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父母官

孙侍郎约了吴容秉去燕京城里最好的一家酒楼吃饭。

要在这家酒楼吃饭,若无权势和地位,是需要提前预约然后排队等着的。

但孙侍郎却不需要。

孙侍郎直接打发了个小厮去吴容秉跟前传了话,吴容秉不傻,见孙侍郎单独要见自己,自然立刻明白过来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日他同程兄商议过,都一致决定往后还是少掺和到那个圈子中去。

他们自然是坦荡的,但也怕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动陷入到什么官场之争中。

才入京城,还瞧不清一些形势,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对孙侍郎,仍需要恭敬,但侍郎府,往后是能不去就不去了。

既有了决策,孙侍郎再

找,吴容秉心中倒是不慌。

怕的是左右摇摆不定,而不是贵人找麻烦。既然心中有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自然是谁来找都不会畏惧。

但事情没发生在程思源身上,程思源多少有些担心吴容秉:“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就说孙家小厮来传话时我听到了,也想拜访一下侍郎大人。”

吴容秉却摇头:“我们本来就是要一点点撇清干系,这才再不登孙家的门的。现在却又主动拜访,算什么?何况,他官场沉浮多年,我们什么心思他怎会看不出?一看就是谎言的话,还是不需要说了。”

程思源也是关心则乱,想问题想得不深。此番经吴容秉一点拨,立刻也反应过来一些事。

他笑着:“我倒是糊涂了。”又立刻严肃起来,“你一个人去,千万多加小心。”

“放心。”吴容秉倒不担心。

孙家虽然权势大,但却不足以大到可以一手遮天的对一个金科探花郎如何。

不过就是去挨几句训斥,被说几句难听的话而已。

他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仍旧赶着那辆骡车出行,可却在一品居大门前被拦了下来:“哪里来的骡子?赶远点去。走走走。”骡车同马车比起来,自然相差甚远。

而且,能来一品居吃饭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那马车一辆比一辆漂亮,哪有赶骡车来的,徒惹人笑话。

吴容秉从容着从车内走下来,温和且耐心的细说着自己情况。说是有人在这里设宴请自己吃饭,他是来赴宴的。

但他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身份的人请的他,却是没说。

一品居的人仍旧只以穿戴看人,见眼前男子虽模样极好、风度翩翩,但只一头骡子,就足以瞬间将他拉下神坛来。

“不行!”那人半点不通融,仍是拒绝,“你人可以进,但骡车请赶远一些。”

赶车的张伯都看不下去了,要上前来为自家主子说几句,却被吴容秉抬手拦住。

“张伯,那你把车赶远一些去。”

张伯只能应道:“那我在那边等公子。”

直到见那骡车被赶得远了,一品居的人才勉为其难似的对吴容秉放行。

但看他身上的穿戴,心中也有数,多半是个穷酸书生,没什么钱的。又或者,是此番科考落了榜的,又舍不得京城里的荣华富贵,这才没立刻离京去,而是打算留下继续奔波,看能不能寻得机会。

虽放了行,但态度很不好,一副看不上的模样。

而此刻,孙侍郎恰好站在二楼的窗前,瞧见了这一幕。

他心里倒是十分痛快,只见他抬手捋着自己下巴的胡须,乐道:“年轻人,还是见识少了,总得叫他碰个壁吃些苦头,他才知道机会难得。”

跟在孙侍郎身旁的小厮闻声,立刻附和说:“以为自己中了个探花郎,就多了不得似的。殊不知,二十年前,老爷您也是探花郎呢。而且,当时咱们太老爷还身居要职,老爷您是名门之子。当时的风头比起如今的他来,可是高太多。”

孙侍郎哼笑说:“小地方来的,出身穷苦,没见过大世面,能理解。”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便听得包厢外响起了脚步声。孙侍郎冲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闭嘴。

而后,孙侍郎转身从窗下离开,绕去一旁矮几边跪坐下来。

吴容秉入内后,恭敬着抱手行礼:“学生见过侍郎大人。”

“容秉来了啊,坐。”孙侍郎像是才瞧见他的样子,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示意他同自己一样跪坐下来。

但吴容秉的腿之前受过很严重的伤,虽然现在可以正常行走,但毕竟是折了骨头,行动还得多加小心和注意。

比如说,走路的时间不能太长。走个一刻钟左右,得坐下来好好休息休息。

又比如,不能这样跪坐,跪坐这个姿势势必会伤到脚踝。

所以,吴容秉迟疑了下。

吴容秉知道,孙家肯定查过他们这群人的所有底细。既也查过他的,不可能不知道他曾经伤过腿一事。

既然知道,那还要他跪坐,要么是一时疏忽没想得起来,要么,就是故意为之。

而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怎么了?”孙侍郎问,“这是心里有什么想法?”

