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更)重逢

宁杳熟门熟路回到落襄山。

路上她思考,该怎么来一场深入人心的谈话。然而越近山门,竟起了点羞耻的思乡之情,思路越发跑偏了。

——这个落襄山,毕竟是祖产,而且是有且只有这么一件的祖产。是不是应该跟山神争取一下,礼貌地询问他是否同意换个地方住。

——但是吧,人家刚刚送了大礼,她转头就要东西,是不是显得情商低?

——可话又说回来,她才是落襄山山主,他白住一万年,她都没收一个铜板的山租。

——然而人家是山神啊,山神……算万山之主吗?

——不,不应该这么算,那她还是气运之神呢,也不是说就占尽天下气运私有,这就是一种管理,一人一摊活嘛。

不知不觉,走到慕鱼潭。

看见潭水上漫漫漂浮的白汽,宁杳挑眉:慕鱼潭什么时候变成温泉了?

她试了下水温,还挺烫。

接着向上走,看着这些山花林木,心里挺安慰:这山神一看就是个干净人,瞧瞧这打理的,可比当时他们住的时候、造的人嫌狗弃的烂糟样强多了。

行至山顶,事情走向终于奇怪起来。

宁杳挨个房屋走了一圈,只见坐落走向,屋内陈设,没半点变动痕迹——山神住在这,没把这些破烂拆了吗?那他住哪?

揣着疑惑,她先进了离她最近的长姐的屋子。

这一万年于她,就像是平平无常地睡了一觉,睡醒后,桑田变迁,但她总记得睡前的人事。

最后的记忆,是大师姐在

这给自己梳头发,她穿着一身平日里不怎么穿的红裙,反倒是师姐,一改妖媚,穿的很端庄。

这个嘛……她自己没梳妆镜,去长姐屋里美美,很正常。

但为什么打扮,她想不起来。穿着而已,应该不重要吧。

此刻,梳妆台上放着的木梳,就和大师姐最后放的位置不差丝毫,就连手边茶盘里,都剩着冷掉的残茶。

一点都不像过去了一万年。

宁杳退出长姐的房间,转身向自己的山主房走。

一进门,可算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宁杳走上前敲敲拍拍:“怎么摆了半个厅堂的箱子啊……”

她嘟囔:“红木的,好箱子啊。”

箱子没上锁,宁杳随手抬了下边沿,霎时间,整个人被震在原地。

一箱子金子,狗头金,耀眼夺目,又大又沉。随便一块,就顶得上他们祖孙三代硬攒下来的积蓄。

所以……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金子?宁杳轻拿轻放盖好箱盖,没忍住,又掀了下另一列最上面的箱子瞅瞅。

这一箱,是珍珠。

不是普通的珍珠,珍珠也是有等级的,从光泽、圆度、大小这些方面,实打实的分出三六九等。

她家穷,但不代表没见识,以前在那些有钱的宗门,各色品级也看过不少,当时的玄月仙宗,就有一颗镇门之宝北洋银珠。这箱子里的,不仅个个比那个大,光泽更是完胜。

更何况,这可是一箱子啊。

这两个箱子已经是这情况,那这么几十个……

宁杳不由愤怒了,对着空气恨铁不成钢地挥两拳:“这个山神也太没防范意识了吧!人不在家,贵重物品,不知道上个锁啊。”

幸亏遇到她,正直,这要碰上个品行低劣的,顺走一两个,他都不知道。

得,就在这帮他守会。等他回来,好好帮他敲响警钟。

**

与此同时,风惊濯刚至巫山脚下。

仰头望着巍峨巫山,良久,他轻轻皱了下眉。

世间山川,无一不在他感应之中,山上人来人往,留下的痕迹他都有数。

有人上落襄山,这无妨;但是这个人,此刻进了山主房间,还动了杳杳的箱子。

风惊濯垂眸。

如果是杳杳,她一定很开心那些箱子里的东西,但她非吝啬之人,更不在意千金散去。

巫山生魔,不尽早铲除,定会滋扰苍生,他的杳杳,绝不会为了几箱财宝袖手离去。

风惊濯步伐坚定,继续往山腹深处走。

越向深处,魔气越重。

一路循着魔气前行,直至山腹一处坳沟处,风惊濯驻足,目色凛冽。

片刻,他说:“我不愿碰伤了巫山,你自己出来。”

