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杀妻。又名飞升之男主版……

风惊濯脸色惨白如纸。

自己设下的结界,自己最清楚,结界全毁,杳杳进来了。

想个办法,快想个办法啊,风惊濯瞳仁颤抖,眼珠慌乱地左右转动,茫然看一眼身侧洞壁,身子蜷缩紧贴过去,仿佛再用些力,就能把自己塞进石壁之中,为她屏蔽危险。

他背对洞口,快速用刀尖一下一下刮挖小腹。

刀刃不断带出模糊血肉,说不清那是龙髓还是什么,但他也不在乎:她平平安安的,他粉身碎骨也应该。

这一刻,唯一的希望就是挖出龙髓,令灵力无法凝聚。没了灵力,再大的杀意,也就没了威胁。

他毫不犹豫,动作愈快,狠的不像对待自己的身体,而是仇敌。

**

宁杳一进来看见的,就是风惊濯跪在地上,锁着双手,用匕首疯狂翻搅自己腹部的模样。

满地血肉,无数鳞甲。

她脑子“嗡”的一声,一挥手隔空打飞风惊濯手中的匕首,被鲜血浸洗过的匕首“咣当”一声砸落在地,溅起几朵血花。

宁杳冲上去扳住风惊濯肩膀,他浑身是血,几乎就是个血人:“你疯了?!”

她双手结印,清润温和的治愈灵术源源不绝涌进他身体。

风惊濯失了匕首,瑟瑟发抖,双手藏在背后。

他看起来,真的快碎掉了:“杳杳,不要浪费你的灵力,杀了我吧,趁现在……趁我现在还有些理智。”

“我求你,我求你答应我,我这一身都是你给予的,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我不可以伤你,不可以伤你……”

他如癫如痴,被折磨的浑浑噩噩,宁杳心中大起不忍,捧住他脸颊:“惊濯,没事的,没事的。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话落在风惊濯耳中,却变了模样。

他也多想抱抱她,但此刻,他拼命抓抠自己的手,都不敢拿到她面前来:

“我不要你保护,杳杳你不要再保护我了……如果你还怜惜我,我求你杀了我,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动手吧,动手啊……”

她却不停摇头,断不肯听:“我不会杀你,我说过会对你好。”

风惊濯凄绝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杳杳,我好恨自己啊。”

他好像就只会说这一句,反复喃喃:“我好恨自己……我好恨啊……”

恨自己跟她回家,贪恋落襄山的温暖不舍离去。

恨自己明知不配,却还是与她在一起。今日是他们大婚之日,他却给了她一场空。

恨自己身为苍渊龙族,无法自尽。

恨自己无能。

风惊濯双膝一点一点向后挪动,似久不见日光的枯骨,动一下就会坍塌:“杳杳,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如果我这样求你,你会不会答应我。”

他深深弯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至此,他已完全崩溃,一个磕头,一声恳求:“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宁杳大惊,抢身上前制住他动作,双臂紧紧抱住他:“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不要这么伤心,真的会好的,不哭了,我陪着你呢。”

风惊濯泪流满面。

怎么说,她都不信他会伤她。

是啊,他自己都不信呢。

“什么声音……”他僵硬的眼珠转动,“外面动静不对……”

宁杳抬眼望着他:“有敌来犯,是万东泽。他集结了许多宗门攻上山来,人多势众,咱们打不过。但你放心,我已经叫太师父他们藏好了。”

风惊濯睁大眼睛,眼眶中流出的泪不再清澈,混着一丝浅浅血红:“所以,你因为有危险才回来找我的吗?你不要管我了,别管我了——”

“你去太师父他们身边,你去找他们,你们在一起好好的。这一切都是我引来的,都是我的错,就让他们来找我,让我保护你们,好不好?好不好啊杳杳……”

宁杳重重摇头:“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风惊濯崩溃到轻轻笑了,神思恍惚:“是我的错,我的错,一开始就错了。出苍渊的那一刻,风伯伯护着我死了,从那时就错了,不应该是他死,不该是他死……”

宁杳一下子吻住他的唇。

就像往常一样,清晨,午间,夜晚,他们在房间里,在山林小道,在慕鱼潭,在月色星空下,她按时按点亲他一下,他会红了耳根,也会温柔回吻。

但这一吻,她没算时间;这一吻,她只品尝到了他的血腥与苦涩。

风惊濯心跳停了一瞬。

杳杳在亲他,杳杳……

杳杳?

下一刻,他一直藏在身后的双手,不由控制地慢慢伸出,停在她纤细的腰侧,沉沉加重力气。

如同野兽濒死前最后一声哀鸣,风惊濯猛地偏头,躲开她唇,嗓音嘶哑:“杳杳快走!快走!!”

