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桂花说:“那可不好说。”她特意点了吴心莲和吴三郎二人,“别忘了,还有你家三郎和莲娘在呢。若没有那两个孩子,我倒是信你
公爹有这个气节在,可他同那姜桃还共同育有了两个孩子在。若姜桃真被严惩,蹲了大牢,她到底也是三郎和莲娘的阿母,多多少少会对三郎和莲娘有些影响。”
“为了那俩孩子,你爹或许会选择隐忍和退步。甚至觉得,反正大郎已经中了举,之后前程无量。就算曾经姜桃害过他,可结果却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和影响。看在一双弟妹的面子上,不如就算了。”
叶雅芙之前只顾着高兴了,倒没细细想过这个。现在经桂花婶子一提点,她心里更确定了怕是吴兆省此番来者不善。
但叶雅芙仍是那个态度,吴家父子间的事儿,她不想掺和其中。
最后吴容秉打算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不管他怎么做,她都尊重他的决定。
不计前嫌与人为善也好,坚持本心也好,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那我可管不着了。”一瞬间的恍惚和失神后,叶雅芙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继续揉着手中面团道,“那是他们父子间的事儿,我不操这个心。”
“你这个态度就对了。”冯桂花悄悄说,“再怎么样,人家是父子兄弟,都是血缘之亲。所谓‘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脉’呢,一家子人,是仇是怨说不准。这事儿就让容秉去操心,不论最后他做出什么决定来,你就支持就好。”
吴容秉其实也猜到了父亲来意,据他对父亲的了解,父子二人自从闹过之前那一场后,他若非是有要事相商,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只身登门的。
就算来,肯定也会把三郎带上,他不可能一个人来。
吴容秉思虑事情比较周全,想得自然也广。所以,在父亲来之前,他自然已经想到了三郎和莲娘日后前程的事儿。
但若要他为三郎和莲娘放弃对姜氏的控告,令她免受牢狱之苦,吴容秉自也做不到。
姜氏此人心计恶毒,四年前既能害她,往后定还能去害别人。这样的人若不将其绳之于法,日后必会越发的嚣张跋扈。
难道,往后再犯事儿,也得再拿三郎和莲娘当挡箭牌吗?
时至此刻,他已经不全然只是为自己了。
对自己父亲的态度,吴容秉一如既往的没有热情,只有客气。
他请自己父亲坐下后,他也摸着桌椅挨去一旁的竹椅上坐下。
吴兆省倒没一来就说正事儿,而是先关心了儿子腿:“怎么样?如今可好些了?”
吴容秉点头:“阿福日日为我按摩揉捏,那高郎中也隔些日子便来查看一二,腿养得很好。”
闻声,吴兆省心中高兴:“养得好就好……养得好就好。”又感慨说,“如今你的日子,渐渐走上了正轨,往后前程似锦,一片光明。为父……心中很是欣慰。”
吴容秉垂头浅笑,可眼中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眼中透着疏离、淡漠,似是觉得父亲说的这番话好笑般。
“儿子如今有这一切,多亏了阿福。若没有她,儿子别说治腿、考试了,如今怕是连命也不一定还有。都说人心难测,可有些人的心也实在是太高深莫测了。表面看着是个温柔贤良的好继母,背地里,却做尽坏事。父亲觉得……若儿子继续留在溪水村,如今还能有这样的生活吗?”
吴兆省羞愧的垂下了头,不敢直视儿子眼睛。
儿子这一番话一说,他口中那些为姜氏说情、为三郎和莲娘考虑的话,就难再说出口来了。
但既来了,也不能空跑这一趟,所以,吴兆省还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认真的看向儿子眼睛,严肃道:“大郎……不管怎样,你如今日子是好过了,以后也前程在望。设想中的那种日子,并没存在。姜氏自然十分可恶,为父自从识清她真面目后,也是对她恨得咬牙切齿。可再不济,她也是三郎和莲娘的母亲。她被仗打,受牢狱之苦,都无所谓。但,若她受了刑狱之苦,往后莲娘和三郎怎么办?”
“莲娘得嫁人,三郎往后也得读书、考科举。若他有个犯了罪被下了狱的亲生母亲在,他往后的仕途定会受阻的。”
“所以……为父希望你能念在手足之情上,能放下仇怨就放下吧。那姜氏也算得了报应,她往后必会夹着尾巴做人,定不敢再生事。”
吴容秉喟叹一声,接父亲话道:“若父亲是为莲娘和三郎而来,此事也不难办。父亲只需再续娶一房,然后把三郎和莲娘记在新夫人名,就可撇清同姜氏的关系。再者,若觉得此事如今在富阳县闹得大了,父亲也可搬家,去别的地方落脚,不一定非得继续留在富阳的。”
“搬离了这里,又再续娶一房,莲娘和三郎另有了母亲,姜氏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这……”吴兆省觉得这样做对三郎和莲娘未免过于绝情了些,“可他们姐弟二人不是小孩子了,三郎八岁,莲娘也十四了。这个时候叫他们换个母亲,他们如何受得了?”
