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惊濯太懂宁杳,当即摇头:“杳杳,我绝不曾伤害你长姐,我……”
“是么?”
“是,我和他们并非一路——”
“你为什么叫我杳杳?”
他顿住。
方才才愧悔情急,又叫了她“杳杳”么?
宁杳重新审视风惊濯:他很瘦,几乎瘦成一把骨头架子,形销骨立,苍白成一抹游魂。一头银白的发,连一根青丝都看不到。
小时候,她看爹爹年轻俊朗,鬓边却半染霜雪,很不理解,跑去和长姐咬耳朵:“爹爹谎报年龄,他比太师父还要老。”
长姐呆滞:“啊?”
“太师父才几根白头发呀,爹爹已经有半头了。他一定很老了吧?”
长姐文艺道:“那叫思念的颜色,什么老老老的,你可真够直的。”
她对思念的颜色不感兴趣,星星眼问长姐:“飞升的颜色是啥?”
长姐:“……你说是啥就是啥。”
这么自由啊,宁杳想,飞升是她最喜欢的梦想,而她最喜欢的颜色呢,是绿色,也就是说,飞升是绿色的。
那阵子她天天穿绿衣服,图个好彩头,并对喜欢穿白的宁玉竹愁容满面:这么小就把思念穿在身上,恋爱脑预备役吧。
小时不懂的,再长大一点就懂了:想一个人,会把头发都想白。
太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咱们菩提一族,飞升的条件……特殊,要先度人,再度己。先成全别人飞升了,身死重生后,才会飞升。”
宁杳盯着风惊濯头发:“风惊濯,我们应该不仅仅只是认识吧?”
风惊濯低声:“是。”
“如果是旧识,你来找我,肯定不只随手帮我的忙,还想做别的什么?”
风惊濯心如明镜,到这一刻,他脸色反而没有那么惨白了。
他说:“我确有些事要与你说。”
万东泽依此要挟他,他不怕。这些事杳杳本就有知情权,但不该由外人转述。他已经做了小人,不能再失亲口告知的勇气。
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每一寸知觉,感受她渐渐淡去的美好温暖,抓住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点,深深植入自己骨骼和血液。
然后,他轻撩衣摆,端正跪下来。
宁杳看了看他,到底还是伸出手:“没必要,说话归说话,咱们就堂堂正正的说。”
她伸出的手,是一万年来唯一向他靠近的热源,风惊濯再是铁打的骨头,百炼的意志,也不由伸手,一把握住。
宁杳抽了一下,他攥紧。
“你这样就……”
“我不够堂堂正正。”
风惊濯轻轻松开手指,仰头向她:“杳杳,我不够堂堂正正。”
宁杳沉默。
他说:“我的跪,你受的起。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这一身,都属于你……你不仅是我的恩人,你……”
“你是我的妻子。”
听到这句话,宁杳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表情,风惊濯所说,不过是印证她心中的猜想。
太师父将菩提族飞升条件告诉她,那一刻,她心中百转千回,除了思索长姐的经历,那千万道思绪中,还分出了一线,想一想自己:所以,她也是被人杀过的。
没关系,杀就杀了吧。
她也飞升了不是吗。
不亏,圆梦。算赚了。
宁杳垂眸看风惊濯,胸口处空空的,没有任何感觉。
但讲真的,没有任何感觉,这已经是个很不错的结果了:以她的性格,看一个亲手杀了自己妻子的人,过后又跪在妻子面前痛哭言悔,她一定嗤之以鼻,嫌弃又厌恶。
但也许,风惊濯给她的第一印象太好了,就算见他如此姿态,也没有太多的反感,只是没感觉。
“风惊濯,你起来吧。”宁杳说。
但是这一次,她没再伸手扶,退开几步,侧过身子,不受他这一跪:“你不用愧疚什么,没必要跪我。”
风惊濯声音发抖:“杳杳……”
宁杳道:“你还是叫我气运之神吧。”
风惊濯哑声,没起来,也不敢再叫她的名字。
宁杳看他,胸腔里很平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两三句话说清楚就是——你选择你想选的,杀妻证道成了神;如今我重生,也成了神,算下来也没吃亏。咱们的恩怨就算清了,就这样吧。”
风惊濯摇头,膝行上前,想抓她的裙摆,又不敢:“杳杳,你不要这样说,不要说这样的话……”
“就这样吧”比“我恨你”还扎的又深又准。
他双唇发抖:“你杀我,杀回来,好不好……”
宁杳皱眉:“我不想杀你。”
风惊濯压不住心中愈大的恐惧:“你为什么不恨我……”
宁杳如实说:“我真的没感觉。”
