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唯有另一头倔驴风惊濯能……

万东泽惊呆了。

风惊濯道:“我只要杳杳的家人平安无恙。你若动其他心思,我便让你见识,我究竟有没有刑讯的手段。”

万东泽瞪着风惊濯,目光落在他雪白长发上,眼底浮起一层讥诮之色,但很快消隐下去,变做了不理解。

他说:“苍渊出了你这么一个人……却痴情到下贱的程度,真是败笔。”

风惊濯睁眼,妖紫色的瞳孔对向他,无端端生出一种凝视的意味。

万东泽垂眼避开。

风惊濯慢慢张开手掌,松开万东泽,束缚他咽喉的细光仍紧紧勒着,赫然一道红痕,他挣了两下,动弹不得。

风惊濯道:“被勒住咽喉的感觉熟悉吗?”

万东泽猛地抬眼,惊疑不定望着他。

风惊濯五指轻动,数条浅淡光线从指尖飞出,化作绳索,一圈一圈绕紧万东泽,以及地上的宇文菜。

他嗓音平静,几乎没有起伏,但神之威压不容置疑:“把你的心思收一收,我给你留个全尸。你一而再,再而三找杳杳麻烦,从初见打她伤开始,到利用我思妻心切,要我压制她替你办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万东泽阴测测咬牙:“哦?你倒说说看。”

风惊濯表情铁一样冷漠:“我还没死,想动杳杳,你看我答不答应。”

他将两人捆在一处,拖出黑水洞,仰头望向外面日头,心下既是担忧心疼,又忍不住思念牵挂:

杳杳现在,会在哪呢?

……

宁杳和崔宝瑰回到船上。

船原路返回,自水道向南行驶,从分支回到逝川渡主流。

“现在什么想法?这回打算去哪?”崔宝瑰抚摸孔雀尾巴,一副掌舵人的口气,慷慨大方。

二层甲板中央有一圈下沉矮座,上铺一层软毯,背靠丝绸棉枕,宁杳就坐在上面看他。

就看,也不说话。

这什么眼神?崔宝瑰心中生出不祥预感。

下一刻,宁杳从怀中拿出沙漏,置于掌心上托给他看。

卧槽,忘了这茬,崔宝瑰慌乱地眨眨眼睛,背着手,无辜看天。

宁杳显然没那么好说话,指尖点点点沙漏外壁:“眼珠子。”

崔宝瑰:“……我那就是一种夸张的手法。”

“我不管你夸张谦虚,我要眼珠子。”

“我、我真扣下来,你要?”

“要。”

崔宝瑰讨好笑道:“别了别了,你要来有啥用,给我留着吧。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女孩子家家的,长四个眼珠子,多吓人。”

宁杳似笑非笑,挑挑眉,扬手把沙漏扔给他。

崔宝瑰接住,贱兮兮地往袖里一收,就当没这回事:“杳杳,真不是我吹,但凡你说要去哪儿,半盏茶的时间,上天入地,没有哪是咱到不了的。但是,你现在也说不上要去哪找人,那……也不能怪我啊。”

宁杳手有一下没一下揪着软枕边角,低声道:“这男的不是好人。”

崔宝瑰没反应过来:“啥?”

宁杳深吸一口气,看着远方,缓缓吐出来。

崔宝瑰走下来,坐在宁杳侧面位置听她讲:

“在我姐身边的这个男人,不是好人,他骗了我长姐,也骗了我们,真是好演技啊。”

“怎么说?”

宁杳垂下眼眸:“冰壳龟奶奶说,这对夫妻消失不见了,有两种可能,一是我长姐自己消失,二是他们两个人同时消失。”

崔宝瑰脑子跟不上,问 :“为什么这么分?区别很大吗?”

“我是菩提族的山主,飞升的时候,下过一道山主令,全部族人同我化尘——虽然暂时忘了原因,但总归有我的道理,”宁杳说,“既然有这命令,那么我长姐即便远在万里之外,也会遵守。”

说到这,宁杳抬起头:“如果是你,你心爱的妻子或是最重要的人,忽然间离奇失踪,你会不会很着急?”

