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毕竟疯过,估计没根治,……

*

风惊濯陡然清醒。

沉入识海中,身侧还残留杳杳刚离开的温度和气息,令他安心,直到被唤醒,落襄山上也并无异动。

这一醒转,熟悉的人又在身侧。他怔怔摸一下红肿紫青的脸。

杳杳掐他。

一个念头倏然炸开,慌里慌张手足无措:“我……我……”

搜肠刮肚,哪还有资格说什么呢,风惊濯双膝一弯,对宁杳跪下。

他只敢道歉,连声杳杳也不敢叫:“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罢。” ?

宁杳和崔宝瑰都愣住。

宁杳先反应过来,不受他的跪,蹲在他身侧:“风惊濯,你醒醒,我是宁杳,气运之神。”

他小心翼翼听着,像在分辨什么。

宁杳问:“想起来了吗?”

风惊濯摸了下脸,低声:“你,你没有……”

宁杳:“对,我没有敌意。你刚才沉入识海,太危险了,必须要叫醒你。”

“哦……”风惊濯说,“谢谢你。”

望着他青紫一片的侧脸,宁杳心虚,伸手扶他:“不用谢,我扶你起来,还能站得住么?”

真可惜,山神这容貌,这气质,这能力,都是顶尖。但毕竟疯过,估计当时没根治,时而还犯。

风惊濯微微启唇仰头。

她手上有暖融融的温度,靠近时,他不经思考伸手去接。

大脑白了一下,碰到她之前,倏然缩手。

宁杳的手自然而然落在他手腕下,隔着衣料,礼貌疏离地向上微托。

崔宝瑰其实也伸手了,但是看风惊濯半身血迹,实在没舍得自己新换的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撤回一个手,用嘴圆场:“乏力,哎呀呀,他这是乏力,念力范围太大了,一下就腿软了。”

宁杳说:“我知道乏力。”

怎么,她还能大脸的觉得山神特意跪她?

风惊濯一直没出声,小心躲开宁杳的手,才说了句:“我脏。”

宁杳不在乎:“我不讲究,衣服脏了洗呗。”

崔宝瑰皱眉:“你内涵我吧。”

宁杳送他一个微笑。这会空挡,风惊濯半避她的手站起来。

他抬头对着自己,很快又低下。

转而向着崔宝瑰,语气稳定多了:“你们怎么来了,有事找我么?”

崔宝瑰“哈”一声:“还‘有事找我’么,我们要是不来这一趟,神界今夜就陨落了一个神好吗?”

他指指风惊濯胸口:“你这是怎么弄的?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风惊濯道:“不小心。”

崔宝瑰撇撇嘴,大为不信,但没吱声;宁杳说出来了:“这样的流血量,怎么可能是不小心,他敢问,你还真敢答啊。”

风惊濯垂眼,做错事的孩子,畏惧大人未知的态度。

宁杳摸摸嘴唇。

她当山主太久,身边人一个比一个皮实,所以讲话一向直快。这山神,虽然年岁比她大,资历也比她老,但脆弱的像个琉璃人,让她心中保护欲蹭蹭上涨:“哎,没事,我不是说你……这不心疼你嘛,伤这么重。”

风惊濯问:“……你心疼我?”

他失神的眼中都有光了,细弱胆怯,都不敢真的烧起来,如果回答一句“其实我就说说”顷刻间就能吹熄这光。

宁杳就没说。

崔宝瑰出来打圆场,就是打的不怎么地:“一般说‘我不是说你’的真正含义是‘我就要说你’。”

宁杳:“请闭嘴。”

这一节算是岔过去。风惊濯松下口气,不得不暗暗掐自己,让自己打起点精神:“气运之神,抱歉,我方才神思恍惚,疯疯癫癫,冒犯你了。”

宁杳说:“不冒犯,但你疯疯癫癫的话,不适合一个人待着。你跟我们走……”

又来了,当山主的老毛病。宁杳换了句:“你想不想跟我们走?”

风惊濯心脏紧缩。

他这辈子唯一所求就是跟她走。

一个“想”字在喉头滚了几滚,消散在出口之前。

宁杳转而问崔宝瑰:“行吗,宝瑰兄?”