随着话音落地,他眸光渐暗,倏地手握成拳,雷霆万钧一击在她心口。

这一拳结结实实,宁杳狼狈翻滚出几丈,“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纵使早有准备——让自己不保持御敌状态,卸去所有灵力,时刻等待着风惊濯出手——但受此一击,也不免痛的蜷缩身体发抖。

定是活不成了,她心里清楚,他这一拳便打烂了她的肺腑。

宁杳唇齿微张,鲜血汩汩流出,还没缓过一口气,双腕一紧,被两条绳索缚住一般,整个人被股力量倏然拉起,软绵绵吊于半空。

目光所及,风惊濯已从地上站起,手腕间的镣铐尽数断裂,他掸了掸衣袖上的铁屑,微微抬眸,凝视她。

这……还是惊濯吗?

或许他情根尽断,心中不剩任何爱念、只有弑妻的欲望,所以变得根本不像他——宁杳几乎觉得,有另一个人,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满身淋漓的血,方才还凄凉破碎,十分可怜。现在看,像刚吃完人的鬼怪。

鬼怪的目光漆黑而粘稠,眼皮微抬,全然纯粹的恶意。

想再努力看清楚,视线却已因剧痛而模糊。

宁杳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了,看不到更好。她不想惊濯在自己眼中最后的印象,是那个样子。他一定也不想的。

看是看不到了,但是可以听见:他抬起手掌,汹涌的灵力在他掌心聚集,唇瓣微张,一字一顿:“你去死吧。”

那语调怪的出奇,似是积沉的恨,恨到亲手杀之后,而生出诡异的愉悦。

他猛一挥手,澎湃灵力化作一道无形气刃飞向宁杳,从她心口贯穿,后背透出,瞬间震碎了她的灵脉。

宁杳仰头,双唇颤抖。

大脑中白光交织,阵阵金晕,她看见落襄山上的白云,看见日光透过枝桠投下的碎影,山上的风终年温暖,星光近的伸手便能摘下。簪雪湖上铺了一层松软的落雪,从此湖变成了雪原。

她看见长姐甜甜笑着,作势要来揪她耳朵:“你这个小呆子呀,说你什么好?咱们菩提族的信仰,是‘差不多就得了’,你这么用功,长姐很心疼啊。当然了,最主要是我实在赶不上,我很羞愧啊……”

她又看见了爹爹。

他和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不同,而她变得很小很小,被他抱在膝头:“爹的杳杳真厉害,爹爹的七百岁时,还什么都不会呢。”

她很得意,一手指天:“我要做神!”

他低笑:“爹爹只想让你开开心心的。”

……

万东泽率一众人向山上发足狂奔,不停回头催促:“快些!快些!这里灵力波动的很不对劲!”

“山上的其他人怎么杀都行,宁杳必须留活口,知道吗?!”

他身后之群人双目呆滞,口中整齐划一应了声是。

忽然间,山顶黑云陡沉,狂风大作,山林树叶呼呼作响,东倒西歪,万东泽蓦然停步,直愣愣望着远方那冲天飞升的巨龙。

那龙身长百尺,通体漆黑,满身钢鳞铁甲,强盛的光芒晃的人睁不开眼。龙身盘旋之处罡风不尽,整座山头几乎被夷为平地,火星四点,很快便燎成一片火海。

墨龙化身入云,金光大盛,转瞬不见了踪迹。

万东泽喃喃道:“他飞升了……”

他猛地转头,诘问身旁男子:“风惊濯飞升了,那宁杳、宁杳岂不是死了?宇文菜!你不是说看的到、有机会吗?这就是你看到的?”

被点名的男子——宇文菜一双绿豆眼眨了眨,摊手:“我也一直说了,要快一点,赶得上才有机会。”

万东泽恨恨骂了句。

宇文菜劝:“主上不必心急,这宁杳说到底不也没死吗?她是有福之人,哪那么容易死,重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何愁您的大计不成?”

也只能这样了,万东泽缓了缓:“你能看到吗?我要等多久?”

宇文菜挽一挽袖子,左手前伸,挨个掐着手指:“时间久远,模模糊糊,且有人为干预,我看不清楚。”

“人为干预,这怎么回事?”

宇文菜说:“我看不清楚啊。”

万东泽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能有什么办法,能得到一个玄武族人支持,已经很难得了。他既然为自己择了主,那就证明跟着他,下场总不会差。

但即便这样安慰自己,心中也放不下,忍不住再确认:“宁杳本事也不算小了,飞升成神,只会更强,日后我能否抓得到她?”