这是实话。
她虽然失忆,但自己对自己最了解——不见得多爱一个男人,就谈不上“被辜负”,飞升才是她毕生所愿。她挑的夫君,是不是君子无所谓,品性差一点,也不重要,主要是得具备能送她飞升的品质。
最后这个“夫君”如若不杀她,那也无奈,只能认命;若杀了她,倒算成全自己,更犯不上恨他。
宁杳说:“你走吧,从此我们不必再见。”
风惊濯呆怔。
没有走,也没再说话,只静静的流下泪来。
宁杳只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伸手拽他手中铁索,轻轻一拉,他却没松手。
“杳杳,”他几乎是求,“不是那样……当时的情况不是那样……我从来都没想过会伤害你……”
宁杳不太明白:“山神,你真的不用这样。我不恨你、不怨你、不为难你,其实,你直接走就好了。不用……”
不用又跪又求的,犯不上啊。
怎么说呢,他满身破碎感,看着挺真的,好像不是演的。可是,无论真的假的,都没必要啊。
宁杳甚至语气都温和耐心:“你此刻这般,不是想请我原谅吗?我原谅你了。反正我们现在都活着,前尘往事,就翻篇吧,以后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些事,你也可以把心中石头放下。”
其实,山神本性……感觉还可以,不算坏,所以脸上的歉意与难过很真实,这样可怜的解释,也许当时他有什么苦衷,才想为自己辩驳,维护自己的形象吧。
宁杳不是计较的人,更何况确实求仁得仁,直接安他的心:“大概你有什么不得已的为难之处?我晓得了。当时具体什么情况,其实不重要,我都理解。”
宁杳真觉得自己的表现
挺体面、挺有格局的。
可她越如此,他反倒更是恐慌,眼泪无声漫出眼角:“不要,杳杳,不要。”
他握住她裙摆一小角:“重要的,重要的……我不是故意杀你……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我是苍渊龙族,苍龙动情就会心生鳞甲,变成一个弑妻的怪物。”
“我不想杀你,杳杳我不想杀你,那个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
宁杳点头:“嗯。”
这是什么意思?风惊濯眉目煎熬,如同等待审判。
她说:“但是……不怪你就是不怪你,你要这么说,我更释然。其实你什么都不解释,我也无所谓,真的,你起来吧。”
说的这么诚恳,他却慢慢瘫软,面容镀上一层冰凉的绝望。
宁杳心下疑惑:原谅说了多回,她真不知道,他到底还想要什么了。
微微使了些力气,从他手中拉出铁索。
风惊濯膝行两步:“杳杳,你别丢下我——你……”
“你不要我了是么?”
宁杳疑惑:“我要你做什么?你解释这么多,就是为这个?我一直说的都是‘就这样,两清了’,你解释再多,我也不会要你。”
风惊濯身躯一晃,委顿在地。
瘦削的肩膀支着垂落的银发,像融化的雪水,不成人形。
每一次经历可怕的事情,前方总有更绝望的深渊等着他:他不被爱着,也不被恨着,他这条命,这个人,连让她掀掀眼皮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这一生,只是在反复印证自己的无能。
风惊濯弯了弯唇:“我知道了。”
九天玄河上星风吹过,他宽大的衣衫被吹得鼓起,空空荡荡,嗓音也是空空荡荡的:“我知道了……知道了。”
宁杳拽上铁链转身。
风惊濯却再次抓住铁索。
宁杳回头:“还有什么事?”
他低声:“救你姐姐的办法,只有万东泽知道,他不好相与,我要和你一起审他。”
宁杳拒绝:“不用。”
风惊濯一着急脱口:“杳杳——”
“我自己的家人,我自己能救。我也劝你,别太掺和到我家里面来。我是不在意你杀过我这事,但我家里面都挺疼我的,若是为了这个,双方起冲突就很没必要了。”
风惊濯满目受伤:“我怎么会与他们起冲突。”
宁杳却已转过身。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说来说去也没意思,她不打算再继续谈下去。临走之前,又想起一事:“对了,你说你是苍渊龙族,也会杀妻证道飞升,那你们龙族和沣松仙境熟不熟?”
“不熟,我……”
听他否认,宁杳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顺嘴多问一句:“神界有个叫聿松庭的神,你晓得吗?”
没想到,风惊濯竟然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