崔宝瑰眉开眼笑:“行啊。”

怎么不行,只要是不开逆回法阵,他巴不得多来几个人陪他,尤其风惊濯这样的,温和,细心,好脾气,找他帮他干活的话,他肯定不拒绝吧?还会干得特别好,省了自己不少事。

宁杳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挺意外:“你人还怪好的,那,逝川渡药品全不全?用不用我回家取些?我看司真古木上有不少灵药。”

崔宝瑰道:“不用,你瞧不起逝川渡?逝川渡高低也是个神界!地下神界!”

宁杳揉揉耳朵:“哦。”

崔宝瑰又看风惊濯:“山神,你流了这么多血,烹魂锥会不会契的太松啊?你可小心些,别让它掉下来,不然可就没命了。”

风惊濯低低嗯一声。

宁杳才知道:“烹魂锥拔。出来会没命?那要一直插。在心上么?”那……多遭罪啊。

崔宝瑰道:“不知道。反正不能徒手拔,那就是个死。”

宁杳示意:“那先回去,回去慢慢说。”

“回吧。”

风惊濯终于抽空插句话:“冥神,气运之神……我还有事要办,就不……”

崔宝瑰紧张:“你还要办啥事?”

宁杳则道:“我帮你办。”

风惊濯薄唇微动,低声说:“与逆回法阵无关,我……是我的一些私事,不劳垂手了。”

宁杳不信,一个无家无族,无亲无友的人,突然间哪来的私事:“风惊濯,你别客气了,一身的伤,回逝川渡歇着吧。你惦记的那两个魔,我帮你杀。”

风惊濯一怔。

看他这样,宁杳知道自己没猜错:“你把落襄山照料的这么好,还送我封神礼,我帮你除魔很正常;再说,那两个玩意,本身就对我的敌意更大。”

还有一点,她顾着他的面子,没好意思说:他的眼睛被他们弄瞎,可见他们会使阴招,风惊濯瞅着清正,未必应付得了,她就不一样了,阴阳都没在怕的。

风惊濯道:“你打不过……”

宁杳斜眼瞅他:“山神大人,你这样讲话就很扎心了。”

他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足,我是……怕你受伤……”

宁杳说:“受伤有什么可怕的?养呗。你怎么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

顿了顿,又说:“我要是受伤,你们就备着酒菜庆祝吧 ,那他们肯定死了。”

崔宝瑰等的不耐烦:“聊完没?聊完没?能不能回去坐下喝着花茶聊?这着急出来,我头发才卷了一半,很好看么?”

一半卷一半直,是不太好看,宁杳顾着崔宝瑰心情,对风惊濯说:“先走吧,回去治伤,再换身衣服。”

风惊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很怕接受宁杳的善意,不仅是因为他不配。

更为日后,她恢复记忆,知道自己一腔好意给了谁,岂不恶心。

风惊濯双唇微抿,正要开口,前方灵光乍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飞掠而至。

崔宝瑰开心挥手:“福来!”

五福来气没喘匀:“老崔,真是叫我好找啊!怎么不留个话在逝川渡,我在你的破船上找了半天!”

宁杳给她顺顺气:“什么事这么急?”

五福来开口就是一个惊雷:“杳杳,你家表弟宁玉竹出事了!”

风惊濯猛地抬头。

宁杳没注意他,一把拉住五福来:“宁玉竹怎么了?!”

*

这事还得从宁棠元身讲起。

菩提元身,为一茎四叶七枝九蕊,指的是一株主茎为躯,第四茎节起缀有叶片,第七茎节延伸四枝,向上包拢着第九茎节中央的菩提心。

宁棠元身被大家放到屋外灵力最充沛的地方安养,其中属宁玉竹照顾的最勤:他始终认为,他们这个族,化为元身太久的话,人就带了土气,再幻化容貌也土土的,不好看。

所以,他每日两次地给宁棠元身抹养颜玉膏,再浇灵露。按他的话说,天下间,他能认可的容貌没几个,宁棠算一个,他无法忍受她变丑。

这天一早,宁玉竹拿着自己最新研制的美容养颜膏,打算给宁棠元身里里外外浇一遍。走进台前时,他脚步一顿。

眨眨眼睛,凑近细瞧。

宁玉竹愣了会,伸手点着数一遍:“一、二、三、四、五……我靠……”

他向外大喊:“你们快过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楚潇,他刚练完剑,额上细细一层汗,眼神明亮又有精气神,进来也不看他,先安放他的宝贝长剑,嘴里敷衍:“怎么了?是眼角长纹了,还是头发压出褶了?”

