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中意一连几日都在藏书阁里。
落襄山的藏书阁,叫是叫了这么个名,但和世家大族相比,寒酸的可怕:就是三间茅草屋,里面摆满了破破烂烂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是更破破烂烂的书。
不过,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这里没有废书,每一本都有相当的价值。都是由先人整理,汇编,去掉无意义的糟粕,保留下来的精华。
三间茅草屋,抵得上别人家里几座宫殿的藏书阁。
解中意这些日子没干别的,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废寝忘食的研究。
拨了拨灯芯,火光微闪后更加亮堂,解中意揉揉眼睛,抓紧笔,继续誊抄他收集下的只言片语:
苍渊,自伏天河陨落后所形成,延续千万年,后代子孙繁衍其中,终生不出。除渡天劫飞升,或断爱杀妻杀夫,自烹前尘,焚情飞升。
自古渡劫飞升者四,焚情飞升者无。
掠过大篇幅渡劫飞升细节,解中意直接翻到焚情飞升那一节:
苍龙先天缺损情根,心生爱念,则逆之本能,致自生鳞甲,断情绝爱,而起杀戮之念,非虐杀伴侣不可终结。焚情飞升,前尘尽忘,无从唤醒。若强自回忆,伤损颅脑,摧折魂魄,终形如疯癫痴傻无可逆回。
不对,不对,到这里就不对。
解中意烦躁地丢开笔,一头花白的发被他抓的乱糟糟:渡劫飞升出四个神,这有详实的记载。同时也标注焚情飞升成功的,一个都没有。既然没有,那关于焚情的这些结论又是从何得来?
这几乎是上古末代之时的记载,再往前追溯也没有。落襄山都没有,其他宗族更不可能知晓。
前因后果都搞不清楚,还妄想找出解决办法吗?
解中意颓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解爷爷,你年纪大了,叹气会长皱纹的。”
屠漫行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吹了吹指甲,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忙吗?有事跟你说。”
解中意疲惫地招手:“进来。”
屠漫行反手关上门,在他身边落座:“你这没日没夜的,干什么呢?”
解中意说:“我找找。”
“找什么呢?”
他只说:“就找找。”
屠漫行双腿交叠,两条胳膊搭在双侧扶手上,语重心长:“老解,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可别把自己累坏了。咱们杳杳为什么那么心急火燎想早点飞升,还不是因为你年纪大了,怕你死了。”
解中意烦的不行:“你说话啊,那可真是太好听了,好听死了,我就不明白,冉青为啥就得意你这个徒弟?”
而且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老吗?解中意来劲了,掰着手指头数:“为什么急着飞升你们没数吗?棠棠,一早就放话了说不生孩子,谁爱生谁生;你,一天到晚流连花丛,见一个爱一个,但就是不成亲;楚潇,天天喊着恋爱没意思浪费时间,那个宁玉竹,呵呵,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天底下就没有能配得上他的人。咱这算是绝后了吧?啊?那是为了我吗?那是为了这一大家子!”
他没好气:“你不有事要说吗?啥事儿,赶紧说,说完赶紧滚滚滚滚滚。”
屠漫行慢条斯理:“你看,你挺明白的嘛。那还在这找什么呢?”
她冲解中意手边那摞书努努嘴。
解中意哑了火。
屠漫行道:“惊濯是个很好的孩子。”
解中意垂头,默不作声。
“挺好的,宽容到叫人匪夷所思,玄月仙宗的人,他一个也没想报复;为了阻止慕容莲真的邪术,又能当断则断。这样的人去做上神,是大地之福。”
解中意沉默良久,道:“我也不是……完全为了惊濯。
“从前吧,总说飞升,全族热血沸腾地向死而生,但也就是咋咋呼呼,没个成的。现在,眼看杳杳真走到最后一步,我这心里……我这心里也难受。”
菩提一族,即便死是飞升的必经之路,但想想还是心疼。
屠漫行道:“箭在弦上,没退路了。失忆挺好,免得他愧疚,咱们见他,心情也复杂。”
解中意叹了口气:“失忆是好。眼下来说,当然好。我就怕以后。”
“惊濯在落襄山这么久,我把他当做自家孩子。你回来的晚,你不知道,楚潇把他当亲弟弟,宁玉竹也把他当亲哥哥,杳杳她……”
“我就怕有一天,她会伤心。”
为人所杀,对方失忆,自己又感情未灭……那多……
憋屈啊。
见过冉青伤心,就再也不想看自己的孩子伤心了。
屠漫行哈哈大笑:“老头子,你多虑了!杳杳没长心,伤什么心呢?”