崔宝瑰道:“那我得急死,急疯。”

说完,他顿了一下,心里冒出个念头:山神疯过,为了逆回时间受尽折磨,他流干鲜血也想挽回的人,会是……他的妻子吗?

宁杳还在继续:“是啊,正常人都会着急,会拼命寻找,疯子一样冲到外边,向遇见的每一个人询问,有没有看见他的妻子。”

“可他不是,甚至没人见过他。到极北之地后,他人都醒了,有意识,如果我长姐化尘消失,那聿松庭的反应是不是也太冷漠了。”

确实是。崔宝瑰点点头,问:“那第二种呢?双双消失。”

宁杳喃喃重复一遍:“双双消失……”

“是他带走了我长姐,还是我长姐带走他?不可能……长姐要救他,特意去凌峰潭,她怎么可能前后矛盾……”

她摇头:“那比第一种情况糟糕多了。”

崔宝瑰想了想:“杳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你没想到——万一这男的死了呢?他还是爱你姐的,只是他死了。这样,我帮你查查他的轮回。”

宁杳笑了笑,说:“他最好是死了。”

这什么语气啊,怪渗人的。崔宝瑰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只听她又说:“他要是没死,我一定叫他后悔活着。”

太可怕了!崔宝瑰缩着脖子进了船舱。

他进去查轮回册,宁杳这边思路也没停下:如果聿松庭已经死了,或者实在不好找,倒是也可以先放放,长姐出事与他有关,他是知情者;但解决办法,得从另一个人身上下功夫。

长姐第八茎多了条本不该出现的枝蔓,而万东泽有三只手。他飞升之地不在宗门,而在极北之地。这些事情汇集在一起,没办法不怀疑,长姐出事,万东泽在其中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

这两个人,一个都跑不了,先后顺序也不打紧。

没一会,船舱内有动静。宁杳望过去,看见崔宝瑰打开门,呆呆走出来。

宁杳瞧着不对劲:“怎么了?”

崔宝瑰嘴角抽抽:“我的轮回册上……没有这个人的轮回。”

“为什么?”

这一回,崔宝瑰没立刻回答,抿着嘴迟疑很久:“我……不晓得该不该告诉你……”

宁杳说:“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去问别人。我迟早会知道。倒不如你告诉我,省去我不少时间。”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那还不如直接告诉她:“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顿了顿,崔宝瑰说:“他成神了。”

宁杳目光一动不动。

好半天,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一脚狠狠踢上船侧:“这个王八蛋!”

崔宝瑰心痛大呼:“我的祖母绿!”

他奔过去蹲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还用手摸了摸确认完好无缺。半天,他哀怨的小眼神瞪来:“你看着点踢呀。”

宁杳闭眼冷静了下,道:“抱歉宝瑰兄。”

又低头看被她踢过的绿宝石:“抱歉了祖母绿。”

然后,她对崔宝瑰说:“宝瑰兄,麻烦你送我回神界。”

崔宝瑰舔舔嘴唇,不说可也不说不可,左右为难:“我刚才犹豫不跟你说,就是考虑到这一层,他已经成神了,你还要跟他对上吗?”

宁杳奇怪:“我为什么不和他对上,他变成什么玩意,和我要找他算账,互相有什么影响?”

“你知道他是什么神?能力多大,人脉多广?你就不怕、就不怕给自己招惹来天大的麻烦?”