宁玉竹不满:“怎么就你?老解和师姐呢?”

楚潇向外瞅瞅:“老解在外面采药,估计听见了吧,就是懒得理你。屠漫行早出去玩了,你还不知道她么,她哪闲得住。”

“我真服了。”

“嗯嗯嗯,服服服。”

“哎呀,你别磨叽了,”宁玉竹一把拽过楚潇,指着宁棠元身:“你看看,你先看看,我这就把老解提进来。”

楚潇还没意识到问题,漫不经心地冲他背影扬声:“没大没小,挨揍没够。”

再一回头,视线落在宁杳元身上,他一怔,脸色立刻变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

“催催催,烦不烦啊?我看看怎么个事……”解中意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楚潇回头看一眼,给解中意让开地方,让他看清楚。

解中意微微张大嘴巴。

宁玉竹急道:“我没夸张吧?这很严重吧?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咱们菩提,一茎四叶七枝九蕊,第七茎的枝条该是四根,棠姐为什么会在第八茎多长出一根?”

他指着宁棠元身第八茎处,被心中可怖的念头引得后背发凉:“……这,这感觉就像……就像多了一只手,或者,多了一条腿一样……”

解中意道:“这情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宁玉竹回想了下:“也就六个时辰之内。”

解中意不说话了。

楚潇见苗头不对:“太师父?”

解中意脑中已飞速过了遍他平生看过的上万记载,却毫无头绪:“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楚潇和宁玉竹对视:太师父都不知道,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严重。

“楚潇!你去寻掌事神,”解中意找回一点思绪,“请她转告杳杳,即刻回来一同商议。”

楚潇转身跑出门。

谢解中意虽然担心,但还算冷静稳当。宁玉竹慌的不行,声音都打颤:“太师父,那现在怎么办呢?棠姐不会变成怪物吧?”

“不会。”

宁玉竹咬住下唇,眼圈发红。

解中意说:“你不是要给棠棠养颜吗?你照旧做。”

宁玉竹点头,对,无论棠姐出了什么情况,总是能解决的,美容可不能落下,脸蛋一老,可不好找补了。

他捧起宁棠元身,旋开手中玉罐盖子,拿小勺挖出一点,细致涂抹。

这里本就光线充足,灵气四溢,晶莹的膏体薄薄涂在翠绿枝茎上,细碎流转发着光,莹润纤美。

蕊心一点一点的,像是很满足,娇艳欲滴。

宁玉竹心踏实不少,凑近涂枝叶遮挡处。

下一刻,红艳的蕊心猛地大开,内里一圈晶体细牙,像野兽的血盆大口,一口吞了宁玉竹。

菩提连花带土“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几寸远。

解中意就在旁边,浑身血液“轰”地涌上大脑。

地上静静躺着的菩提,主茎从两指宽变为四指宽,翠绿枝茎被撑的有些透明,隐约现出宁玉竹惊恐的脸色。

……

宁杳捧起这株菩提。

菩提沉甸甸的,宁棠元身原本轻盈飘雅,而今像坠了一个铅块,重而崎岖。

解中意站在一旁,看她捧着宁棠元身,心有余悸:“杳杳,你离远一些,别拿这么近。”

具体的情况,来的路上五福来已简要说过,解中意方才又细讲一遍,宁杳都清楚:“我有分寸,很快就好。”

片刻,宁杳将宁棠放下。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她很确定,这就是她的长姐,绝非他人假冒,或是鬼怪妖魔。

“我不同意破茎救人,这是我长姐,破了茎,她就活不成了。”

解中意背脊弯着,眉头紧锁。

“我长姐变成这样,是被人害的,她是菩提,不是食人花。菩提元身不具伤害性。”

这一点,解中意倒是认同:就算有人改变了宁棠的身体,甚至改变她的心性,但她本身是菩提,这永远不会变。宁玉竹在她体内,绝不至于被炼化,或损伤。

他说:“小竹子和棠棠和为一体,短时间内,确实性命无碍,你想怎么做?”