她说:“杳杳是师父最伤情痛苦时所怀,她的无心神脉比棠棠更纯,生来钝于情爱,既然无心,又岂会伤呢?你关心杳杳,还不如关心那两个呢,别看楚潇整天喊着不谈恋爱,宁玉竹谁也看不上,他们两个重感情。”
那能一样吗。解中意不吱声。
屠漫行继续劝:“真的,太师父,你信我的。你就是心肠太软了,根本不懂无心人的脑回路,虽然我没无心神脉吧,但我觉得自己和棠棠杳杳她俩最像了,多少能理解点。”
“就像你,情感丰富,这点事你觉得天都塌了——妈呀咋办啊,我被杀啦,他不记得我啦,我难过呀嘤嘤嘤——”她啪地打一个响指,“醒过来!那是你,杳杳心里只有飞升,没别的。我向你保证她以后绝对没这些腻腻歪歪的心理活动,要是有,呵呵……”
屠漫行笑两声:“那我可不管他神不神的,先把干扰我师妹又没可能的男人杀了,告诉她‘别想了,人噶了,换个男人吧’,多简单的事啊。”
解中意心情复杂难言,有时他不明白,自己养大的孩子,为啥奇葩这么多,是不是自己教育水平一般。
解中意双手捂着额头:“行了行了行了,你找我有事,就是说这些。”
屠漫行道:“不是啊,我是想起来啊,我为啥回的家。我当时正在外面浪的开心,然后察觉了些奇怪的地方,才回家的。”
“嗯,为啥?”
“最近外面,横空出世一天才,名叫万东泽,原本是酆邪道宗一宠奴,也不知搭了什么东风,修为突飞猛进,就在我上山的前几日,他应天劫而飞升了。”
万东泽这人解中意知道,宁杳提过,诡异反常得很。没想到,这么快他都飞升了。
“奇怪的是,他飞升之后并没有去往神界,就盘桓在酆邪道宗中,还收获了不少倾慕他的人做神使。他聚集了许多宗门在一起密谈,说要为他的夫人报仇除害。”
解中意问:“他夫人是谁?”
屠漫行道:“竟然是慕容莲真。”
“除害呢?”
“很不幸,是咱们山主。”
解中意冷笑两声。明白了,这是冲他们来,还要冠上一个正当的名头。
“你还知道什么?”
“剩下的也就是些笑话了,比如说杳杳多么霸道无忌,嫉妒他夫人的美貌,把他夫人残忍杀害云云……都不值得一听,太可笑,哦,对了。”
屠漫行坐直:“我听说,他们还找了个帮手,玄武家的人,好像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吧,被扫地出门的弟子,叫宇文菜。”
解中意面色凝重:“玄武家的人,是强敌啊。”
屠漫行不觉得:“得了吧,谁家强敌叫菜啊。”
解中意顿了顿,一记眼刀甩来:“我也真服了你,这么大的事,怎么不一回家就说?”
屠漫行很无辜:“我那不是,那不是一回家,就尴了个大尬,完就给忘了嘛。”
所以说她非得见一个调戏一个吗?解中意正要再骂,忽听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风惊濯的声音低低传来:“解前辈,我方便进来么?”
“方便,”他应了一声,驱赶屠漫行,“你走吧,烦你,懒得跟你说。”
屠漫行才无所谓,吊儿郎当往外走,开门一见风惊濯,愣了:“惊濯脸色怎么这么差?”
解中意正收拾桌上东西,放到不显眼的地方去,闻言匆匆盖层布,赶忙走过来:“怎么了?哪不舒服吗?”
风惊濯脸色是苍白:“解前辈,我想与你说件事。”
***
宁杳从柜子里翻出父母成亲时用的喜服。
她以前没见过这套喜服,只知道有,爹爹旧物中就这么一套红衣,那应该就是了。
翻出来才发现,说是喜服,其实就是两身红色布料裁剪的普通衣裳,上面绣了祥纹,看着吉庆些。
时间久远,这红已不那么鲜艳,变作岁月磋磨过的旧。
父亲故去时,她还小,年纪小而不懂事,但很聪明,还不是那种小孩子的天真聪明,是很稳的智慧型。
比如,长姐会哄她:“爹娘感情还是很好,娘亲放弃长相厮守,因为她不舍得杀爹爹。”
她会反驳:“长姐,娘不是不舍得,她是懒得杀。”
长姐哄孩子一样:“不是哒,娘很爱爹的。”
她叹气,心疼长姐:“长姐,虽然真相有些残忍,但你要早点接受现实。娘对爹,真的是无感。”
长姐:“……无所谓,反正感情,就还行吧,还行。”
爹和娘不是一路人,爹用情太深,而娘太薄情。
宁杳没见过父亲哭过,也没见他露出任何悲伤神色。他只会温和问她的功课,陪她玩耍,在她想娘的时候哄她,告诉她娘是天上的神女,有上神之责,不能常常陪在他们身边。
但他最后是忧伤郁结而死,死的时候,眼睛已经不大好了。
宁杳轻轻抚平喜服上的细小褶皱,想象爹娘曾经穿上过的样子:娘亲什么样,她想不出,因为从未见过。爹爹么,他生得芝兰玉树,穿这么喜庆的颜色,定然丰神俊朗。
她又想爹了。
宁杳将衣服收到一边,转身进了后面小祠堂。
历任山主的牌位都在山腹深谷处,但是离住所有些远,她们姐妹俩小时候太想爹爹,就悄悄立了个牌位在房间里,划出一块地方,当做小祠堂。
面对上首宁冉青的牌位,宁杳跪下,恭恭敬敬一拜。
她像唠家常一样:“爹爹,您在天上,应该都看得见吧,我好像要成为菩提飞升第一人了。怎么说呢,感觉祖宗们积攒下的运气,都耗在我身上了。”
说到这,她忍不住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我挺高兴的。我能留住太师父,也能留住所有兄弟姐妹了。”
“不管大家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吧,我们都是神族了,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伤心难过殒命,”宁杳手指轻轻抚摸过父亲牌位,“咱们菩提族,以后若还有小孩的话,也不用尝我尝过的滋味。咱们的族人,也不会再受你受过的苦了。”
向外看,窗外一道夕阳残如血。
太阳就快要落山了。
宁杳转过头,神色认真起来:“爹,我发过誓,虽生而无心,但不会让任何一人因我而伤心。”
“如今惊濯为止杀欲,自剖心肺,是为了我,算我食言。我不会再叫他伤心了。”
上首,宁冉青的牌位静立,慈悯注视她。
宁杳磕了三个头,细致擦拭一遍牌位案台,走出门去。
外面恰好宁玉竹迎面走来,一脸心事重重:“杳杳,我有事找你。”
宁杳:“早说早滚。”
宁玉竹抿唇:“我刚才去找濯哥,他神色特别疲惫,身上还有血腥气,很淡但我觉得,那就是……”
他问:“濯哥怎么受的伤?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宁杳道:“没有。”
宁玉竹有点不高兴:“那他不说,你没注意到吗?连我都注意到了。濯哥是怕人担心的性子,有伤痛他也不提,你不管管吗?”
