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杳杳:恢复记忆+惊濯:……

“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娜珠,她站的离聿松庭不远,不可避免地溅上些血迹,呆呆摸一下自己脖子上的湿热,看清指尖红痕,顿时崩溃。

娜珠尖叫着扑上来,宁杳反手挡开,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倒是没伤到。

“放肆。”嫮彧开口,声音淡淡的。

虽然音量不高,但足以令殿内轻微骚乱的声音彻底安静。

但就是因为太平淡,没有愤怒、不满、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宁杳甚至没分辨出这句究竟是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她女儿的。

很快嫮彧给她解了惑,上前两步,手按在娜珠肩膀上:“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娜珠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母亲。

而嫮彧略略低头,扫一眼聿松庭的头颅:“不过死了个男人。”

那语调随意的,仿佛地上爬过一只普通的蚂蚁。

娜珠呆呆摇头,忽然眼泪刷地流下,一把握住嫮彧的手,小孩子告状一般:“母亲!她杀了玉郎、她杀了玉郎啊!这不仅是杀我夫君,更是打落阴川的脸!”

见她如此痛苦,嫮彧平静无波的面目终于出现波澜,眉心深拧。

就在娜珠满怀希望等待母亲出手时,嫮彧却转过头,看向宁杳:“气运之神,你可听见了?”

宁杳道:“听得很清楚。不过想澄清一句,此行是报私仇,打落阴川的脸算不上。但是,晚辈甘愿接招,与您一试。”

“若是输了呢?”

“输便输了。”

嫮彧微笑,目光深邃,看她玉白面颊上点点殷红:“好。你和娜珠的仇,与本神无关。她对你恨之入骨,自会向你寻仇,你且做准备。”

宁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了顿,道:“自当奉陪。”

“母亲……”娜珠不可置信,“您难道就这样放过这女人吗?她杀了我的夫君啊!”

嫮彧道:“杀的是你的夫君,又不是本神的夫君。”

“本神放过她,不代表你也要放过她。自己的仇人,自己去杀罢。”

说完,她重新回到高位上款款坐下。

宁杳看一眼嫮彧背影,又看了看娜珠,心中无甚所谓,右手轻扬,飘渺的灵光旋转着涌进聿松庭的头顶,渐渐带出一团晃动的气雾。

这是他的全部记忆,宁杳仔细收好。

而娜珠,呆傻了片刻,发现母亲竟真的抛下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她竟要与宁杳亲自动手。

可她不是母亲。她在神界横行,凭得是身份,不是本事。她没有眨眼便叫人灰飞烟灭的能力。

聿松庭灰败的头颅还歪在地上,仿佛昭示着什么。他虽以无情道心飞升,但能力也不俗,却被宁杳一刀枭首,即便是有乾坤轮加持,也足以见得宁杳的本事。

娜珠眼瞳渐渐血红:打就打,她就不信,就算她真的不敌这个女人、输了,难道母亲还会眼睁睁看她吃亏?

娜珠转头,手掌一甩,一把长剑从袖口弹出,划出一道流光刺向宁杳。

宁杳侧身,一手拧住娜珠手腕,五指紧扣,向后弯折,另一手抓她肩膀将她身体旋开半圈,一来一回,娜珠手中长剑被“咣当”一声卸下。

高台上,嫮彧眯着眼睛看。

娜珠长剑被丢,也不去捡,双掌翻飞,带着灵光拍向宁杳;宁杳接下这一掌,同样挥手拍在她肩头,借力猱身腾空翻转半圈,扣着娜珠的手反剪在背后。

她飘逸轻灵,干脆利落,出手简单,却令人几乎没有反抗余地。

在场人都看得出,娜珠根本不是宁杳的对手,只是宁杳没下死手比试罢了。

眼下娜珠已被宁杳压手制服,狠狠挣扎两下,却动弹不得,双颊不由涨的紫红,正怒急间,忽然高台上的嫮彧轻轻眨了下眼。

刹那间,一股气浪猛地向外推来,所有人连连后退,宁杳不得不放开娜珠反手去挡。

一触之下,只觉巨山压顶,怒海滔天,重如千斤的力道迸裂而来,拼尽全身灵力,才堪堪挡住这股气浪。

娜珠得了空,立刻转身,看见宁杳此刻情状,唇角一勾,一拔下发间金钗,挽好的发顿时散下半边,她也不管,只高举金钗对宁杳脸颊刺下!

