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嬷嬷做主帮自家小姐同姑爷对抗,别的陪嫁丫头没说什么,柳娇蓉身边的大丫鬟映红倒是有不一样的意见。
这会儿共同坐在回柳家的马车内,映红忍不住说起花嬷嬷来:“您老人家也是,小姐姑爷吵架,您怎的不知道劝和,反而还故意激化矛盾呢?眼下好了,小姐就这样回去,若姑爷不来接的话,小姐岂不是更的跌面儿?”
要依花嬷嬷之意,若姑爷不亲自登柳家的门道歉、接人,那小姐大可以就一直住娘家。
甚至,和离也无妨。
这才中了举,就这样对小姐,日后还了得?
“小姐这段日子已经够委屈的了,你还要她委屈到什么地步?你自己也是看在眼里的,这段日子来,姑爷他是如何对待小姐的?”花嬷嬷实在为自家小姐不值,一时气堵在胸口,她只觉心口疼得厉害,便一边用手揉着,一边继续说,“小夫妻间偶尔拌拌嘴吵吵架,正常,但吵过撂过,不影响感情,这才是正常的。像咱们姑爷这种,分明就是在故意使手段打压小姐,他就是心思不纯。”
“咱们小姐从小到大,何时过过那样憋屈的日子?如今这一开头若没把地位给摆正了,往后日子长着呢,还了得?”
花嬷嬷活得岁数大些,有些见识,有关男女情爱之事,更是看得透彻。
“进入一段婚姻,用心去爱着一个人,固然是好事。但最重要的,还是该爱自己。如果这个人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别怀疑自己、别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该从这个男人身上找原因。夫妻间相处,该让的时候咱们略退一步、让一些,但不能让的地方千万别往。这底线,得守住。”
又说映红:“映红也是,往后你若嫁了人,也不能一味只听男人的话。千万不能太宠着他们、惯着他们,以免把人惯坏,让他们养成习惯,从而委屈自己。”
忽然说到自己身上,映红又羞又臊,一时间脸红得似煮熟的虾壳般。
“您老人家在说什么!什么嫁人不嫁人的。我才不嫁人,我要一辈子都跟着小姐。”
柳娇蓉没那么自私,不会为了自己就留丫鬟在身边一辈子。所以,听映红这个话,她立刻说:“等再过两年,你若愿意,我给你寻个好人家。然后把身契还你,你自自在在过一辈子去。”
一听这话,映红更是急了,竟快哭起来似的:“小姐是不是嫌弃奴婢了?若觉得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奴婢改。求小姐别敢奴婢走。”
“我没赶你走啊。”柳娇蓉笑着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虽是主仆,但却情深似姐妹。我不可能框你在
身边一辈子的。往后,你寻个如意郎君,我给你一笔银子当嫁妆,你可以过得极好。”
映红就是不愿:“奴婢不要嫁什么如意郎君,总之,奴婢就是不离开小姐。”
花嬷嬷认真看了会儿映红,沉沉叹息了一声,倒也无奈。
映红的一些小心思,其实她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方才才会故意趁机提她嫁人一事。
但关于这件事,她也一直只是心有猜疑,并不确定。此番一试探,她果是有那个心思的。
她看上了姑爷,怕是有爬床为妾之意。
但她却不知,此番公子早不满姑爷,已在铺路筹谋着如何让小姐离开姑爷母子的魔爪了。
思及此,花嬷嬷难免要提醒她一二句,道:“再锦衣玉食、吃喝不愁,可贱籍就是贱籍,良民就是良民。良民之身才是自由之身,哪怕往后日子清苦,至少命是握在自己手中的。你不肯出去,那以后要么就是配小厮,要么,就是留下给姑爷为妾。这两条路,难道是你想选的吗?”
映红愣住了,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花嬷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先是怔愣,不知该作何答。之后,待得反应过来一些后,映红是又羞又愤。
“嬷嬷在说什么?”映红有些恼羞成怒之意,她贝齿紧紧咬住红唇,再看向花嬷嬷时,那水润润的眼睛中,暗含了几分恨意,“嬷嬷一把年纪的人了,怎的为老不尊?说什么嫁不嫁人,又妾不妾的。”又趁机哭闹起来,“我知道,嬷嬷见我在小姐身边得宠,便容不下我了。不是私下怂恿小姐把我嫁出去,就是诬陷我想留下做妾。可怜我一心一意为小姐,又清清白白着,竟被泼了这一身的脏水。”
她又看向自家主子,咬牙切齿着:“若小姐也瞧不上我,我便去死好了。”
“映红,这是做什么。”柳娇蓉倒也慌起来,不免劝她,“花嬷嬷不是诚心的,你快别这样。”多少也觉得花嬷嬷方才的话有些过,便看向花嬷嬷说,“您老人家给她道个歉吧。”
花嬷嬷无所谓道不道歉,甚至,小姐和她说了后,她立刻就道了歉。
“好了,花嬷嬷口无遮拦,她也知道错了。又向你低了头,你也就别计较了。”
映红这才渐渐止住哭。
但也自此,把花嬷嬷给恨上了。
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恨她堪破了自己心事。
花嬷嬷看她一眼,则又对柳娇蓉说:“小姐你瞧,我不过无心之下说了映红几句,她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哭闹,就连你,也觉得我过分,让我道歉。所以你想想,姑爷那般待你,是否该向你道歉?若不道歉,是否合理?”