宁杳道:“我管啊。”
这个态度不是宁玉竹
想象中的,他来了点真火:“你怎么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我问他他就说没事,也不让我看,他最听你的话,你去看看啊,他莫名其妙受了伤,你不担心吗?”
担心如何,不担心又如何。
她知晓他剖心剜鳞这件事,比宁玉竹早。起初也担心过,但很快反应过来后,心绪变为复杂难言。
宁杳说:“他不是纸,是个正常的成年男子,灵力比你还高。他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也应该自己照顾自己,毕竟以后的路,还要一个人走。”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不是还没到这一步吗,宁玉竹本来就心中难过,现在更听不得这个:“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现在还有我们,一家人,难道不该互相关心着走到最后一刻吗?”
“所以我没说不管。”
宁玉竹满脸倔强地望着宁杳:“你为什么这么冷静?到现在我都没看你皱一下眉头。”
宁杳忽然觉得没意思。
从小到大,她和宁玉竹大架小架吵了无数,年龄相仿的姐弟,无时无刻不在斗嘴,急了也会上手,互相揪着领子,打的满地打滚。
宁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因为我是山主。我为什么不冷静,我只想保全所有人,至于什么伤口深浅,上药包扎这样的小事小情,我顾不上。你要是能给菩提族帮忙,就做点你能做的,要是不能,就把嘴闭上。”
她胸腔内一片平静,平静的要命:“我劝你,不要太依赖惊濯,毕竟以后他见到你也不会认识你。你要实在难受,就趁现在还有时间,把你那点没撒完的娇赶紧撒出去。以后再相遇,你要是敢上去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害了他,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宁玉竹惊呆了。
他从来没受过宁杳这么重的话,这些话,比她气急的时候,给他的三拳两脚还重。
虽然大家都爱逗他,但又不是真的欺负,他娇生惯养是实打实的,这几句就受不了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就是没有心!”
说完他转身跑了。
留宁杳一个人在原地愣住。
不是,他……他刚才说什么?
没有心,是这世上最难听的话,比被指着鼻子骂猪头蠢货还难以接受。
我靠,给他点脸了,宁杳挽袖子就追上去了。
***
“第一次的时候,那种情绪快的抓不住,闪过就不见了;第二次,停留了两息,我感觉到明显的杀意。”
“然后……”
风惊濯慢慢扯开衣领,胸膛肌肉紧实,上面一道新添的伤疤,没包扎,但已经不渗血了。
“我觉得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准确的说,是心脏。”他声音很低,像做错事的孩子,愧疚又迷茫,“我不知道因何而起,心脏竟无缘无故长出鳞片,我尝试剜去,那种……想杀人的情绪就淡化许多。”
解中意怔怔望着风惊濯,直到看见他贯深的伤口,眉头狠狠拧紧:“所以你就对自己下了这么重的手?这——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自己做这样的决定?”
风惊濯低头,双手捂住脸。
他身上坠着痛苦和惶惧,透出的声音都是哑的:“解前辈,最开始,我不敢与任何人说。您,还有杳杳,我不敢告诉。”
自己找方法吧,也许他只是练功有误,也许和什么相冲走火入魔,也许……也许剜去这些鳞片就好了。
风惊濯低声道:“接着我发现没用,鳞片还会再生。我想,不能再拖了,我必须告诉您。”
他抬头,轻道:“若是您也没有办法……就算我不能再在落襄山生活下去,也无妨。我不可以在这里杀人。”
如果解中意也无计可施,注定要离开,他也不会放任自己在外面发泄杀欲。
那就找一个干净的角落,安安静静了结一切,不叫自己作孽。
只不过这些话,就没有必要在爱护自己之人面前提起了。
解中意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无措前伸,最终颤抖地落在风惊濯头上抚了抚。
他勉强道:“惊濯,你别担心啊。有办法,我会想到办法。”
原来人在有希望时,眼睛真的会亮,解中意看见风惊濯双眸倏然睁大些,似燃火苗般清亮:“有办法么?真的有办法?”