吴容秉始终微垂着头,态度恭敬且谦卑。

这种情况下,吴容秉自然是打算把他腿伤一事点出来说,只见他微微含笑道:“老师见谅,学生这腿从前受过比较严重的伤,如今虽能下地行走,但却不能这般跪坐。”又解释,“学生腿是伤到的脚踝处,这般跪坐,怕是会伤到脚踝处的骨头。”

“还有这样的事儿?”孙侍郎诧异,言词间略有怪责之意,“你怎么不早点说。”

吴容秉垂首,腰弯得更低了些:“是学生的错。”既是找茬,解释无用,认错就对了。

对他此刻的态度倒是极满意的,孙侍郎笑着捋胡须,继续说:“既然腿脚不便,那你便坐下。”说完,给自己身边小厮下命令,“搬把椅子过来。”

吴容秉略有错愕,下意识抬头朝对面的人看去一眼。

而后什么都明白了。

“哪有学生在老师面前高坐圈椅的规矩,学生别说腿脚不便,便是废了、断了,也不敢高老师一头。”吴容秉知道,今日孙侍郎来找,就是杀他威风的。所以,再多费口舌都无用,他只有屈从才能尽快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真的可以?”孙侍郎没有阻拦,反倒是有同意之意。

吴容秉:“时间不长的话,想是无碍。”说着,他慢慢弯曲膝盖,一点点的在孙侍郎面前蹲跪了下去。

对此,孙侍郎十分满意。

孙侍郎这显然是故意折磨,故意给下马威杀他威风。但也知道,他毕竟是新科探花郎,哪怕是在天子跟前都是有名字的,所以自然不敢折磨他太过。

觉得时辰差不多了后,自然就放了他走。

师徒二人,算是不欢而散。

方才一番交谈,孙侍郎自然极不满意。所以,在吴容秉才一离开后,他立刻拉下脸来。

孙家的小厮极会看人眼色说话,见主家脸色不好,他立刻帮忙骂道:“不识货的东西!这是给他机会自己不知道珍惜。还真以为中了个探花郎,往后在这燕京城就可以横着走了?”

话虽这样说,但孙侍郎心里还是觉得可惜的。

可惜的同时,更加愤恨吴容秉的不识趣。

无疑是个人才,可惜不能为自己所用。

既然得不到,也就没必要再多加扶持了。 。

吴容秉强撑着腿上的不适感走到了一品居门口,可骡车停在数里之外,他还不能立刻就上车去。

吴容秉站在门前,稍作休整之后,这才重新又迈起步子来,往自家骡车方向去。

赶车的张伯老远瞧见了公子,立刻困意全无,赶紧迎了过来。

吴容秉扶着他手,借了些力道再慢慢往前去后,果然好多了。

坐上车后再稍作休息,等到从骡车上走下来时,腿上的不适感消去很多。

但吴容秉仍不敢大意,他没立刻下车去,而是只让张伯去把轮椅推出来,然后他继续坐车内等。

很快,宅内便传来了动静。

不只是张伯,他还看到了妻子、程兄,甚至连柳兄也迎了出来。

这会儿天晚了,看不到他们脸上神色。但见他们脚下步子急切,也猜得到,多半是都是担心自己的。

为了他,实在无需这般劳师动众。何况,他自己心中有数,腿也应该无碍。

“没什么事,都别担心。”怕他们会为自己担心,吴容秉索性在他们开口问情况之前,直接先说了自己的情况。

月色下,他气质温和,眉眼温柔含笑。比起对面三人的凝重神色来,他倒不像是受伤、被人所关心的那个。

“我没这么柔弱。”他又强调了一句。

程思源上下打量他一番,见

他的确手脚齐全,这才稍稍放心,然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你是不柔弱,可面对强敌,还是令人担忧的。”这里程思源最年长,他发号施令,“都别外头站着了,有话回去说。”然后,程思源和柳世昌一左一右,要把人给架去轮椅上坐着。