“这就受不了了吗?”吴容秉声音平缓,但却掷地有声,“到底是他们受不了,还是父亲舍不得?”他问。
吴兆省是觉得大儿子虽受了委屈,但至少如今的结果是好的。若是度量大一些,放下过去的一切,这事也就了了。
这样做,对莲娘和三郎的伤害,可以减到最轻。
于他来说,是皆大欢喜的,也是他最愿意看到的一面。
可大儿子似乎对过去之事很难释怀和放得下,显然不愿意。
吴兆省知道自己也没脸继续求他,只能沉叹一声后站了起来。
“是爹对不起你,爹也没脸求你什么。但大郎,爹还是那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差不多就行了。咱们做事情留一线,也是为日后留些余地。”
吴容秉自懂父亲此话的深意,但要不要留一线,还得是具体情况具体对待。
“她不值得。”吴容秉轻描淡写说,“并且,我倒也想看看,若姜氏真入了狱,二郎会怎么做。”
他慢慢抬起眼睛来,看向自己父亲,目光冷漠疏离:“父亲难道不想也看看吗?”
吴兆省没说话,只沉沉叹息一声后,甩袖离开了。
厨房里,瞧见了愤然而去的公爹,叶雅芙喊道:“饭马上就要做好了,爹不留下来吃饭吗?”
吴兆省没理,直接背着手大步而去。
冯桂花说:“估计父子没谈拢,他不高兴了。” 。
吴裕贤那边一直关注着继父吴兆省的一举一动,包括他匆匆赶来甜水巷,也包括他愤然着从甜水巷失望而去。
躲在墙角,吴裕贤渐渐攥紧了拳头。那双手用尽全力去捏住,手面青筋暴露。
而他此刻的脸色,煞白中更是泛着些微红,眼中透着凶光,颇为可怖。
但吴裕贤不会就这么死心,哪怕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他也得从夹缝中找出些生机来。
既然继父没这个本事,那不还有莲娘和三郎吗?
就算他吴容秉再恨自己的母亲,再怨他的亲生父亲,可三郎和莲娘是无辜的,而且,三郎和莲娘到底同他是有血缘之亲在的。
他不信,他真能做到见死不救。
想到这些后,吴裕贤倒也没再迟疑,而是直接先回了柳宅去。
这柳宅是不能再继续住了,他会搬走。但要搬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想,柳家要的或许就是柳氏同他和离,想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过绝情,非得即刻将他扫地出门。
只是再回到这栋宅院,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
这里不再属于自己。
但吴裕贤也来不及多想,眼下自然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办。
一早母亲和二哥就被县衙里的人带走了,后来她打发了家里的奴仆去县衙打探情况。竟然得知,母亲缠上了官司,不但挨了打,竟还被下了牢狱。
这下吴心莲吓坏了。
可她一个女孩子,在这富阳又人生地不熟的,她求助无门。所以,也只能焦急的等在家中,等二哥回来再想办法。
吴裕贤才踏进门,吴心莲就立刻飞奔着迎到了他面前。
“二哥,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娘没回来?娘为什么被抓起来了?”吴心莲一脸的急切之色。她此刻慌得不行,很怕很怕,所以拼命在问自己兄长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吴裕贤那双眸子透着冷漠,他微微垂眼,冷漠无情的睥睨着眼前的异父妹妹。
他双手背负腰后,默了有会儿,才说:“是你大哥把娘告去了公堂。莲娘,大哥这么做,是不顾你我还有三郎的死活。一旦娘真被判了刑,之后你和三郎如何再抬起头做人?我左右已经中了举,再过些日子就要离开富阳了,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也影响不到我什么。但你和三郎不一样,你们还得继续留在这里生活,难道,真要一辈子被人耻笑吗?”
“二哥你走不带我走吗?”吴心莲先是惊讶这个。原是都说好了的,到时候她和娘会一起跟着二哥去京城。
现在娘被抓了,所以二哥也不打算带着她一起走了吗?
若母亲好好的,吴裕贤不排斥带着这个妹妹一起。但现在,母亲遇了难,他也自身难保,难道还要带着她这个拖油瓶吗?
吴裕贤神色冷淡,道:“母亲出事,我也自顾不暇。不仅如此,柳氏已与我和离,往后去往京城的路费、住宿费,都得我自己想办法。这种情况下,若再带上你,只怕更麻烦。”
吴心莲只知道母亲被下了牢狱之事,还不知道兄嫂和离之事,不免惊得睁圆了眼睛。
“什么?二哥你说什么?”她不敢信。
先是不敢信,之后细想想,又觉是天塌了。
如今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附着二嫂的。嘴里吃的,身上穿的,还有现下住的宅子……那都是二嫂的。若兄嫂和离,往后她哪里来的银子继续过这样的神仙日子?