话音落地,在山间隐隐回响。

不多时,一个漆黑身影从山洞缓步而出,他脖颈以下缭绕着诡异的黑雾,瞳仁和嘴唇颜色血红,魔气横生。

看见风惊濯,先是挑眉,旋即漫不经心的笑。

这是魁魔。

魔种类繁杂,有因执念而生的心魔,也有修道不成反走捷径的人魔,或是死后积怨所生的鬼魔等,其中最棘手的,就是魁魔。

魁魔,献祭三魂而生,成魔可长生不老,功力大增,但必须服食心头之血才可维持形状,随着成魔日子推移,服用血量也日益增多。

忽然,这魁魔开口:“我说呢,谁这么大威势,原来是堕神啊。堕神,你还记得我吗?”

***

风惊濯当然记得,兵神,万东泽。

认作兵神有些不严谨,因为他早就不是神。既被革除神职,也没有神印。

如果说,焚神炭海洗不尽他的神印,他还是一个不算神的神。那万东泽,则是彻底失去神的身份。

一万年前,玉神封神仪式,他们二人相谈甚欢,直到听玉神提起杀妻一事。

他不知为何,失魂落魄,心酸难忍,几乎不记得是怎么回去的。

浑浑噩噩走到落襄山,只见满目皆空,萧瑟荒凉。他绕着山,走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记不起到底要寻找什么。

万东泽就是那个时候来的。

山上春绿盎然,皎亮月色下,一片郁郁苍苍。他一面走,漫不经心地折下一支花枝,放到鼻尖下嗅了嗅,然后皱眉扔掉。

走着走着,眨眨眼,蓦然回头。

风惊濯就在他身后,不知跟了多久。

万东泽打了个招呼:“山神看着,似乎不欢迎本神。”

风惊濯道:“落襄山是我的私宅。兵神不请自来,且摧折草木,确实失礼。”

他讲话很客气,从不自称“本神”,只说“我”。但话这么说,态度已明。

万东泽笑道:“山神莫要恼,”他前行几步,捡起被他丢弃的花,捻在指尖看了看,“是本神不懂怜香惜玉了。可是,本神特意下界走这一遭,全是为了给你排忧解惑。”

“看在本神一片好心的份上,这点礼数,山神就别计较了吧。”

这人讲话,总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语调,目光亦高高在上,垂着眼皮看人。

风惊濯自己无妨,却不喜欢他踏足落襄山的土地:“不必绕圈子,有事请讲。”

万东泽道:“今日玉神封神仪式,本神见你二人原本聊的投缘,下一刻,你忽然变了脸色,像是大受打击的模样。心生关切,过来看看你。”

风惊濯道:“多谢。我无碍。”

万东泽道:“是吗?山神难道不是因为记忆全无而郁郁寡欢?”

“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风惊濯看着他,缓声道:“我们飞升之前,是旧识。”

万东泽笑了:“聪明。不过这旧识一说……也不算,但渊源确实很深。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风惊濯不知渊源是什么,但已经懂了他的来意:第一,他没安好心,第二,他肚子里的确有真东西,第三,他有条件。

“我恢复从前的记忆,对兵神,应该大有好处吧。”

万东泽讶然:“我以为你会问我,你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是什么。”

风惊濯道:“我怕我出不起价钱,兵神又不愿白白赠送。”

万东泽摇头叹道:“惊濯公子,你比从前在酆邪道宗时候,幽默多了。”

他嘴里唤着“公子”,却并无任何恭敬之意,而是带着一种讥讽,语气刺耳的轻贱。

风惊濯侧身让出一条路:“兵神若无他事,我就不送了。”

万东泽挑眉一笑,倒也真往前走,路过风惊濯身侧时,他停下:“山神,你忘了,你出身苍渊。苍渊之龙很特别,多的我不说,你可以自己去查一查。”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其实你的记忆呢,并没有消失。当然了,如果没人给提个醒,也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了。但是,只要给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线索,重启记忆真的很简单。”