这回,宇文菜很自信:“我可以肯定,您会心愿得偿。”

……

山火烧了整整一夜。

清晨,烟雾尚未散去,四下零星火苗明明灭灭,晨风吹过,火苗忽又窜起几寸。

山路尽头,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木棍,身旁年轻男子搀扶他,慢慢前行而来。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草木灰,鞋底踩过,松软的凹陷下去。

宇文洄指指:“万年仙山,蒙此涂炭,可惜了。”

宇文行大饼脸上的眯缝眼弯起:“山比人结实,比神都结实,神还可能有陨落的那一天,但山历久弥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师尊你明知道,这里要不了几年,就又恢复生机盎然的样子了。”

宇文洄道:“你话太多,

修轮回术的人怎么话这么多?”

宇文行老老实实闭嘴。

那还不是您轮回术太厉害,知道我下面要说什么,相当于已经听了一遍,再听一遍,可不是听烦了。

得,闭紧嘴巴,不问不说话。

宇文行扶着宇文洄向上走,一边四下瞅瞅:他不知道师父为何叫他陪着来落襄山,毕竟师父是他在这世上剩的唯一一个看不透的人。看不透的感觉,太难得了,定要趁机会要好好享受一下。

玄武族修习轮回术,只要到达一定境界,便可看透任何一个外族人的一生,但对于自己本族,情况却有所不同——修为高的人,可以看到修为低的人的一切;但修为低的人,无法洞悉比自己修为高的人的因果。

对于玄武族来说,世间就像一幅画,总有几处迷雾遮盖。那就是因为还有比自己轮回术更强的人,只有破了所有迷雾,才算冠绝天下的顶尖轮回术。

就比如宇文行,他这幅画里,迷雾已经很少很少了。唯一不懂的,就是他师父: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不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么。

“阿行,你看。”

宇文行定睛去看。

宇文洄脚尖点点面前这块土地:“昨夜,宇文菜就站在这。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很清楚。”

“嗯。”

“他虽与那个东西狼狈为奸,死不足惜,但世间一切,都必须按照既定轨道前行。未来那些事,你绝不可插手,只能在该你出手的时候清理门户,明白吗?”

这他看得到,宇文行点头:“嗯。”

宇文洄眺望远方,缓缓叹气,说着他一生重复无数次的话:“修习轮回术,是为了守护秩序。而不是开天眼,偿私欲。阿行,你必须牢牢记住这句话。”

宇文行依旧:“嗯。”

宇文洄带他继续上山,行至山顶时,一轮红日完全从地平面升起。

“阿行,带你来此,是为这万年难遇的诸神轮回之象,亲眼见见,对你的轮回术法大有进益。现在,你告诉为师,看到不同了吗?”

这次,宇文行回答略有迟疑:“……嗯。”

宇文洄发火了:“你一直嗯嗯嗯的,嗯个屁啊,能给句话不?”

宇文行有点委屈,但比起委屈,更多的是疑惑:“师尊,我怎么看不清宁山主的去路了。”

不能吧,总不会是以后宁山主也学了轮回术,还把他给超了吧?

宇文洄道:“诸神轮回,确实难破。你慢慢参,不急。”

说完,他席地而坐,闭目不语。

纵使宇文行看不透他师尊,这会儿凭借经验也知:在自己参透之前,师尊死也不会再与他说任何一句话。

他端肃面色,凝神细看。

从清晨到夕阳,再从夕阳落入黑夜,繁星被黎明覆盖,黎明又被夜幕吞噬。

整整三轮的昼夜交替,在地平线又冒出一线红光时,宇文行忽而“啊”了一声。

他身子一歪,连退三步:“这……这……”

宇文洄缓缓睁开眼,转头看自己徒弟,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满脸笑纹的欣慰笑容。

宇文行对上他的目光,又是一个激灵:“师尊,你……”

宇文洄道:“阿行,你天赋之高,从来没让为师失望过,从此以后,为师看不透你了。你的轮回术,已是天下第一。”

宇文行慢慢扶起宇文洄,天下第一让他茫然,方才目睹的所有,更令他心乱如麻:“师父,宁山主……着实令人钦佩。”

宇文洄微笑颔首。

“可是惊濯公子,他太……太……”

宇文洄问:“太什么?惨烈?可怜?”

宇文行低声:“……是,天道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如他一般用情至深的人,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奈何他命……怎么这么苦?这一生对也是错,错也是对。这一生……生不如死。”

宇文洄温和看他,如神怜悯。

宇文行深深吸气,才能稍感不那么窒息,喃喃道:“他那么心爱的人……受尽苦难失而复得……他怎么能想到,怎么能承受……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死去。”

【第1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