对吴心莲来说,这是比母亲下狱更可怕的事儿。
“不会的不会的,二哥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吴心莲不愿相信。
吴裕贤冷漠望着她,倒不顾惜她此刻内心的崩溃和坍塌,只又继续告诉她另一个残酷的事实:“爹和娘也和离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忽然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之前不一直好好的吗?
虽然二嫂同二哥置气回了娘家去,但这也不至于同二哥和离啊。
二嫂在想什么,二哥如今中了举,她再熬一熬就是官夫人了,她为什么就非得和离呢?
“为什么?那我告诉你为什么。”吴裕贤说,“因为你的好大哥一早便给我那么设了圈套,只等着我们一起往里钻。”
“大哥……”吴心莲更是崩溃而哭,“他算什么大哥,他算什么大哥!”
本来一直同这个异母的兄长就没什么感情,如今又见他如此害自己,吴心莲更是心生怨恨起来。
成功激起了她的愤怒后,吴裕贤这才说:“他恨我,我去找他无用。可莲娘你不一样,你毕竟是他亲妹妹,有血缘之亲。你若还想日子可以不那么坏,可以挽回点什么,便去找他。你哭也好,闹也好,只要能救得了娘,哪怕丢些人,给他下跪给他磕头,都行。”
“或许,你也可以叫上三郎一起。”
吴心莲自是不愿去丢这个人,可若是没法子,只能走到那一步的话,在面子和前程之间,她自然是选择前程。
至于这笔账,先记下,来日有机会再算不迟。
“我去找他去!”吴心莲是一刻也等不及,立刻就往门外冲去。
虽然这会儿天已经晚了,但吴裕贤并未拦人,只由着她去。
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吴心莲没去找弟弟三郎,一是怕三郎同大哥一条心,他去了反而坏事。二则,她实在等不及了,只想着赶紧解决了这件事。
吴心莲自然知道大哥一家住在哪儿,这会儿气势汹汹冲过来时,叶雅芙一家正在吃饭。
吴心莲站在院子门外,直接冲里喊:“大哥!我找你有事。”
屋内,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几人面面相觑着,都不说话。
吴容秉手转动着轮椅,直接自己去了院子。
他身后,叶雅芙等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张书文更是戒备的跟在吴容秉身后,以保证但凡对方有什么动作,他都能及时制止住。
吴心莲眼睛都哭红了,这会儿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更是攥成了拳头。
等院子门开开,吴心莲立刻就怼到了吴容秉跟前来,厉声质问他:“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怎样做?”面对妹妹的厉声斥责,吴容秉情绪稳定得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他问妹妹。
吴心莲是没读过什么书的,而且她也不管这些理儿不理儿的。
在她眼里,就只有“利益”二字。
她只知道,兄长把她母亲害得入了牢狱,又迫害得二哥二嫂和离……于她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她就得闹!
“我不管!你就是不能让我娘去坐牢。”吴心莲脾气也不好,一点就炸,这会儿就跟炸了的炮竹似的,歇斯底里,“你现在好了,可你不能让我无路可走!大哥若是不肯放过娘,我便一直这样闹下去。”
“那你请便。”吴容秉无所谓,只让她继续闹。
说着,吴容秉便手转着轮椅轮子,往后退了去。
吴心莲空有野心,但却毫无心机和手段。
只会在自己亲近之人面前发泄,抓着亲人的软肋索取。可此番吴容秉显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吴容秉看着她,这才问:“是你二哥叫你来的?”
吴心莲一直都跟二哥更亲近一些,所以本能的,心是更偏在二哥那边的。
“我知道你要说二哥坏话,但就算他没叫我来,我也会找来。”吴心莲理直气壮,“你如今日子过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能放我母亲一把?你都已经害得二哥二嫂和离,害得我们很惨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吴容秉仍是那副淡漠且谦和的态度,“我只是想将犯罪之人绳之于法而已。你的母亲做过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想必也该清楚。她害了人,自该受到律法的制裁。莲娘,你我兄妹,为兄自不会害你,也不会真置你于不顾。你若想有个好前程,就立刻同姜氏撇清关系,回到爹身边去。”
“我也和爹说了,他带着你和三郎离开这儿,再另娶一房夫人,把你和三郎记在那房夫人名下,那你同姜氏就再无干系。到时候,姜氏就算坐了牢,也不会影响你。”
此事其实细究起来,于三郎和莲娘影响不算大,影响最大的,是吴裕贤。
他亲生父亲早去,只唯一个老母。且眼下春闱在即,但凡中榜者,都是得了解家中实际情况的。
至少,他父亲是谁,祖籍在哪儿,母亲是谁,都会查得一清二楚。
一旦查到她母亲在坐牢,必会影响到他的前程。
所以,真正该着急的人,是他。
至于三郎和莲娘……莲娘换个地方一样嫁人,三郎则离科考还早。到时候,记在别人名下,姜氏的情况也影响不到他。 :
何况,到那时候,姜氏估计也刑满释放。
吴容秉不松口,未必没有同吴裕贤较量的意思。
他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