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更)风惊濯不是她想……

这一刻,空气变得静悄悄的,没有人先开口。

宁杳等了两息就不等了,她当山主这么久,从来都是她吩咐别人,没有别人吩咐她的:“你们两个……还有后边的,是过路呢,还是叩门?”

她没说你们三个,因为后边那个看着,和他俩不像一条心,估计不是一伙的。

万东泽道:“过路怎么说?叩门又怎么说?”

宁杳敲敲手边的石板:“还没到你问的时候呢。”

万东泽笑了一下,道:“叩门。”

宁杳说:“叩门啊,主人不在家,你们回吧。”

万宗泽脚下没动地方,盯着宁杳看了半天:“敢问姑娘是在此替人守山,还是游山玩水,路过此地呢?”

宁杳:“你管呢。”

万东泽笑了笑,神色变得意味深长:有的人,天生就是做山主的料子,就算坐个破石墩凳,也像坐在山尖上,脚下踩的不是烂泥,而是一整座山。

他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又把我忘了。”

宁杳嫣然一笑:“这怎么说呢,一般不重要的,或是我不喜欢的人,确实没两天就忘干净了。”

万东泽刚要张口,宇文菜在一旁轻咳提醒。

对,不能再多说了,尤其不可叙旧,风惊濯还在旁边呢。

——若叫他知道前面这个人是宁杳,就白费力气弄瞎他眼睛了。

万东泽闭了嘴,宇文菜跨前半步,笑吟吟道:“气运之神,在下有理了。”

宁杳打量他两下:“玄武族的?”

“神女好眼力,”宇文菜自我介绍道,“在下名为宇文菜。”

宁杳问:“这名谁给你起的?”

“怎么了吗?”

“好听。”

玄武族给她的印象挺玄乎,她对这个种族,总会比别的敌人多三分忌惮。但这个人……他叫宇文菜,说真的,都有点想放松警惕了。

不过,也就是想想,这人张口就叫她气运之神,怎么说也是有点真东西。

“看来你们两个叩门,是要扣我的门,专程找我,都找到这里来了。”宁杳起身,目光微转,越过他们两人,直直落向后面那男子身上,“你呢?你也是找我的么?”

后边这一句话,她问的语气友善多了,甚至是很温柔。

这可不是看人下菜碟:前头这两个,摆明了冲她来,身上的黑雾都冒着来者不善四个字,跟他们说话再客客气气的,怂不怂啊。但后边这个人,拿不准,至少没感受到半点恶意,但也不确定他会不会袖手旁观。

宁杳不希望他袖手旁观——无论这两个魔要干什么,她都不可能与之为伍,谈崩了的结果,势必要打起来。可一个高手加一个玄武,确实有点难打,若是能争取一个帮手,那再好不过。

那男人没回答,依然呆呆的。

宁杳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正待再扬声问一句,忽然,他动了。

他向她走来。

那脚步,似轻似重,轻得如同行在云端,重的步步踏碎乾坤。

宁杳本意是为争取和他短暂合作,一同退敌,将这两个讨厌鬼轰走后,再看看他什么来意。可这个男人,莫名其妙,旁若无人地从那两人身侧走过,目不转睛径直向她走。

他很瘦,像一把骨头架子,露出袖口的指尖发颤,双唇也抖。

然后,那漂亮失焦的眼眶里,倏然滚落两行泪水,像玉珠一样,一颗接着一颗的掉。

他泪流满面,唇角却傻傻地扬了起来。

所有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宇文菜,他手指一直掐着,忽而眼白一翻,猛地回神,推一把万东泽,口里催促:“快走!快走!!”

宁杳:?

万东泽脸上的表情很不甘心:“你不是说……”

宇文菜吼:“快走啊!!!”

看风惊濯这个反应,也知道怎么回事——不管他怎么认出来宁杳,既然认出,他绝不会再与他们合作。反应过来,可能还会接着诛魔,把他们杀了。

今天是别想成事了,趁着风惊濯心神大乱,万东泽恨恨地咬牙,甩手丢出一个漩涡,抓起宇文菜,两人齐齐倒进去,转瞬消失。

宁杳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

——先是这个男人哭,哭完了笑,然后旁边这两个家伙发癫,不知道慌什么,跑出一种逃命感。

没个正常人。

宁杳视线落回这奇怪男人身上。

现在这地方,就只剩她和这个又哭又笑的男人。那两个跑路的她暂且也不想管是怎么回事,只想把眼前这人搞清楚:“你来落襄山,有什么事?”

他的眼泪绵流不绝,动了动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宁杳问:“你也找我吗?”

他下意识点头,顿了顿,又轻轻摇头。

这啥意

思?宁杳猜测:“你是……心口上插的这把刀拔不出来?”

“我试着帮你拔一下?还是带你去求医,你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医者?”