宁杳心尖一颤,随即想:也无妨。

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抵抗嫮彧的力量,实在分不出一丝躲避娜珠的袭击。但是,也不打紧,她这么恨自己,看这金钗的准头,也不像顷刻便取自己性命,多半是划她的脸,再不就扎其他不致命的地方折磨她。

反正,暂时不会要她的命就是了。

命和脸之间的抉择不难,宁杳不做理会,只专心抵抗嫮彧。就在那金钗离自己脸颊半寸之处,忽然,嫮彧力道一松。

虽然不知为何,但宁杳得了空,立刻劈手夺过将将刺落的金钗。

其实,她只要反手一刺,或者轻轻一划,无论是娜珠的眼睛还是喉咙,只看她一念之间。

这须臾思量,宁杳还是将金钗掷出,打入前方墨石立柱,插进两寸有余,力道之劲,露在外面的钗首还在颤抖不已。

好利落的一手功夫!众神心头暗赞,又瞧嫮彧沉默收手,渐渐响起窃窃之声:“是堕神?”

“堕神在外对抗大神女?”

“好像是,是山神。”

“只有他才有如此威力吧……”

随着阵阵私语,一阵低沉的、遥远的、音浪不绝的龙吟传进耳膜,像是高山古亭的铜钟被撞响,一圈圈震荡开涟漪的梵音。即便不是龙族,不懂龙语,但听到这个声音,没来由的叫人觉得,像是一种警告。

嫮彧站起,目光直直望向殿外,穿过山川丛林,直到九天玄河上的巨轮:“堕神,别来无恙。”

风惊濯的声音很远,却很清晰,响彻川林:“别动她。”

嫮彧道:“堕神这么快,就忘了本神放你进无间狱的恩情了吗?”

风惊濯道:“在下所欠之恩,与气运之神无关。”

“好吧。”

嫮彧微微一笑,眉目微转,目光最终落在宁杳身上:“气运之

神,你也看见了,堕神为了你,不惜向本神动手。”

宁杳沉默。

嫮彧又说:“他不得过境,甚至义无反顾借用烹魂锥的力量,在九天玄河之外抵抗本神。本神很是好奇,你二人究竟何等交情?”

说完,她轻轻一笑,呵气如兰,轻轻对宁杳吹了口气。

一个眨眼间,宁杳如同被定住。

嫮彧这道气息,如清风过境,吹散落襄山上凝聚的大雾,雾散开,露出原本青山绿水的面貌;簪雪湖上,终年大雪化尽,拨开风沙,看见最初的桑田。

宁杳双眼微睁,眼睫颤个不停。

脑中一道一道沉朽的重锤砸落,每一声,都伴随风惊濯的血和泪:

“我求你!我求你答应我,我这一身都是你给予的,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我不可以伤你,不可以伤你……”

“我不要你保护,杳杳你不要再保护我了……如果你还怜惜我,我求你杀了我,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动手吧,动手啊……”

“杳杳,我好恨自己啊。我好恨啊……”

“如果我这样求你,你会不会答应我。”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茫茫间,宁杳听见嫮彧的声音,优雅中带着感概:“唉,你们二人的过往,还真是精彩。”

她叹道,“本神为满足好奇心,导致气运之神提前想起往事,真是失礼。”

“气运之神确有魄力,不仅为堕神规划一条飞升之路,还护着全族飞升成神。本神佩服。”

宁杳顾不上理会她,此时此刻,外界的声音、人物,都被内心轰隆隆倾塌的声音半掩半盖。

——听“陌生人”的解释,和真正想起风惊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嫮彧淡淡打量宁杳:“不过,这么美好的、为人为己的记忆,堕神怎可毫不知情呢?本神心善,不忍堕神受蒙蔽之苦。所以,将你的记忆给堕神送去了一份,现在,他应当全部知悉了。”

宁杳恍惚的神思回笼:“什么?”

