进来。
无极炎尊微微坐直,神色严肃了些,五福来侧头一看,见是宁杳,抬眉给了她一个“我铺垫差不多了你好好说话就行”的表情。
宁杳直截了当地低头:“无极炎尊,抱歉。”
无极炎尊道:“你为何与本座道歉?”
宁杳说:“我行事乖张,给您添了麻烦,愿领惩处。”
无极炎尊神色松了松:“啊,这倒不必。本座虽是帝神,但众神平等,本座并无惩处他人的权利。神,自有焚神炭海约束,方才掌事神已去看过,炭海并未沸腾,不存在惩罚一说。”
“此事有因,你并非滥杀。玉神孽债未还,如今被追讨,是他个人的因果;如今,玉神业债已消,你与他的恩怨便结束。但是,你要想想,今后该如何是好。”
宁杳道:“您是指落阴川么?”
“洛落川非寻常神族,这个梁子,最好能化解,如若不然,后患无穷。”
宁杳沉吟片刻。
五福来忍不住说了句:“无极尊尊,玉神距离成为落阴川的赘婿,还差一步呢,落阴川其实没有立场寻气运之神的麻烦。”
无极言尊却道:“说不准。”
“没有立场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
五福来轻轻拧眉。
崔宝瑰也一脸死了爹的模样。
宁杳倒是还好,气场算稳:“我有数了,多谢无极严尊提点。”
*
他们三人一同退出,往前走了一段,宁杳越想越不对劲,停下来:“我问你们俩一个事啊。”
崔宝瑰和五福来齐齐瞅她。
“那个娜珠,是嫮彧上神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感觉她年岁比我还要小?嫮彧上神应该……活了有几千万岁吧?”
五福来道:“是亲生女儿。”
崔宝瑰则说:“她可不比你年岁小。她就那样。”
是吗?可为什么感觉娜珠的性子,完全不像嫮彧能培养出来的女儿:“嫮彧上神灵力无边,我见识到了。可是娜珠,道行也太浅薄了。”
五福来打了个响指:“你说到点上了,虽然娜珠是嫮彧上神亲生的,但从不管教。听我的前辈说,当年她生下女儿后,没看一眼,没抱一下,独自一人下凡游历去了;玩了一圈回来,要不是人提醒,她都忘了她还有个女儿。”
好吧,生而不养,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宁杳问起另一件事:“嫮彧上神还有些怪,当时我踏进殿门,她看我的神情,就像是……就像是……”
她说不上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感觉,就像她很喜欢,不,也不能说喜欢,怎么说呢……”
宁杳绞尽脑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忽然灵光一闪:“满足!对了,是满足!”
崔宝瑰道:“满足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月姬一族修炼的方式很特别,说白了,就是吃痛苦。”
宁杳说:“你这是个病句吧,吃痛苦?”
怎么能是病句呢,崔宝瑰解释:“没错啊,就是吃痛苦,就像人要吃大米白面一样,他们吃痛苦。落阴川里,虽说都是月姬的后人,但千万年过去了,血脉不怎么纯了,只有嫮彧这个活祖宗,还保留这种古老纯正的修炼方式。”
“你刚才提到的,那是很正常的。那会你正为你姐姐难过,你的痛苦对于嫮彧来说,就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说着,崔宝瑰上下扫了两眼宁杳,“作为一个数量稀少的菩提,也算是个高端食材吧,又是高手,还掌管气运,说真的这都算是名贵佐料,你的痛苦,嫮彧上神吸起来应该挺香的。”
宁杳:“……”
最开始,是很无语,但越想越忍不住有点重视:当时嫮彧身上散发的满足感,应该还挺……满意这个口味的,要是她吃了这一次,还想再吃,怎么办?
她们本来就有聿松庭这个梁子。
宁杳眉目一下子凝重。
五福来吓了一跳:“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宁杳说:“我就在想,我为长姐讨公道,那在他们眼里,我很重视我的族人。万一他们想再吃……吃我的痛苦,对我族人下手怎么办?”