解中意道:“有。”
有。连太师父都说有。
风惊濯一下子松下气,他太高兴了,笑容都有点傻,一直喃喃:“有办法……有办法的……”
解中意忍了忍心酸:“惊濯,你年轻,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苍渊,所以好多事不清楚,这有什么的,都可以解决。你绝不可再破开胸膛剜鳞片了,知不知道?”
又说:“这件事先不告诉杳杳了,免得她多心,你们还要成亲呢。”
听解中意的语气,是真的没什么大事,风惊濯心放到实处,笼罩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好,我不告诉杳杳。”
顿了顿,欲言又止。
解中意问:“怎么了?”
风惊濯笑了:“没事,解前辈,我想说辛苦您,总是为我操心。”
其实他想说,若在没有彻底解决此事之前,鳞甲又生,杀欲再起,他还是要剜鳞阻止,毕竟这是目前已知的最有效果的手段。
可是解前辈年纪大了,说了叫他心里难过,还是不说了。
解中意微微笑,叹道:“惊濯,你总是解前辈解前辈的,多见外呀,按理你也应该唤我一声太师父才是。”
风惊濯道:“我早想改口,就是……还没改掉。”
“慢慢来。”解中意含笑说完,又觉得,好像也没有很长的时间能慢慢来。
心中怜爱一时全化为不舍,怕被他看出来,若无其事地转身。
这一转身,猝不及防的,正看见他茅草屋的破木门被人大力撞开,宁玉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濯哥救命!!——”
解中意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下:“你哭嚎什么啊,能不能小点力气?我的门都被你撞坏了!”
宁玉竹满心悲伤,竟没计较这一巴掌,奔着风惊濯而去,他一脸一身泥,头发乱糟糟的,如丧家之犬,在风惊濯身旁地上一坐,揪住他衣角撒泼打滚:“濯哥!宁杳要打死我!我受委屈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
宁玉竹还没哭诉完,宁杳就气势汹汹进来了,手里还拎着根破木棍:“你有本事挑衅我,没本事挨拳头吗?!”
宁玉竹看上去已经吃大亏了,一个劲往风惊濯身后躲:“我怎么了我?你凭什么下这么毒的手?凭什么?!”
宁杳道:“凭我是你姐!是山主!是你姑奶奶!我今天非把你原身打出来,盘手串玩!”
“濯哥救命!!”
宁杳那棍子确实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风惊濯不得不伸手抓住:“杳杳,这么打该把人打坏了。”
宁杳往外抽棍子,不知是她没用全力,还是风惊濯握得太紧,这一下没抽出来。
她就势一把扔了棍子:“我告诉你,宁玉竹把我得罪了,你要是护着他,你们两个就一起卷铺盖卷滚出家门!”
风惊濯一下子笑了。
他从前,最害怕宁杳赶他下山,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他就会被扫地出门。
如今真听到这一句,心中没有惶恐,倒觉得很好笑:没有台阶的话,踩着他下台阶也成,只要她能开心点就好。
他说:“杳杳我错了。”
宁杳抱着手:“错哪了?”
风惊濯道:“我不该护着玉竹,他肯定是犯了天大的错,惹你生气了,应该罚。是不是?”
最后这问句不是冲宁杳,他回头看躲在他身后的宁玉竹。
宁玉竹嘴巴张的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见他不上道,风惊濯弯腰捡起宁杳丢开的木棍,一手抓着宁玉竹,对宁杳说:“这样吧,为了弥补我的错误,我帮你打他,免得你打的手疼。走啊。”
他推推宁玉竹。
宁玉竹半信半疑的小眼神一会瞅瞅风惊濯,一会瞅瞅他手中木棍。
风惊濯笑:“你眼睛转来转去,转什么呢?走了。”
他直接拽着宁玉竹出门了。
宁杳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懒得看他俩。一转身,目光恰好落在解中意脸上。
解中意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毛病啊?看把我这屋造的,你们两个给我收拾——就得是你俩收拾 ,不许往人家惊濯身上扣——还有我这门,门都撞坏了!这是我师父打的门,冉青亲手修补过的,赔得起吗!”
宁杳道:“太师父,你怎么哭了?”
解中意道:“哭啥,我没有。”
宁杳走近了看看:“太师父,原来我怎么没发现,你属兔子啊,怎么又哭了。你和惊濯,你们两个关起门说什么了?”
解中意不说话了。
宁杳打量他,打量一会儿,心里渐有了数:“老解,我想明晚和惊濯成亲,你说好不好?我看了,明天是个黄道吉日呢,宜开张。”
宜开张,宜赴任。忌不忌嫁娶呢?她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心疼他,我也不愿意见他受伤,还是自伤,”宁杳呼出口气,笑了一下,“所以就明天吧,早点结束他的痛苦。”
解中意张了张嘴:“早点结束他的痛苦……”
宁杳说:“他剖心剜鳞,这难道不算伤心吗?我怎么能让人伤心呢?”