吴容秉无奈,只见他身子闪躲开,拒绝了后,笑道:“我还没到不能自理的那一步。”

程思源想了想,就说:“那你自己坐上轮椅吧。”

回到屋子后,叶雅芙立刻去检查他受伤的那只腿的脚踝。捏了几处问了他疼痛感后,这才收起手来:“没什么大事。”

大家闻声都松了口气,程思源身为兄长,却仍不放心。

“要不要请大夫来瞧?”

吴容秉立刻摇手:“阿福说没事肯定就没什么事,不必再去外头请大夫了。”

程思源也是关心则乱,听吴容秉这样说,倒没再继续说什么。

只是,经此一回后,令本就打算同孙侍郎府割席的吴容秉程思源二人,更是立刻同孙家划清界限。

程思源在杭州有些威望,所以,见他渐渐疏远起孙侍郎府来,那些杭州的进士们也多渐渐也疏远起孙家来。

而这样一来,倒显得冯裕贤的亲近和巴结,更殷勤。

冯裕贤自己自然也察觉到了什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捡到这样的漏。

他在安国公府杜家那边连续碰壁,总算是从孙家这边寻到了一丝宽慰,就更是犹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拼命向孙家大献殷勤。

以孙侍郎的眼光,自是看不上冯裕贤的。有关冯裕贤的底细,他自然也查得一清二楚。

同那位吴探花乃继兄弟,亲生父亲死后,跟着母亲改嫁去了吴家。也是受了继父的托举,加上运气极好,这擦一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才学嘛……自然是有,否则,也不可能中进士。

但看过他考卷的,也知道,比起他继兄,那是差了许多。

天赋一般,但靠掉书呆子考中进士的,不是没有。可这样的人没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才华,日后必然仕途平平。

又或者,他若是个踏实肯干的,靠勤奋踏实一点点攒下功绩来,也是一条出路。但据孙侍郎对他的了解,觉得这人多半是个投机取巧的。

自身本事有限,又眼高手低,自然入不得孙侍郎的眼。

可没办法,他一眼就相中的人不识抬举,眼下,就只这个看不上的硬往跟前贴。

官场上混,有眼力见还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不过这冯裕贤母亲才去世不到一年,按理说他得守足一年的孝。所以,这次分配去各衙门当差的这批新中的进士中,暂时没有他的名字。

对此,冯裕贤自己心中有数。但看在他这么殷勤的份上,孙侍郎还是亲切的把他叫去了身边,告诉了他这么个情况。

“但这只是暂时的。”不管孙侍郎心里如何瞧不上冯裕贤,但至少面上是和蔼且客气的,“但对此事老师心中有数,等你守孝满了一年,必会立刻再把你名字报上去。”

这些日子来冯裕贤四处碰壁,日子倒霉得都快要受不住了。

这时候,总算是盼来了一点希望,冯裕贤立刻高兴得什么似的。

“多谢老师。”他赶紧抱手鞠躬。甚至,觉得鞠躬不够诚意,他又赶紧屈膝下跪,在孙侍郎跟前跪了下来。

男人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和父母。尤其这样功名在身的进士,更是只跪天子。

所以,乍得他这样的跪拜,孙侍郎赶紧站起,亲自将人扶起。

“起来,快起来说话。”对冯裕贤的态度,孙侍郎是极满意的。

将人扶起后,孙侍郎说:“晚上别走了,留下来吃饭,陪我喝几杯。”

冯裕贤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吴容秉等人得罪了孙侍郎,自然就是得罪了一个圈子。

朝廷之上,结党营私,官官相护。吴容秉虽为探花郎,但在这燕京城内并无根基,若为人所作弄,也是无能为力。

很快,这批新晋进士各人将入什么部门,户部拟定的名单下来了。

只要不是太过分,明显有什么不对之处,户部尚书、甚至是中书省那里,都不会单挑出一个人来过门。且孙侍郎也聪明,此番只针对了吴容秉一个,对程思源,倒并未有任何的报复。

吴容秉身为新科探花郎,被下放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当父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