万东泽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怀好意的怜悯:“你有个很漂亮的妻子,叫宁杳。”

猝不及防的,宁杳这个名字,如同一根钢针入脑,眼前闪起大片白光,痛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风惊濯启唇:“你说什……”

万东泽笑:“风惊濯,你不欢迎我来,那也无所谓,我不和你计较。因为我知道,你就要惨了。”万劫不复,生不如死。

他轻描淡写扔了手中花,脚步轻快的离去。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只干枯的吸血恶鬼。

恶鬼阴影下,风惊濯呆立原地,冷汗涔涔。

……

**

风惊濯目光扫过万东泽。

从面容上看,他年岁稍长了些,但容颜并未大改。这一万年,他销声匿迹,原以为早已身死往复入道轮回,没想到竟堕入魔途,长生至今。虽未出手,却也知满身灵力深厚,不可往日而语。

若是顶峰时期,他抬抬手指便可轻易碾压。但这几千年,他身体每况

愈下,只怕要费些功夫才可拿下。

风惊濯望着万东泽,万东泽也在打量他,一万年了,他还是垂着眼皮看人:“风惊濯——唉,我还是叫你风惊濯吧,毕竟咱们两个的交情可是最深的。怎么说,咱们当年一同在酆邪道中为奴的时候,关系还不错。”

“你看,你这么盯着我,是打算取我性命?”万东泽双手一摊,玩味笑道,“你变了啊,我又什么都没做,你怎么能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呢?”

风惊濯道:“你用过休眠丹。”

万东泽道:“是啊。”

风惊濯道:“好,原来是有玄武族助你,我先杀你,再除结魔之徒。”

万东泽伸手:“且慢——风惊濯,我们一万年没见了,你都不想与我叙叙旧么?太冷酷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提醒,最后却被你害的被谪贬神位,不成魔,我早活不下去了。可是你看,我都没计较呢。”

他虽在笑,但笑的又阴又毒:“再说,玄武族的叛徒,轮得到你杀?好吧,就算你杀了,提着他的头去玄武族邀功,他们就会待见你、教你轮回术?”

风惊濯没回应,抽出腰间的青铜软剑。

万东泽脸色变了变。

此人脾性谁都了解,他轻易不动手,若要出手,也不用兵刃,因为他慎杀。

相反,若他选择兵戎相见,那是杀心已决。无他,只因为这把青铜软剑,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锋利。用来杀人,痛感最小,只了断性命,而不多添折磨。

万东泽沉了脸:“你……”

寒光闪动,风惊濯手中长剑已破风刺来,直指万东泽面门,万东泽矮身避过,旋身拔刀相抵。

“铿”的一声铮鸣,震声不绝,万东泽手中的黑刀中间豁开一个破口。

万东泽咬牙,挥刀悍砍,向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而去,只求碰到稍许令他剧痛,风惊濯不闪避,右手轻扬,剑锋成面,后发先至,刺破万东泽左臂。

万东泽再度挥刀,口中叫道:“风惊濯!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这么蠢。你恢复记忆后,在悬澜岭跪了一千年,不是宇文洄亲自赶你,你还不走,哈哈,想学轮回术逆转轮回,可是你看他们搭理你吗?”

“他们不应你,即便你是神,他们都不会为你破例。可现在,你知道眼前就有现成的玄武族叛徒——叛徒是什么?就是跟本家对着干的人,他们不教你,他教你啊。你竟然想先杀我,再杀他?”

风惊濯一句都没有回,出手凌厉,威势丝毫不减。

万东泽眉目阴沉,语气仍循循善诱:“我与他关系可好得很,只要你不为难我们,我保证,一句话,他可将轮回术倾囊相授。都是师承宇文洄,他绝不比宇文行差,这对你开启逆回法阵也有好处,不是吗?”

风惊濯一剑刺向万东泽喉咙,万东泽仰头急躲,堪堪避过;下一瞬,他剑尖向他胸口划来,竟是招招毙命,丝毫不留情面。

这样再过几招,他可就要吃大亏了。万东泽翻身避过这一剑,却仍是被划开胸膛,鲜血如注:“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复活宁山主呢?!”