“要不山外边也不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来打我们。反正……就说是你定的日子呗,你定的,没人会有异议。”
解中意望着宁杳,她眉宇间,找不到任何冉青忧郁的痕迹。
他露出极淡的笑意,有些发苦,但也是笑意:“好啊,都听咱们山主的。”
也对,尽早了结吧。
杳杳得偿夙愿,惊濯也不会再慌惧,不用受苦了。
***
宁玉竹是傍晚时候找来的,路走的扭扭捏捏,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他来的时候,宁杳正在指挥楚潇和屠漫行帮她布置喜堂。没什么太复杂的活:两根红蜡烛立在正堂上,箱笼里翻出的囍字在窗户上贴个遍,喜庆的红绸布挂在牌匾上,看见有什么红色的物件就往屋里招呼,也就差不多了。
不复杂,但因为他们两个边干边玩边闹,拖拖拉拉到现在。
但宁杳也不在意,她从来没什么规矩,搬了张椅子放外面靠着,慢悠悠地晒夕阳。
看见宁玉竹的身影,抬了抬眼皮,很是阴阳:“呦,稀客啊。”
宁玉竹对这种阴阳司空见惯,依旧高贵冷艳走来,一屁股坐下,把宁杳挤走一半。
地盘被占,宁杳慢悠悠道:“下午没把你屎打出来,你遗憾是不是。”
宁玉竹竟没发脾气,哼哼唧唧一会,冒出来一个:“对不起。”
宁杳一下子坐直了:“你被夺舍了?”
宁玉竹露出一个类似骂人的微笑:“你差不多点了,到现在我一句都没还口呢,我还道歉。”
嗯,这也是,再计较显得不大气了,山主得有山主的气度,怎么能和公主病一般见识呢。
宁杳问:“惊濯都跟你说什么了?他现在干嘛呢?”
宁玉竹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给太师父修门呗。”
“哦。”
宁杳点点头,也不追问。
反正她心里知道,肯定是惊濯跟宁玉竹说了什么,要不他那个脾气,怎么可能来低头道歉。
宁杳感叹:“你是真听惊濯的话啊。”
宁玉竹道:“濯哥没挑的。”
顿了下,又补一句:“你们相见恨早。咱们都是,相见恨早。”
宁杳转头瞅宁玉竹,看了半天,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一下:“有点文化了啊,还知道相见恨早呢。你嘴里竟然能说出四个字为一组的词来,不容易。”
宁玉竹扒拉开她:“我背过的书可比你多多了。”
宁杳笑嘻嘻起身,把整个椅子让给了宁玉竹。
“行,您老有文化,我没文化,我就不认可相见恨早。”
她一边向外走,一边挥手,夕阳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我就觉得啊,但凡相见,就是不早不晚,刚刚好。要不怎么偏偏碰上了呢。”
**
风惊濯修补断裂的木门后,给门板破损的地方填充好,补了点色。
上百年的老物件了,再怎么修补也显得破旧,其实他们现在手里攒下的钱足够翻新几个屋子,尤其是藏书阁,茅草搭的房子脆弱得很。
太师父这么珍惜他的书,应该先修缮这间,一会去和杳杳商量一下。
风惊濯一边盘算,一边收拾地上散落的工具,一一放到木箱中。手把着门边摇了两下,看结实稳固,才拉开门。
门外,宁杳坐在台阶上,听见动静,回头对他一笑。
太阳快沉到地平线以下,余下一线光辉,所有的温暖都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一刻,他瞬间深刻了书上说,此生无憾的感觉。
风惊濯走上前,坐在宁杳身边,手托下巴看她。
宁杳道:“看什么?”
他想说,见到你,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你身上。但这话像个轻浮浪子,他心爱的姑娘是巍山皎月,他不舍得。
所以风惊濯微微搓了下手,柔声问:“杳杳,你怎么来了?”
宁杳想了下:“来帮你修门。”
风惊濯就笑。
宁杳撞他一下:“你笑什么啊。”
风惊濯道:“你来帮我,我高兴啊。”
得了吧,明显是笑她。
风惊濯伸手揽住宁杳,将她抱紧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杳杳,我们给太师父新盖一间屋子吧,放他的藏书。”
宁杳道:“好啊。”
风惊濯道:“别的人也不急,玉竹吵了好多次要独立的房间,给他也盖一间。”
宁杳爽快答应:“给他盖,省得他看见藏书都有新房子,心生嫉妒,没完没了的来磨我。”
风惊濯又说:“屠师姐说,外面最时新的步摇好看,赤金打的细簪子,簪首垂下十几条流苏,给你们两人一人买一个好不好?”
宁杳犹豫:“这……”
风惊濯低声劝:“买吧,山上就你们两个年轻姑娘。”
宁杳从他怀中起来:“可是我们哪有钱买金簪?”
风惊濯拉她回来:“有钱买。”
宁杳还是定不下来:“太浪费了吧?”
说浪费,那就是喜欢但不舍得了。风惊濯笑,低声道:“不浪费,你戴着好看。再给我些时间,不会很久,你以后可以随便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宁杳忽然一个回神:再给些时间?