他愣愣听她说话,忽然抬手摸露在胸膛外的柄首。

宁杳:“哎,你……”

他将那刀一样的东西向里插。的更深,就放下手。

宁杳不太懂这情况,但毕竟身上插把刀,肯定不舒服吧:“要不你坐会,站着多累啊。”

她自己坐下了,还拍拍旁边的石墩凳:“坐。”

好吧,他也不肯坐。

宁杳没招了,干巴巴道:“你别哭了。”

她搓了下手,真诚解释:“你哭的这么难过,我好局促。我家里人都说我不会安慰人。每次别人一哭,我要是说点什么,不仅不会能令人止住悲伤,还可能会生出愤怒。我如果安慰你的话,可能会让你更伤心,所以吧,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嘴不会说,可以行动啊,她提议道:“我瞧你身体沉疴积重,我给你摸个脉?我医术挺好,能治的肯定帮你,就是你这把刀,我拿不准主意,怕弄坏了,反伤着你。你要信得过我,我可以叫上我太师父商量着来,应该问题不大。”

他终于开口,声哑如裂帛:“你喜欢帮助人。”

宁杳道:“助人为乐嘛。”

他笑了,然后摇头:“谢谢你,不必了。”

好吧,也没关系,萍水相逢,他信不过也正常。

“气运之神刚刚飞升……不记得旧人了吧。”

是说那个魔吗?宁杳实话道:“不记得,可能和飞升的人和事有关?我都不记得。”

风惊濯闭上眼,眉心紧拧,濡湿的睫羽颤动,唇上的血色也褪去了。

宁杳见他脸色实在难看:“我运功为你护心脉吧,你这样不行。”

风惊濯顷刻后退一步:“气运之神心地人善,本是好事,但不该广施慈悲,人人都去救。有些人,恩将仇报,合该放任自生自灭。”

他低声:“不要那么善良。”

这话宁杳不愿苟同,但也没必要争辩:“哦。”

风惊濯垂下眼睫,终于缓缓坐下。坐的不是她指的那一个石墩凳,稍远一些,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坐下后,他微微侧头,抬手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只剩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泛着清浅水光,擦也擦不净。

许久后。他稍稍收拾好了自己,泪洗过的眼睛冲着她的方向,他又笑了。

薄唇浅浅弯着,很好看。

“气运之神,让你见笑。在下是堕神。”

宁杳眼一亮:“你就是山神呀,山神,风惊濯?”

风惊濯笑着:“是。”

看起来,这人已经把支离破碎的情绪都收拾好了,可以正常交谈。老解说过,一个成熟、有气质的上位者,绝不能瞎打听,拉低了自己,还让对方尴尬。宁杳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大大方方:“我叫宁杳,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我不讲究,还有,谢谢你送我礼物,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喜欢归喜欢,礼貌过后,宁杳脸色严肃:“但是山神,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你对钱财的管理太疏忽大意了!那十几口箱子,好歹落把锁啊,或者设个结界,那也是不少钱呢,可丢不起。”

风惊濯点头:“是。”

宁杳又说:“我没走就是帮你看着钱呢,放心,一点没丢。”

风惊濯柔声道:“谢谢。”

这山神也挺乖的呀,不是她想象中离经叛道、毫不听劝非得去开逆回法阵那种犟驴。

宁杳问:“山神,你介不介意我直接叫你名字?”

“我不介意。”

那就方便多了。宁杳指指他心口:“风惊濯,这是什么东西?它插。在心脏上,你疼吗?”

风惊濯道:“也疼。”

宁杳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信我,我帮你想办法,真的。不是我夸,我太师父虽然没什么名气,你不认识,但他挺厉害的。”

风惊濯指尖蜷缩。

静了静,他摇头:“你不要帮我。”

宁杳问:“为什么?”

他又沉默。

哦,知道了,他那个歪理。宁杳劝:“风惊濯,你那个想法可是钻牛角尖了,我救人呢,这是我的事,对方恩将仇报呢,那是他的事。总不能因为担心别人的做法,连自己的事都不做了。再说,恩将仇报,说的也太严重了,能仇报到什么程度?还能杀了我么……你怎么了?”

风惊濯手掌按捂心口,指尖抵着外露的柄首,神色一片惨然。

“没事,这把刀松了。”他说。

宁杳不敢相信:“这把刀松了,你还要给它紧一紧?你……是不是它拔出来会更危险?”

风惊濯没回答这个问题:“气运之神族中,只有一位太师父吗?”

“不是啊,是只有这一个能耐人,剩下那几个歪瓜裂枣,帮不上忙,都懒得说。”

风惊濯浅笑,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

“听起来,气运之神的族人数量不多。”

宁杳道:“这几个我都够够的了。再多,我还不操心死。你呢?你族里人很多吗?”

风惊濯默了默,说:“我孑然一身。”

宁杳心说真该打嘴啊,死嘴,说了一个成熟有气质的上位者不要瞎打听,看,这就是瞎打听引来的尴尬:“……你要是不怕吵,可以去我家玩,我家里人都很热情,肯定欢迎你。”

风惊濯转过脸看她。

宁杳再次邀请:“我们土里长的,可能相处起来让人感到有点二百五,但都是好人,会玩,主打一个放松。”

风惊濯微笑:“日后有机会吧。”

这说法,应该就是委婉的拒绝。宁杳纳闷:是看错了吗?方才他的神色,分明是渴望向往,她才再次邀请的。

他又去摸胸口了,可能,那刀子又松了吧。

宁杳叫他:“风惊濯。”

风惊濯侧向她。

“你都说疼了,对自己动作怎么还那么粗。鲁?你那个刀,一定要紧一下吗?要是一定的话,你眼睛不方便,你教我怎么弄,我帮你吧,我下手比你轻。”

他一动不动,维持着脸侧向她的姿态。

片刻,风惊濯低头,浮光掠影的浅笑,笑的很苦。

一万年了,偏偏,让他在这个时候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