风惊濯陡然停手。

他心神大乱,剑尖都微微发抖:“你说什么。”

万东泽道:“我有办法复活宁山主,还有你在意的那些人。”

风惊濯指尖发凉,因用力而泛白:“不可能。”

万东泽道:“为什么不可能?我有一个不输宇文行的好帮手,对于逆回之道,怎么也比你强。法子他早就知道,只是没必要告诉你罢了。你还要杀我们吗?”

风惊濯沉沉望着他。

他在骗人。此子诡计多端,这是他的脱身之策。

但是,他的剑尖慢慢垂下来。

万东泽满意挑眉:“你信得倒快。”

风惊濯只沉默。

万东泽道:“看你这副样子,我只能想到一句最合适你的话——自作孽,不可活。你有今天,也真是活该。”

风惊濯道:“说条件。”

万东泽笑:“痛快,其实条件也很简单。”

他拍拍手。

很快,他们身后山洞中缓步走出一人,站在万东泽身边。

“山神安好,初次见面,请允许在下自我介绍,我叫宇文菜,乃当今玄武之主的大师兄。”

风惊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这反应,宇文菜也知道,自顾自说下去:“山神思妻心切,令人动容。这份深情难得,我们绝不会为难你,你只需帮我们做一件事就好。”

风惊濯平静道:“说来听听。”

“不知山神是否听闻近来飞升了一位神女,被封作了气运之神?我家主上想托这位神女帮一个小忙,”宇文菜笑吟吟的,“只是怕她不应,希望山神能帮帮我们,从旁劝和劝和。”

风惊濯唇角微勾。

对面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万东泽道:“你这是答应了?”

风惊濯道:“不答应。”

万东泽意外:“你不是做梦都想复活宁杳吗?”

风惊濯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无辜之人徒添鲜血,我妻子知晓,也不会同意。”

宇文菜一拍大腿:“啊呦!山神,您误会了!我们只是请气运之神帮个忙,又不是要伤她害她,这样,这样啊——”

他走出来:“你跟我们去,这位神女呢,也由你来保护,若见势不对,你随时可以杀了我们。其实主上只想请她回家见一位故人,了却那人的心愿,就是说说话,喝喝茶,很简单的,保证不疼不痒,且就麻烦她这么一次。这一面过后,你亲自护送她回去,保准她毫发无伤,这行不行?”

风惊濯沉吟:“若真如此,你们自己去说便是,为何需要我帮助?”

万东泽眉目微沉,宇文菜抢先拉着他,笑道:“所以我一开始就说,希望你劝和劝和。你也看到了,我们已堕魔道,那金尊玉贵的神女怎会愿意与我们来往?只盼着有你做保,她也放心。”

“再说,此事若成,还能救回宁山主,让你们夫妻团圆,这也是功德一件啊。”

风惊濯沉默良久,道:“我不会叫气运之神伤到丝毫,若你们有异心,我绝不姑息。”

宇文菜咧嘴笑:“可以,可以。”

风惊濯道:“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吧。”

与虎谋皮,总不可能如此便宜。

万东泽抚掌:“堕神是个聪明人,这么爽快,真不怕赔个血本无归啊。”

风惊濯道:“我下赌注的都不讲废话,你坐庄,怎么这么啰嗦。”

万东泽舔了舔嘴唇。

这人哪,命够贱也够硬,当初为奴时,活的连狗都不如,却能遇贵人翻了盘,直至飞升成神的地步。做神呢,虽没过几天好日子,却也苟延残喘到今日,还没把自己折腾死,还有力气跑过来拦路。

可怎么就这么难啃?捏住了他的七寸,扼住了他的脉门,却仍觉处处掣肘。

“好,那咱们就不浪费时间,看在你我同根同族的份上,我这要求也不过分。”

万东泽一步步走到风惊濯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寸寸刮过,如同打量一件物品。他抬起右手,掌心上方赫然浮动着两根钢针,泛着妖异的紫光。

他说:“把这两根针,钉进眼睛里。”