宁杳道:“为我长姐,我不怕。”

崔宝瑰哑口。

真是信了她的邪!倔驴一样倔。

这种怎么劝都不好使,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倔劲,生平所见,唯有另一头倔驴风惊濯能与之媲美。

崔宝瑰咬牙切齿,把孔雀毛摸得一团糟,怎么想怎么觉得难:神界茫茫浩大,众神繁如天星,光凭一个名字,根本没个找,只能托福来去查。她是掌事神,记录有所有上神的名讳。

常言道,事缓则圆,这事一件接着一件,连个缓冲都没有,只盼着能有什么事,也让杳杳冷静冷静。

崔宝瑰心中默默祈祷:福来啊福来,你平日里忙的四脚朝天,关键时刻,一定要继续忙下去啊。虽然作为朋友,不该这么想,但情况特殊,你一定要体谅我,拜托你今日依旧忙的水深火热吧。

***

五福来这头,不知是不是应了崔宝瑰的诅咒,忙的两眼发黑。

掌事就是这样,不管天上地下,凡间俗世,只管神界芸芸众神。这份工难度大,杂事多,要照顾到的人、事、神族,多如牛毛,轻易也闲不下来。

她手中端一托盘穿过神界虞游道,来到落阴川。

创世伊始,神界还没现在这么大,落阴川的主人月姬,是创世神中资历较小的一位。当时划天下为七分而定居时,她得到的是背日面,常年不见日光,昏黑幽暗,但有一灵泉在此,灵气凝聚化水,是个顶好的地方。

落阴川的门面是一株万年松,此刻,万年松下站了个人,扒着树干往远处看。

此地昏黑,饶是五福来在神界多年,也不由眯眼适应会:“漫行?我的老天奶啊,你居然在这啊。”

她正想告诉屠漫行他们家发生的事,哪想屠漫行眼疾手快,一手捂五福来的嘴,把她要说的话按回肚子:“嘘!”

五福来以眼神问:咋啦?

屠漫行压低声音:“先别叫我名,让我看看。”

看什么呢?五福来冲她方才目光所向看一眼:前面花影重重下,正是一对男女。男人俊朗,女人娇俏,两人手拉着手,站得极近,正絮絮的说着话。

害,还当是什么呢,五福来说:“谈恋爱有什么好看的。这不玉神么,他和他未婚妻最黏糊,可喜欢秀恩爱了。”

“果然是玉神啊。”

“你听过他?嗯,也是,玉神确实高调。”

屠漫行笑了笑,道:“听过。”

说了一句便没再开口,只定睛审视:

昏光下,隐约见男人白衣胜雪,身形挺拔如松,墨发黑长垂落腰间,发丝掩映间,露出半块玉佩,便再无其他装饰,端的是一派风华绝代之意。

他微微侧身,面容大多隐在阴影中,但见轮廓俊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屠漫行点点头,好吧,风惊濯能得如此造化,家里那个几个没用的男人该彻底放心了。

她八卦道:“玉神和他未婚妻,认识很久么?他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叫娜珠,他俩挺久了,几千年了……”五福来顺着答,很快反应回来,“哎呀,这都不重要,我有正事说——你快回家去吧。”

她把宁棠和宁玉竹的事情说了一遍。

屠漫行脸色凝重地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长眉紧蹙,匆匆道了声谢,大步向外走。

五福来想叮嘱两句都没来得及,目送片刻,她转身进去。

路过那片花丛,玉神远远打了个招呼:“掌事神大驾光临,小神有失远迎了,还望恕罪。不知上神有何贵干?”

五福来笑道:“玉神客气,为恭贺你二人即将新婚之喜,无极炎尊派小神呈上贺礼,亲手予以大神女,倒是耽误你们俩的好事啦。”

她拱拱手:“你们继续,当没看见小神便是。”

但两人没听,玉神反而搂着娜珠走上前。

五福来只好更端起仪态,笑着见礼:“玉神,

娜珠神女。”

虽然娜珠没有神职,但她是大神女的亲生女儿,有且只有这么一个;而大神女,是创世神月姬之女,身份之尊崇,整个神界都极其礼敬。故而娜珠被叫做一声“神女”,是绰绰有余。

娜珠俏媚一笑:“掌事神方才是在和谁攀谈?该不会又是哪个思慕玉郎的小丫头吧。”

“没有,问路的。”

玉神无奈点点娜珠眉心,对五福来歉然笑道:“让掌事神见笑,这小神女是叫宠坏了,说话没遮没拦的,实在是冒犯了。”