两人异口同声道:“那不能够!”
为什么?
看出宁杳眼中的疑问,五福来道:“月姬族人的身体里有禁令,只能吃自然产生的痛苦,不能吃刻意制造的痛苦。尤其是月姬一脉,心如止水,不可介入他人因果,给自己做饭。就……有啥吃啥。
“毕竟痛苦这玩意,不可能灭绝。就算这世上只剩最后一个人,他应该够呛快乐吧,但肯定痛苦。反正谁没吃的,他们都少不了一口吃的。”
宁杳点点头:“哦……”
崔宝瑰插嘴:“对,我深夜躺床上时不时还痛苦呢。”
宁杳:“行了你别说这些了,不是很感兴趣。”
既然有禁令,她放心许多,但若不为了这口痛苦美味,只为私仇呢?
宁杳沉吟,眉心刚刚平一些,又慢慢蹙紧。
忽然间,身侧一股风刮过,三人的衣袍头发被吹得扬起,神殿上空栖息的金色神鸟高高张开翅膀,半阖一双小豆眼,不咸不淡低头,然后慵懒地转转脖子。
什么啊,三人一起收回目光。
神鸟动作一僵。
它再次张开翅膀,这回扇的风更大,在这场自己为自己制作的风暴中,双翅一展,金色翎羽大开,璀璨夺目,流金荡漾,飘然气派的登场了。
落下来,栖在宁杳脚边。
它抬头看宁杳,豆眼上下扫了两圈,然后翻一下,无不高贵地收回眼神。
崔宝瑰看呆了:“您竟然挪窝了?”
神鸟掀了他一眼,很嫌弃。
五福来也挺震惊:“杳杳,你什么体质?你知道这只……位大人有多——”
最后的“目空一切”四个字,她是用口型说的。
宁杳捡起落在自己肩膀上的一根金色羽毛,柔柔软软,仿若无物,像浅金颜色的风。
——我小时候,是不是救过什么鸟类?后来人家有了机缘,先一步飞升了?
可是怎么看这只鸟,也不觉得眼熟啊。
正要再仔细看看,人家神鸟脑袋一扬,双翅展开,向远方司真古木方向飞去,身躯翩然如火,慢慢栖落在古木的树冠。
它本就金光灿灿,
这一落,如日照金山。
五福来和崔宝瑰看的下巴都掉了。
宁杳还没意识到这代表什么:“它怎么飞到我的司真古木上去了?这……这可不是我让的,是它自己去的。我是不是得去和无极炎尊说一声?”
对,问题的关键就是,它是自愿去的啊。
五福来慢慢收回下巴:“不用,它乐意去,没什么可说的。它又不是无极炎尊养的宠物。他们俩就是……就一个屋檐下住的关系。”
那懂了。
就像崔宝瑰船头的孔雀一样,那个词怎么说?哦,同事。
她就是不太理解:“它怎么忽然飞到司真古木上去了?飞之前还那样,有什么深意吗?”
“还深意,你没看见吗?他对你的关怀备至的眼神,”崔宝瑰语气酸酸的,“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呢,我估摸着,是你这身衣服漂亮,把它吸引了。”
“……”宁杳问,“刚才它的眼神,真不是烦我吗?”
如果是关怀,鸟和人的关怀模样,差这么多?
五福来确定:“它确实嘎嘎爱你。”
想想挺不可思议的,它栖息在司真古木上,而三个人里,只有宁杳说过担心,也皱了眉。
崔宝瑰还是不愿相信:“不是,它们兄弟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唯我独尊的死脾气……怎么就能对你这么好?”
他反复看宁杳:“你哪长得比我好看?”
五福来微笑,说了句公道话:“杳杳确实长得比你好看。”
又说:“杳杳,那你就别担心啦,有这位老大人坐镇,神界之上,没人能乱来的。这个世上,能和嫮彧神女相同资历的,也就只剩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