“你身在局中,或许会看不清一些事。但如此跳出局外来,再借奴婢和映红之事,好好想想其中道理。”
听花嬷嬷这样一说,柳娇蓉的确愣住了。
花嬷嬷此番一席话,她自然认真听进了心里去。
如此类比,她心中倒是更能看明白一些事儿了。
可一旁映红,似是同花嬷嬷杠上了般,立刻反驳她道:“人说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嬷嬷今日什么意思?明着暗着的,都在挑拨小姐和姑爷的关系。难道,挑拨得小姐和姑爷间生了嫌隙,您就得意了?这件事,若叫老爷夫人知道了,看他们怎么说您老人家。”
花嬷嬷则说:“奴婢是一心为小姐好的,也不怕谁去嚼舌根子。”
如此这般的吵吵闹闹,车便停在了柳家门前。
对女儿的归来,柳家夫妇虽然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跟她说好好留家里住,娘家是她永远的后盾。
此番回了娘家,见到母亲后,这些日子的委屈瞬间化作眼泪,汹涌而出。
止也止不住。
见女儿哭得这样,柳夫人的心仿若是被水拿刀子狠狠捅了般,揪着疼。
柳夫人也不自觉跟着掉了眼泪,明明自己心里也难受得要死,却强力忍着,只宽慰女儿:“蓉娘不委屈,哭出来就好受了。”
花嬷嬷见状,便示意屋里侍奉的奴仆都跟自己出去。
映红不肯走的,却被花嬷嬷强行拉拽了出去。
“嬷嬷别碰我!”映红是觉得自己如今算是勾搭上了姑爷和姜氏夫人,又得承诺,有望日后能做姑爷的偏房,故也底气十足。
花嬷嬷面前,她也丝毫不留情面。
花嬷嬷不是软性子的嬷嬷,且又得过公子暗示,有公子为靠山,她更是不会手软。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公子不知道?你也别忘了,拿的是谁的俸禄,吃的是谁家的饭。”
映红内心惊惧,但却强撑着不承认:“嬷嬷说什么?我听不懂。”又昂着脑袋,故作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来,“你别冤枉了好人,家主面前,我也有话说。”
花嬷嬷则斜眼睨着她,轻哼一声,蔑视道:“人在做,天在看!映红,你自幼便被卖来柳家当丫鬟,从小跟小姐一起长大的,小姐也没拿你当丫鬟待,你跟在小姐身边,日子过得可谓舒爽。想当初,你那狠心的后爹可是要卖你去窑子的。你个小东西,没良心被狗吃了。”
不堪的过去算是映红内心的一根刺,扎在那儿,不能碰。一碰,她就疼得难受。
她不会觉得自己没良心,只会觉得老天不公。
谁不是生来就愿意低贱的,她也想得父母之爱,也想过上好日子。
她也想往上爬,只要得机会能荣华富贵,哪怕拼死一搏、最终九死一生,她也愿意。
她不想随便配个小厮了此一生,不想赎身回去随便嫁个贩夫走卒之辈。虽是自由之身,但却一辈子贫苦。
只要她能做姑爷的偏房,日后就是官家姨娘。再生个儿子傍身,这辈子就不愁了。
她此刻心里不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恨花嬷嬷为何要拆穿她。
她忽然咬牙切齿:“嬷嬷莫要胡言乱语!我对主家的心苍天可鉴,嬷嬷别乱冤枉人!”
这是在夫人院子外面,又还没到那一步,所以花嬷嬷也只是点了她,并未立刻去夫人面前告状。
“你心里有数便好。”虽气她的背主,但到底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多少还是劝了一句,“及时勒马回头,还不算晚。之后你若能将功补过,主家也会原谅你的。”
映红心中不服,却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了个“是”字来。
“我自会忠心待主,不必嬷嬷说。”
“那就好。”
晚上,柳世昌回来,听说妹妹竟哭着回娘家来了,他气得笑起来。
那对母子当真不知廉耻,住着柳家的宅子,还胆敢欺辱柳家的女儿。
柳世昌虽年轻,但因自小便跟随父亲做生意,所以手段老道、为人也颇圆融。
该客气时客气,但该有手段时,他也绝不心慈手软。
左右迟早是要同那对母子作对的,柳世昌倒也不怕早些得罪二人。
所以,柳世昌当即便差自己身边的人拿着房契和地契去了那边。
幸亏这房子房契上还未变更姓名,此番去收房,名正言顺。
小厮见公子这是气狠了,动静竟这般大,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跟老爷和夫人说一声?”