宁杳已经想好了:“宁玉竹要救,长姐也不能伤着。我们全族化尘一万年,至少这一万年不可能出事。那就是在化尘之前,长姐遭遇了什么。”

解中意瞳心微缩:“你是说……”

宁杳面沉如水:“我要去找聿松庭。”

长姐一直与他在一处,他是唯一知道长姐出事之前见了谁、经历了什么的人。

解中意道:“但你姐夫他……”

宁杳看他一眼:“‘姐夫’这两个字,等我弄清楚了事情再叫吧。”

解中意改口:“聿松庭当时半死不活的,你不能怨他没保护好棠棠。”

“我不怨他这个。”宁杳说,“他们走前,我在他和长姐掌心上,都留下一道山主印,有危险,只需在掌心上一划,我即刻知晓。可是到现在,我没有感受到山主印示警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解中意道:“那会他伤那么重,万一他早已经死了呢?”

宁杳没回答,握住一旁的长勺,舀了一勺灵露,轻轻浇在宁棠元身上。

她手握的很紧,骨节泛白,神色却是柔和。

“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活着,就从他嘴里问话;死了,就从他的尸体、他的骨灰里找答案。”

顿了顿,又说:“太师父,家里托你照顾了。”

这倒没什么,解中意只放心不下她:“你不用担心

家里,让楚潇和屠漫行跟着你,至少也得跟一个。”

“一个都不用,外边我应付的来,”宁杳打量两下解中意,“你一个老头,还得照顾我姐我弟,万一有点什么事,你哪忙得过来,让楚潇和屠漫行伺候你,有事,三个人也好商量。”

这也有道理。解中意默了默,正想问宁杳还有没有其他帮手,就见门口有个人探头探脑。

那人和他目光对上,挥了挥手:“哈哈,用我帮忙吗?”

宁杳回头:“你怎么跟过来了?怎么不回逝川渡?”

崔宝瑰走进来:“这不出事了吗?你和福来在前面狂奔,一看就是急事,我能不来吗?”

双手一摊,又说:“而且山神也非要跟来,剩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宁杳皱眉:“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你带他回去吧。”

崔宝瑰说:“我可未必带得动。说真的,山神竟然这么热心肠,可能是你说要帮他除魔,把他给感动了。反正听到你家出事,他可着急了,怎么说呢——着急程度跟你不相上下,急疯了!”

“就是因为他曾自堕焚神炭海,渡不过九天玄河,要不然,老早就冲进来了。”

这人说话素来夸张,宁杳心里乱着,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抱起宁棠元身放到一个光线更充足的地方,双手手指翻转,形成一个结实的结界,牢牢罩住她。

“那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好意心领了,这事与他无关。”

崔宝瑰“哦”一声。

宁杳护好宁棠元身,跟解中意打个招呼,又叮嘱他几句,最后看了宁棠两眼,转身向外走,连和崔宝瑰寒暄都没顾上。

崔宝瑰抱着手臂追上来,可诚心可殷切:“杳,山神怎么回事我不清楚,我真心实意要帮你的,毕竟逆回法阵这个事,我可是把功劳算在你头上,你给我解决这么大一个麻烦,你家出事,我能不出力吗?”

“我不出力,我良心过得去?福来还不喷死我?”

宁杳也不废话:“行,你跟我走。”

“指示。”

“我要找一个人,先去极北之地,如果他不在那里,我再想办法。”

崔宝瑰道:“那么麻烦,咱们先回逝川渡开船。”

“为什么?”

崔宝瑰长眉一挑,眼睛上那两条黑线忽然都觉得有点好看了:“你怎么总不记得逝川渡是神界?而且是地下神界,能作为神界,总有作为神界的道理你懂吗。我那条船,你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吗?”

宁杳:“不知道。”

崔宝瑰高贵冷艳哼哼两声,从袖口中拿出一个沙漏,调转头尾,放在宁杳手上:“你拿着这个,咱们先把山神送回逝川渡,让他安养,然后开船出发。”

细细的沙落成一丝细线,渐渐在底部聚堆。

“在这个沙漏漏完之前,若没见到你找的人,我眼珠子都抠下来送你。”

……

两人并肩出来。

九天玄河对岸,已空无一人。

崔宝瑰奇怪:“山神这么快就走了?嗯?他就走了??”