嫮彧道:“你所有记忆,已送堕神一份。”

宁杳手慢慢抚上胸口,这感觉好怪,不似知晓长姐所经历的那种尖锐刺痛,而是轻微的、持续不绝的闷。

惊濯……惊濯。

嫮彧还在继续:“你瞧,堕神不说话了呢。”

宁杳忽地转身,向外一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新郎暴毙,成亲礼也办不成了,众神礼貌且尴尬地纷纷告辞。

等终于安静下来,正殿内只剩嫮彧和一位随侍,她站在嫮彧身侧,附耳低声汇报。

嫮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点下头。

没一会,外面一阵响动,伴着一阵风,娜珠从殿外跑进来。

嫮彧微微抬手。

身侧的人立刻会意,跪拜行礼后,躬身退下。

娜珠身上还穿着那件华丽重工的喜服,脖子上溅的血液也没清洗,干成了暗红色的粉末。她走的急,黄金钗环坠下的珠串清脆急切打在脸上:“母神……”

嫮彧盯着她。

娜珠脚步一顿,下意识站直,小心地捋了捋甩个不停的珠串。

嫮彧道:“你过来。”

娜珠上前。

越靠近,眉目间越是胆怯,仿佛靠近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是熊罴虎。

嫮彧示意:“坐下。”

娜珠顺从。

“说说,我月姬一脉,如何修成大道。”

娜珠声如蚊呐:“以……痛苦为食……”

“对,以痛苦为食。通过服用世间万物的心之所痛,而获得无上修为。我早就与你说过,聿松庭,小人本色,有一颗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你只需折辱他,摧残他,让他一边恨你,一边又舍不得离开你,两相矛盾中,滋生无数痛苦,修为便可日益猛进。”

“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娜珠说不上来,呆呆低着头,片刻小心翼翼抬起一眼,鼓足勇气道:“可女儿真的喜欢他……”

嫮彧也不问喜欢他什么,只说:“所以本神支持你们在一起。”

娜珠茫然望着嫮彧,只听她说:“可喜欢他,和给他造成痛苦提升自己修为,冲突吗?”

不……冲突吗?

娜珠喃喃:“我怎么舍得。”

嫮彧抬手,掩了掩鼻子。

娜珠眼睛含了泪:“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快快乐乐的,不行吗?我一定要给他造成痛苦不可吗?”

嫮彧淡声道:“本神给了你五千年的时间。”

“什么?”

其实,娜珠听懂了,正是因为自己是她女儿、喜欢玉神,母亲才慈悲地给了自己五千年时间。若换作旁人,连这点子欢愉也不肯给的。

嫮彧不看她:“可惜你太过无能,竟只顾享乐。要知道再找出一位聿松庭这般性子的人,有多不容易。”

娜珠“腾”地站起来:“母亲,我是你的女儿啊!你的女儿!!我自出生以来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我这么喜欢!在你眼里,就是当做提升修为的工具?!”

嫮彧抬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忽然一挥手,一个巴掌刮在娜珠脸上,打的她脚下不稳,一下踩空,接连滚下十几阶台阶。

嫮彧站在高台之上垂眸:“但愿能打醒你这蠢货。”

“你前阵子说,你在外面挨了一巴掌,却不知是谁打的。本神当时就告诉过你,这是你太过无用。因为无用,你迟早还会挨第二巴掌。”

娜珠呆呆捂脸。

是,母亲是这么说的。可她没想到这第二巴掌,是母亲打的:“你为什么打我?你为什么要打我!”

嫮彧道:“不过个男人而已。至于要死要活?若你是为失去这样一个助你修炼的先天圣体,才如此难受,本神还能安慰你两句。”

嫮彧扬起下巴,目光看向空中成串的灵石,渐变深远:“曾经,本神就是这样对待男人的,那个男人与聿松庭不同。是个痴情种,他的痛苦,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顿了顿,她笑:“但再美味,吃多了,也有腻的那一天。”

娜珠失声:“所以你就杀了我爹爹?——”

嫮彧不答,只说:“你那个男人,死的不可惜。你连他的痛苦都没吃到,他留着也没什么用。”

娜珠头晕眼花,眼前闪过片片白光,好一会儿,慢慢撑着站起来。她发钗散乱,目光雪亮地瞪着嫮彧。

嫮彧笑了:“这就对了,今日喜宴,本神三番五次品尝到你的痛苦,滋味令人作呕。但愿你以后,别让本神再闻到那种腐臭老鼠的味道。”

娜珠紧紧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你今日已经错过一次美味,就不要错过第二次了——气运之神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心中的痛苦,你竟没有立刻品尝,真是暴殄天物。”

“去外面看看罢。山神和气运之神此刻,不知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