柳世昌厉声道:“我自己收自己的宅子,同父亲母亲说什么?”他勒令,“这会儿天晚了,不许去打搅老爷夫人和小姐休息。”
小厮立刻应是。 。
柳宅里,姜氏得知儿子儿媳吵了架,儿媳气怒之下带着丫鬟婆子回了娘家去后,心里倒是舒爽不少。
也的确,该他们母子硬气起来了。
“一吵个架就往娘家跑,到底是商户人家的小姐,就是没个规矩。”姜氏摇头,贬低着自己儿媳,“二郎当初只是个秀才时,她便是高攀了。只是我们母子宅心仁厚,这才一直让着她的。没想到,她大小姐脾气竟这么厉害,一直想强压我儿子一头。夫妻间哪有不拌嘴的,可一拌嘴就跑回娘家去……这置夫家于何地?”
“二郎如今是举人,来年便是进士,之后是朝廷命官……如今不把这规矩立好,往后二郎岂不是要为朝廷里的许多官员耻笑?”
姜氏身边的人自然都奉承着她说话,自是个个都说她所言极对,是少奶奶的不是。
姜氏心里清楚得很,今日之事,已非两个孩子间的事儿了,而是他们母子同柳家的对峙。
若不争赢了,给那柳家一个下马威,日后,柳家怕还真得拿自己当回事。
生意人家,除了有几个钱,又还有什么?
出了这富阳县,又还有谁认他们柳家呢?
到底见识浅薄,竟看不清自己位置,以至于闹出如此之大的笑话来。
姜氏不怕耗不起,她觉得儿子不必去柳家接人。只需晾她个几日,柳家自然会乖乖把人给送回来。
而到那时,怕是想送人回来也没那么容易了。
到时候,柳家若不摆出足够的诚意,他们是不会让那柳氏就这样进这个家门的。
姜氏甚至想好,到时候只要银子可不行,得给足够的铺面田庄。
这般想着,姜氏特意差了身边人去儿子身边知会:“去跟公子说,千万别急着去柳家领人。他如今是举人老爷的身份,是有头有脸之人。若再受柳家掣肘,日后怕是得一辈子低这个头。”
被姜氏差遣出去的人很快去而复返,看她急色匆匆的样子,姜氏问:“怎么了?”
那丫鬟说:“不好了,柳家差了人来,说要收走这宅子。”
“什么?”姜氏似都没反应过来般,“收这宅子?凭什么?”
那丫鬟说:“是柳家公子身边的人,手里拿着这宅子的房契和地契,说给夫人和公子两日的时间搬离这里,否则,他就要报官去了。”
姜氏似是这才反应过来,这栋宅子不是她的,不是他们母子的,而是那柳氏的陪嫁。
可即便是陪嫁,既然嫁给了她儿子,这宅子就是她儿子的。
如今不过是吵个架、闹个别扭,竟然就要赶人走?
她倒是要看看,他们若真不搬走,那柳家是不是真要把他们母子告到衙门去。
“让他们去报官吧。”姜氏脸冷了下来,自然也对柳家的无情和不识抬举而感到愤怒,“柳家这次把事情做得如此绝情,往后别想好好收场!”
柳世昌身边的小厮今日只是过来通知一声,待得两日之后,他又过来了。
而这回,姜氏亲自见了他:“这宅子是我儿媳妇的,这是我儿媳妇的嫁妆。就算儿媳妇真不愿给我们母子住了,也该她自己来说。”又哼笑一声,轻慢道,“你们柳家好歹也是富阳县内的豪绅,素有体面的,怎的女儿外嫁,也好手伸那么长,管女儿家里之事?我儿子好歹是举人,竟也受你们这般欺辱,若今日换成别人,岂不是要被你们给欺负死了?”
那小厮倒是恭敬:“亲家夫人,这宅子写的可是我家公子的名字。今日,也是公子让我来收的房。我们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望夫人别为难。”
姜氏才不管什么名字不名字的,反正这是那柳氏的嫁妆,那就是他们家的。
“要报官就去报官,别在这里废话。”姜氏是算准了他们不敢报官,这才这般猖狂。
那小厮倒也没说别的,只转身走了。
等到下午,县衙里突然来了人,说要抓姜氏母子去公堂对簿。
吴裕贤如今是举人,虽潘县令对他不多待见和热情,但也交代了,过来后务必敬着些,不得已不可得罪。
所以,县衙的衙差对吴裕贤,倒热情,且给足了敬重。
“举人老爷和老夫人请勿怪罪,是衙门里有人状告了二位,我等这才来拿人的。”
姜氏不敢想,那柳家当真能把他们给告了。
这柳家难道是疯了?这点家事闹到衙门去,他们这是不想好好过日子的做法啊。
难道就不怕自己儿子一气之下,把他们家女儿给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