风惊濯目光落在他掌心。

“我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不是人人都配瞧上一眼的。你这神位怎么来的,咱们就不说了罢。总之,你这种人,别说踏足我家土地,就是看上一看,对我家门楣,都是一种侮辱。”

万东泽手掌往前伸了伸:“当然了,你若舍不得这双眼睛,自然也可拒绝,就此离去,我也没能力拦你。那落襄山上的人命,哈哈,你就自己慢慢想办法吧。”

风惊濯抬手拾起钢针。

调转针尖,对向自己瞳孔,说不上急切,却也无半点犹豫,动作沉静自然,依次将针刺进双目。

两声轻微裂响后,他的瞳孔渐渐变为暗紫色,眼神也随之失焦,眼眶里,渐渐汇聚一泓鲜血,淋漓流下。刺目的血淌在苍白脸颊上,比泪还凄凉。

也许是他没有

苦苦求饶,也没有犹豫不决,亲手刺瞎自己双眼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倒让万东泽很没意思:“你都不问问这两根针是什么?”

风惊濯说:“我识得紫骨针。”

万东泽不敢置信:“……你竟知道?你——你的疯病还没好吧?”

风惊濯问:“什么时候开始做事?”

万东泽目露嫌恶,离他远了些,看一眼宇文菜。

他们二人如何挤眉弄眼,风惊濯并不在意。他心头轻轻的,很平静。

如同万东泽所说,他确实开了一个不算过分的条件。

这代价,他付得起。就算赌输了,也不耽误逆回法阵的后续事宜。

输了也没关系的。

宇文菜收到万东泽眼神,立刻会意,闭目掐指半晌,睁开眼,笑眯眯道:“这可真是巧了,气运之神此刻就在落襄山,这是山神您的地盘啊,您来带个路?”

说完,他一拍脑门,饱含歉疚:“啊,我忘了,您眼睛不方便了,好吧,我来带路。”

……

落襄山。

宁杳在大箱子旁边蹲了一会,就蹲不住了,同时也反应过来:帮山神守东西,也不非得蹲在跟前才算守,只要她人在山上,怎么可能让他的钱丢了一毫一厘?在这蹲着,跟个看门狗似的,多掉价啊。

想通这一层,她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绕山走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新奇的,反而更深刻的意识到,山神是个多么没有生活痕迹的人:就这座山,说他们一家子昨日还在这住,她也信。

宁杳本随意走走看看,但走着走着,她步伐慢下来,目光也从随意变得凝滞,看山看树,看那些枝条走势,和层层叠叠的叶子。

她屈起食指,指节抵在唇边,眼珠转了两转。

一个念头还没形成大体轮廓,宁杳眉心一拧,侧身向山下来路方向看去。

山脚有动静。

准确的说,不能算是什么大动静,毕竟来的三人都是高手,走路没声响。只是灵力浩荡,行动间气流波动,细微,但深渺。

一个高手已是难得,三个高手一同出动,不寻常啊。况且……

宁杳微微眯起眼睛。

有的时候吧,不怀好意这个东西,是真的能触摸到的。就是目的性这么强,踏足落襄山,不知道是冲她呢,还是冲山神。

想了想,她在屋前石墩凳上坐下,一只胳膊向后搭在石桌上,姿态十分松弛。

比人影先至的,是一层轻薄黑雾。打头的两个人自雾中缓缓走来,一个模样还算周正,另一个长了双绿豆眼,年岁不好说,这种一看就是魔物的东西,水挺深的。

她书读的少,要是太师父在,立刻就说得上这是什么魔。

不过,宁杳的注意力没放在打头的两人身上,倒是被第三个人吸引住目光。

这人也很奇怪,黑衣雪发,皮肤白的鬼一样,胸口插了把像是匕首似的东西。不过,气质风雅清正,不是魔。

从出现在她视野内那一刻,他就定住了脚步。前面那两个人往前走,他也不动。

他那双眼睛生的深邃漂亮,大而清亮,眼睫纤长,瞳孔却是妖异的紫色,且眼神失焦,应该看不见。

然而,看不见,他却一直在“看”她。

宁杳移开目光。

风惊濯却始终未动。

他面孔正向对着她,很久很久,不曾挪动丝毫。

杳杳……

是他的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