五福来确实不喜欢娜珠,但不妨碍她社交能力牛逼:“怎么会呢?玉神说哪里的话!娜珠神女多可爱,难怪你这么宠她,小神也想宠着,但没福气有这么可爱的姐妹啊。”

娜珠笑的开心,目光一转,看向五福来手上托的东西:“无极炎尊送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伸手,竟是想打开。

五福来不慌不忙,笑的灿烂:“小神不知啊,无极炎尊封好命小神转交大神女的,小神哪敢偷看。要不,娜珠神女打开瞧瞧?怎么说无极炎尊添这份礼,也是为了贺你新婚,迟早是你的东西嘛,正好小神也能先睹为快了。”

一听这话,娜珠好奇的表情淡了些,悻悻收回手:“既是长辈之间的交互贺礼,我怎么能看。掌事神还是给母亲送去吧。”

五福来遗憾叹气:“好吧。”

社交结束,她转身欲走,玉神叫住她:“掌事神。”

五福来回头。

“初八是小神与娜珠的新婚之日,请掌事神定要拨冗光临,小神先行谢过。”

五福来笑容得体:“那是自然了,能见证玉神与落阴川的姻亲之好,是小神的荣幸。那一天,一定是个非同寻常的成亲礼。”

*

等五福来走远了,娜珠撇撇嘴,纤指娇蛮一戳玉神胸膛:“干嘛特意请她来?”

玉神笑道:“掌事神是无极炎尊座下最得脸的人,神界都要给她三分面子,她能来是好事啊。”

娜珠不以为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玉神腰间的菩提子。

玉神握她手:“别闹。”

她跳脚:“我偏要闹,我偏要闹,我碰一下怎么啦?什么宝贝东西,戴了几千年还不换,我偏要碰!我偏要抓!”

“好好好,给你,”玉神解下这颗菩提子,哄道,“哪就是什么值钱东西了,就是戴习惯了。你不喜欢,我不戴了还不行么?”

行,那当然行,娜珠一把抢过,随手一抛扔进泥地里。

玉神什么也没说,由着她疯。

对上他宠溺的笑,娜珠又嘟囔道:“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谁?”

“掌事神。”

“为什么?”

想了半天,也说不上个原因,娜珠嫌弃道:“她胖。”

玉神失笑,还不等说话,一道掌风刁钻劈来,结结实实给了娜珠一个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好响。

娜珠立刻捂脸大叫:“谁!?是谁!?你活腻了吗!”

玉神也没看清是谁,张望一圈,只得先哄娜珠:“让我看看,我看看伤着没。”

娜珠捂着不让他看,一手推搡他:“你去找啊,去找啊!敢打我的脸,我要撕烂他的手!”

玉神也没办法:敢动手打大神女的女儿,不外乎两点,一是能力,二是胆识。既然敢出手,就有万全退身之策,怎可能傻傻地被抓?

“娜珠……”

娜珠甩开玉神的手,尖叫道:“我要去告诉母亲!我要告诉母亲!!”

……

他们一个跑,一个追,好久后,折返回来的屠漫行从密丛掩映中走出。

她不是仅仅为给五福来出气,才抽人大嘴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方才初听家里出事,她心里焦灼,恨不得眨眼到家,反复念着宁棠和宁玉竹,奔出一段路后,脑中蓦地一亮。

就好像,重回那棵万年松下,重回那个视角,她又看见玉神腰间悬挂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玉佩,而是一颗菩提子。

且有种毛骨悚然的熟悉。

她顿顿脚步,蓦地反身往回跑。

*

屠漫行蹲在花丛中,双手在地上摸索很久,终于捡出半陷在泥土中的菩提子。

擦净那上面的泥,屠漫行久久盯着,脸色极其难看。

——抽她个大嘴巴子,不止为了她嘴贱;更是因为,她挡她视线了,她看不见那男的长相。

打偏她的头,她终于看清楚了。

这哪里是什么风惊濯。玉神,他的名字,该叫聿松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