他们没有时间了啊。
宁杳抬头望着风惊濯:“惊濯,咱们明日成亲吧。”
“……”风惊濯怔怔的,“啊?”
“明日成亲,喜堂我都让他们布置好了。”宁杳又在风惊濯耳边说了一遍。
风惊濯局促:“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宁杳奇道:“你要准备什么?”
成亲哎,也不是小事呢,风惊濯列举:“山上至少全翻新一遍,我不能让你在破洞的屋子里出嫁啊;还得多置办些产业,现在远远不够;我总要给你聘礼吧,要拿得出手,不能太寒酸的。”
宁杳问:“我没有嫁妆怎么办?”
风惊濯道:“怎么会没有嫁妆呢?聘礼和嫁妆,我都会给你。”
宁杳眨眨眼,低低哦了一声。
他眼里的东西太浓,浓的她看不清;他说的话太重,重的她胸膛中异样,像呼吸不畅的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不舒服,就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哎呀,那不行,不行的,历代山主都这么清贫,咱太铺张了,祖宗们会不高兴的,别人我不管,我爹还在他们手里呢。”
她挽着他,暖洋洋的笑容毒一样的甜:“咱们不用风风光光,咱们的成亲礼又不请外人,就山上这几个人。我是山主,你是山主夫人,这都足够风光了,整那些虚的干啥,不整不整。”
她把祖宗都搬出来了,风惊濯没话反驳:不铺张也对,总不能比先人还大的排场。
但还是觉得惭愧:“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话说一半,被宁杳捂了嘴:“哎呀,成亲讲究这些吗?不讲究的,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不就得了。”
又说:“就算讲究,那咱现在条件变好,钱都是你赚的,这叫什么都没做吗?”
风惊濯叹气。
她给他一个家,而他只是赚了点钱。
她解了他的附骨锁,对他一腔真心,是他奉与多少都觉得不够的姑娘。
风惊濯抱着宁杳,一时拿不定主意:同意吧,自己给的太少;拒绝吧,又不想看她失望。
正思量间,听她说:“喂,你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是男人早就抱着人转圈圈按头狂吻了,你都不比我姐夫。”
“太师父都说好的日子,他们几个喜堂也布置完了,谁成想新郎悔婚,我山主哎,我面子怎么办?”
风惊濯哭笑不得:“我怎么就悔婚了?”
而且就因为他没转圈狂吻,就比不上她姐夫了么?他真是想说句公道话:“谁家新郎是成亲前十二个时辰才知道自己要娶妻了?”
宁杳还挺骄傲:“我家的。”
风惊濯真是败给她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自己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好。
宁杳笑嘻嘻的:“这就对了嘛,要做山主夫人了,开不开心?”
他只笑,笑的眼尾都带了些浅浅的纹路。
宁杳望着他笑意遍及眼角眉梢,几乎记不清,他最开始那生不是生,死不是死的模样了。
她双手捧住风惊濯双颊,微微用力,固定住他这个笑容:“濯儿,你以后要一直这样笑,这样好看,知不知道?”
风惊濯手掌向上,轻轻覆在宁杳的手上,声音不高却很重:
“好。”
***
宁杳第二日午后开始梳妆。
本来她不想搞这么复杂,但禁不住大家嫌弃:“打扮一下吧这毕竟也是个重要场合”、“知道你不会这不是还有我们呢吗”、“懒也要有个限度”等等。
行吧,那就整吧。
宁杳确实不会梳头发,梳头发又不能增长修为,懒得浪费那个时间,只能让人帮她梳。
宁玉竹知道她不行,本来自告奋勇,想来打扮新娘,但是被屠漫行怀疑的眼神扫了两下、以及宁杳一句问出口的“你行吗”伤害,脆弱的自尊心破防,撂了挑子去风惊濯那边了。
屋里就留下她和屠漫行两个人。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有想法嘛?”屠漫行拿着个梳子,梳之前还知道先问问。
宁杳双脚踩着椅子边沿,抱膝摆手:“没想法,你看着弄,差不多就行。”
屠漫行瞅瞅镜子里的宁杳,提着她领子:“你给我坐正,腿放下,不许歪着,哎,这样就对了。”
这长得多好看啊,眉心天然一颗朱砂痣,人漂亮,穿着旧时衣衫也不减颜色,反而更添风韵,坐在这里不言不语,真是观音悯世之姿。
屠漫行满意,叮嘱了句:“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就不是这个气质了,影响我发挥。”
宁杳问:“可我要是想说话怎么办?我可以‘嗯嗯嗯’这样提示你吗?或者,咕咕咕?”
屠漫行无情道:“把嘴闭上。”
她手快,也很巧,宁杳发质好,梳起来极顺,没一会就在她手下成了精致大气的发髻。
奇的是,直到梳好了头发,宁杳都真的没说一个字。
不像她啊,她能这么乖乖听话?屠漫行疑惑地往镜子里看一眼,见她模样沉静,低眸看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顺着她目光,屠漫行看见宁杳摊开的手掌指尖,有几缕灵力交相缠绕。
“出什么事了?”