宁杳不觉得有什么:“走就走了。”

“他刚刚明明很急……”

“急什么,急着回逝川渡?”他刚才也没有很迫切吧,宁杳没心情听了,“我现在暂时顾不上他,希望他能好好的,把自己照顾好,他的事以后再说,咱们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沿着九天玄河往逝川渡方向走。

不是,谁说山神急这个了?崔宝瑰四下张望一圈,真是不见半点风惊濯的影子。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宁杳是没看见,方才风惊濯什么样子,腿都软了,堂堂山神,走路都绊了好几下,他们家出事,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现在想想,他自己呢,也真不是个东西,明明看山神那么急,还为了凑热闹把他丢下。这会人找不到了,反而有点慌:他急成那样,怎么可能走?这一不见,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但是,总觉得他离开去做的,还是和宁杳家里出事有关。

“怪人,太怪了……”崔宝瑰口中念念有词,不放心也没辙,转身跟上宁杳脚步。

*

两人脚程都不慢,回到逝川渡崔宝瑰船上时,宁杳手中沙漏只铺了浅浅一层底,几乎没变化。

崔宝瑰站在二层甲板,一脚欠欠的蹬着船边踏杆,大气磅礴指点江山:“杳杳,请看——天上神界的确广袤,但也是自成一系,很不接地气,咱地下的神界就不一样了,你看这逝川渡大不大?你看见东西南北四道十八路了吗?”

宁杳道:“我要去极北之地。”

她隐约有点数:地下的神界,以水为媒,同气连枝世间各处,崔宝瑰这艘船——他语气都飘成那样了,大约是能上天入海,无处不到。

见宁杳没按自己的问题作答,直接终结了话题,崔宝瑰瞪她一眼,挥手向船头孔雀。

他指尖灵光一闪,孔雀傲然展开翎羽,以船头带势转半个弯,一头扎进茫茫的北向水道。

耳侧风水之声阑珊,崔宝问:“极北之地的哪呀?”

“峰凌潭。”

崔宝瑰“哦”一声,拍拍孔雀头,手滑下抚摸青蓝翠绿的尾翎,然后对宁杳说:“半盏茶的时间就到,我先进去换身衣服。”

宁杳看他:“你不是才换过一身?”

崔宝瑰嫣然一笑:“说真的,你也该换换了。”

宁杳抱着手:“没心情。”

崔宝瑰摇摇头,满脸写着“好邋遢”,然后风情万种地扭进了船舱。

宁杳转过头,面无表情看苍茫逝川。

“别理这个骚包,”突然,船头孔雀开口,浑厚低沉的中年男音,“他就是死装死装的。”

宁杳吓一跳,转头对上孔雀半睁不睁的小豆眼。

“他……不是你主人么?这么说可以?”

孔雀仰了仰头:“什么主人,同事吧。共同做一件事,我愿称之为同事。”

好新奇的词,宁杳点点头。

孔雀又说:“能算我主人的,只有我大哥。我大哥托我照顾好你,我看你心情不好,要是因为他,那犯不上。”

宁杳笑:“我没心情不好,你看错了。”

孔雀不说旁的,翎羽一展,掉落一轻柔纤细的青绿羽毛:“送你了。”

宁宁杳手掌伸出,那羽毛飘飘荡荡,正落在她掌心。虽说她对这种漂亮脆弱的东西不特别感兴趣,但毕竟是人家一片好意:“谢了,我会好好收着的。”

孔雀说:“我没别的长处,只会找路。你拿着它,辨认个方位方便。”

原来是这么实用的东西。

宁杳小心收好,又问:“你大哥是哪一位?”

它是只孔雀,不管能不能化为人形,元身总是鸟类,那它大哥……应该也是鸟类吧。

宁杳一下就想起了无极炎尊神殿上那只金色神鸟,它们俩的豆眼如出一辙:“你大哥,是无极炎尊殿里的那位?”

福来说,它见到她第一眼就喜欢她,还以为只是合眼缘的喜欢,类似于客套,却不成想,它还拜托它在逝川渡的老弟对她照拂一二?

然而,孔雀浅金色的喙砸吧砸吧,再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