宁杳搓了下手指:“有人在攻簪雪湖的结界,灵力不低,人数众多。”
簪雪湖的结界是他们所有人一起搭的,但收口在宁杳这,这样她能第一时间感知。
屠漫行搁下木梳:“烦不烦啊,这群王八蛋,还真是会挑时间,人家正忙的时候来添乱,多讨厌呢。”
“他们来的比我想象的早,也比我想象的更强,”宁杳望着镜中自己,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结界能撑住的时间要折半,最迟不过亥时,他们就能攻上山。”
屠漫行问:“你怎么想?”
宁杳垂眸,捡起桌上细银耳铛戴上:“该做什么就什么,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出去迎战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她不想身边的任何人受伤,尤其是这种,根本不确定可能会受到何种程度的伤:“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别乱了节奏。”
宁杳起身,抓住屠漫行的手:“大师姐,等下我拜完堂,就和惊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你带着大家去后山,等我的命令。”
她微微一笑:“到时候,惊濯飞升上神,自是不怕;我殒身等待重生——菩提族所有人心脉相连,你们也随我一同化尘,来日重见天日,我们神界再见——咱们一家每一个人,谁都别受伤。”
……
菩提族成亲礼简单,拜过列祖列宗,签下婚书埋于良缘古木下。
风惊濯拾掇完毕,和楚潇宁玉竹三个人互相催着去宁杳那。
一进院,看见解中意坐在宁杳屋外头,穿了件枣红色的外衫,应景的喜庆。
风惊濯拱手见礼:“太师父。”
解中意怔然起身。
看见风惊濯,他几乎觉得看到了冉青。冉青也是这般的好颜色,眉眼骨相艳绝出尘,穿上同一件衣服,很难不令人一瞬恍惚:“……惊濯,快过来。”
解中意笑着招手:“让太师父好好看看……唔,真好啊,衣衫正合身,颜色也衬你。”
风惊濯莞尔。
他走近些,轻声道:“太师父,我昨日与您说的……”
解中意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个在这等你的,”他侧身避开那两个的视线,从袖口里摸出一瓷瓶,倒一粒药丸出来,“这是我给你配的药,你吃了,就不会有事了。”
风惊濯双手接过:“多谢太师父。”
解中意含糊应了声,没敢看他。
风惊濯服下药,眉宇间最后一抹淡淡愁绪也不见了。此时此刻,他心无旁骛,满眼明亮等待自己未婚妻。
解中意看不得他这样灼灼的目光,找借口道:“杳杳怎么还磨蹭呢,我问问去。”
风惊濯说:“太师父,不急,别催她。”
解中意嘟囔:“太慢了吧。”
风惊濯柔声道:“我愿意等。”
楚潇在旁帮腔:“就是,还问问,还催,要不你打光棍呢。”
要说解中意,年轻时候也想为宗族飞升大计贡献一份力量,奈何过直,说不上媳妇,光棍至今。
光棍是解中意的陈年伤,提起来还会隐隐作痛:“楚潇,我告诉你今天大喜的日子救了你,我就不抽你了。”
楚潇讨嫌地勾他肩膀:“老解!你看你,这不有我陪你一起光棍吗。”
解中意:“请滚。”
他照楚潇脑袋削了下,楚潇抱头夸张大叫,用手挡着,飞快抹去眼角的泪。
宁玉竹就没这个本事了,低头抹一把脸,再抹一把。
风惊濯瞧见,关切道:“怎么哭了?”
宁玉竹低声:“我姐嫁人,我心疼。”
风惊濯说:“玉竹,我一定会对杳杳很好的。”
宁玉竹抬眸,微红的眼眶里情绪深浓到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姐是远嫁到了什么天涯海角,或者这个姐夫快没几天好活了:“濯哥,其实……”
刚起了个头,他微顿,拍拍风惊濯手臂:“你看,杳杳出来了。”
风惊濯转身。
冬日里日光生晕,晃得人心头发暖,脚下似踩在云端,轻软的叫人如坠梦中。
梦的尽头,他的姑娘嫁衣似火,眉目如画。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
枝叶斑驳的光影在他喜服上流动,红与金两相辉映,粉碎灰暗无光的前半生。
她冲他伸手,他立刻握住。手指微转,与她十指相扣。
“杳杳,”手掌相握那一刻,风惊濯的心脏也被填满了,“杳杳,你……你真好看。”
宁杳被逗笑了,在他额头上点点:“成个亲,你怎么变傻了?”
风惊濯含笑注视她。
是真的好看,她玉肤乌发,朱砂点额,美
得颠倒众生。初见时的那一箭穿梭光阴,此刻终于正中心口:原来,他真的遇见了观音。
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猝不及防间,心脏像是被人猛地重击了一拳。
霎时,剧烈的切肤之痛遍布丛生,有什么东西蠕动着破土而出,随之而生的,是一种恐怖的情绪,一寸寸侵蚀心间汹涌的爱潮。
风惊濯捂住胸口,退后一步。
宁杳拧眉:“惊濯……”
风惊濯低喃:“杳杳别过来。”
宁杳没听清,向他走去:“惊濯你——”
风惊濯猛地抬头,他像是被一棍子打懵了,神色大片大片空白。空白之下,是近乎灭顶的恐惧:“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他连连后退,六神无主地寻找解中意:“太师父、太师父你帮帮我……我不对劲……”
解中意冲上前扶住他,众人也都围拢过来。解中意颤声安慰道:“惊濯,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不、不……”
风惊濯绝望摇头,环视过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信赖:“我不是……我不想……帮帮我……”
就像黑夜吞没光明,光芒再拼命前行,也敌不过黑暗步步紧逼,终将其完全笼罩的结局。
“太师父、太师父……”他所有的希望都在解中意身上,“太师父你帮帮我,再给我一粒药……”
解中意心如刀绞:“我、我没有了,我没有了……”
风惊濯瞳仁陡然灰暗,却也顾不上许多,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慌的声音发颤:“绑我、把我的手绑住——”
他们好似没回过神一般,谁都没听他的话。可是,他真的连一息都忍不下去了。
风惊濯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倏地化龙而去。天地风云,都被他龙尾扫至之处的杀戾气,搅得变了颜色。
**
宁杳自人后走上前,望着风惊濯消失的方向:“我知道他去哪,我去找他。”
她回头,目光深深,看了他们最后一眼:“万东泽的人,很快就会冲破结界,你们只管躲好,等我。绝不可出去硬拼。”
这个时候,大家都是一条心,纷纷点头。
“杳杳……”解中意低声唤她。
宁杳一笑,冲他点头,仿佛叫他别担心。
说保重好像不合适,解中意眼睛发红,却是笑着:“杳杳,我们来日方长。”
……
宁杳来到偏荒洞穴之外。
不出她所料,风惊濯用灵力封住了洞口,强劲的灵力似蛛网般,将洞口挡的密实。宁杳摸了下,那灵力感受到她,像棉花一般回弹,韧而不利,没伤她丝毫。
没伤她,却也不容许她进去。
宁杳手掌微抬,掌心渐渐聚集一团光芒,按在风惊濯的封印上,两道灵力慢慢交合融化。
随着封印消减,她听见洞穴内利刃划过皮肉、削去鳞甲的声音。
宁杳不能想象这场面:“惊濯,风惊濯!你住手!”
*
山洞里,风惊濯骇的几乎拿不稳刀。
听见宁杳的声音,就是此时此刻最恐怖的事情:“杳杳你别进来,我求你了,我封住洞口,就是不想让你进来。”
她却好像没听见,焦急的声音扎进他耳朵:“我让你住手,你听见没有?!你不许伤害自己,你明知道我最不喜欢看见人伤害自己的!”
风惊濯的手剧烈颤抖。
他双手手腕上,都拷着沉重的铁镣,铁链另一端钉在洞壁上,用符印封死。一双手鲜血淋漓,紧握着匕首,匕首的刀尖还插在心口上。
他哀声恳求:“杳杳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求求你听话,我求求你尊重我。”
宁杳何尝不是心急如焚:“惊濯你停手吧,让我进去,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
“不……不是的……”
宁杳掌心重新聚集灵力,继续消融风惊濯留下的封印。封印被毁损,渐渐有碎石扑簌簌掉下。
这声音无异于惊雷——不,就算是惊雷劈在头顶,都不会比这更可怕。
风惊濯肝肠寸断,不经思考地攥紧匕首,狠狠捅向自己心脏,咽喉,腹部——所有一切能够了结性命、护她平安的地方。
他太慌张了,甚至忘了这是没用的。
曾经在玄月仙宗、在酆邪道宗,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可他是苍渊龙族,天生本能,永远都没办法自尽。
身上各处伤口血流如注,他却始终不曾倒下。
可是,那死神般的黑暗,就要完全覆灭光明了。
风惊濯被逼至绝境,匕首转而捅进小腹,侧向横切出一道深浓划痕,刀尖探入,焦急慌忙地寻找自己的龙髓。他动作太急,急到肉骨都能让锋利刃尖卷了刃。
“杳杳你不要进来,我身体出了问题,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我求你了,求你了,别让我对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我怕我会伤害你,我真的怕,杳杳求你体谅我……”
现在后悔,太晚了:为何不干脆直接下山?为何不逃得远远的、等解决了隐患再回来?或者一走了之,再不出现,总比有可能伤害杳杳要强得多。他完全没想到,杳杳不听他的话,不惜破开他的封印也要进来。
当时只想着,今日是他们二人的大婚之日,他怎么能丢下杳杳一个人走呢?
洞外的碎裂声越来越多,风惊濯终于崩溃:“你杀了我吧!杳杳如果你一定要进来……我求你杀了我吧!!”
宁杳手掌微收。
风惊濯的痛苦浓烈到,让她在这一瞬间,对自己生出质疑。
——她真的周全了所有人吗?是不是因为她的无心神脉,所以她认为的周全,并没有周全呢?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这念头便如烟散掉:没时间去思考这些,身上背着所有族人的性命,也背着惊濯的。想尽快结束、永远结束此刻他惨烈的痛苦,唯一的办法只有进去。
两个人都能飞升,这总不可能是一个坏的下场吧?
这样想着,宁杳手掌猛一发力,封印完全碎裂,她踩着碎石冲进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