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吴容秉准许后,离开甜水巷的柳世昌,立刻打马往城外去。
差不多在村里人家都用午食时,他抵达了溪水村村口。
这会儿正是正午时分,且天又热。坐在高头大马上一眼望去,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瞧不见。
还是又往前赶去了些,寻到了户人家,翻身下马来,敲门问了吴家的去向,那人才告知说:“吴家?吴家如今大半的人都搬走了,就只剩吴夫子一人还留村内,你找谁?”
“在下正是找吴夫子。”求人办事,柳世昌态度自然十分恭敬。
那人立刻就说:“那这会儿功夫无需去他家里,他人不在家。”然后抬手指着一个方向,“你往那边去,一直走到头,路的尽头有一间书塾,他这会儿应该在书塾里。”
“多谢老伯告知。”柳世昌拱手。
但抬头望了望天,只见青白的天空中,一轮烈日滚滚燃烧着,似是要把这大地给烧干般。
这会儿蝉鸣声不绝于耳,便是这会说话的功夫,眼前老伯手中也在摇着把蒲扇。
柳世昌便笑着,又问:“这会儿是用午食的时间,怎的吴夫子不回家去?怎的中午也得教村里孩子们上课吗?”
那老伯这才沉叹一声,摇头:“回家?如今那吴家大宅子里,是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回家去做什么?回家去也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呆着,还不如同孩子们在一起呢。”老伯又说,“那吴夫子可怜见的,饭都没得吃,还是里正实在看不过去,让他婆娘每日多做一份饭,给那吴夫子吃。不过,吴夫子教书大半辈子了,有银子使,每月给里正家饭银的。”
听这老伯这样说,柳世昌倒也觉得那吴家阿伯日子实在清苦了些。
说了半天,还不知这人是谁呢,老伯问:“你是谁?同吴家是何干系?此番寻来,又是做什么的?”也是这会儿戒备了起来,怕眼前的年轻后生不是什么好人。
又暗怪自己刚刚话说得多了,还没弄清楚人家身份呢,就把吴家老底儿揭得干净了。
柳世昌想了想,只笑说:“我是吴家大郎的朋友,受吴大郎嘱托,接其父进城的。”
那老伯道:“果然亲生的就是亲生的,同养子就是不一样。”又可惜,“吴家大郎,多好的孩子啊,可惜命不好,摔断了腿。否则,如今那吴二郎哪能那般风光。是他继兄断了腿、彻底没了前程,那吴夫子才去一心栽培他的。没想到,结果养出了个白眼狼儿来。”
柳世昌心中有数,只向这老伯道了谢后作别。
等柳世昌牵着马往老伯给指的方向去后,老伯才同左右探出头来问什么情况的邻居们说:“是吴家大郎的朋友,来接他爹进城去的。”
于是邻居们中有人说:“吴大郎不是从老吴家单分出去过了吗?按着律法,是无需再奉养那吴夫子的。倒是那吴二郎……他虽是养子,可他自幼便得吴夫子养育之恩,他可没单分出去过,他怎么不着人来把人接去城里。”
另外一个哼道:“他?当时吴家闹起来的时候,你们没看出来那对母子的贼心吗?那吴二郎到底读过书,还沉得住气,城府也够深,明面上没怎么样。但是他那娘……当时撒泼那个样子,当真是吓人。若不是那日亲眼所见,我可不敢相信曾经那个温温柔柔的吴家太太姜氏竟是泼妇。不,比泼妇还要可怕。啧啧,吴夫子遇到这对母子,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对于半月之前的事,如今村民们议论起来,仍是津津乐道。
吴二郎母子在这村中的名声,皆因那次败尽。
也正是如此,姜氏才不肯再在这里呆下去,只一心想跟着儿子进城去生活。
柳世昌寻到了书塾,找到吴兆省后,他十分礼貌的拱手作揖。
吴兆省自然认得他,他是二郎媳妇的哥哥,二郎成亲的时候见过。
但如今吴兆省对姜氏母子没个好印象,所以见到这二郎的舅兄,也是没个好脸色。
“二郎让你来的?”吴兆省冷冷问。
柳世昌说:“并非妹婿叫晚辈来的,是晚辈实在看不过去眼,这才自作主张请伯父进城去住的。”
听说不是二郎叫他来的,吴兆省脸色更是黑沉了些。
“他没叫你来,你来做什么?”
柳世昌这才说:“是晚辈实在看不下去眼,这才来请伯父进城的。妹婿母子,包括一双弟妹,俱都在城内,只留伯父您一人在乡下,实在说不过去。”又说,“我知伯父您担心什么,但那宅子是我柳家的资产,并非妹婿母子的,所以,其实晚辈来请伯父,才更名正言顺。”
那宅子的确是柳娇蓉的陪嫁,但因不是最近买的,是早几年就买好了的。
所以,那房契上,写的是柳世昌名字。
但既作为妹妹嫁妆,柳世昌自不会贪墨了去。所以,当时妹妹出嫁时,柳世昌向妹妹承诺过,会去官府报备,在房契上把名字更改过来。
但因这些日子忙,这事儿就没急着去办。
所以如今,这宅子还是柳世昌的。
吴兆省如今算是彻底看清了那对母子的为人,知他们母子皆是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之辈。
那对母子当真是薄情寡义,眼看如今有了别的倚仗,二郎又小有才名,不需要自己了,便就一脚把自己踢开了。
他自己也有过反省,只觉自己如今这般下场,实在是报应。
当初,他听了姜氏的话,放弃了给大郎治腿,只一心供养着二郎。之后,又在大房夫妇同姜氏母子有争执时,只为自己耳根子清净些、能趁早的息事宁人,他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评理,只选择站在姜氏母子这边。
他对不起大郎。
他做了那么多违背天理、对不起吴家列祖之事,如今晚年凄惨,实乃是他受的报应。
这半月来,他自己心内也有反省在。
他自己造的孽,如今自己受着这份报应,毫无怨言。
“我自己在这乡下过日子挺好,也并不想再见到那对母子。所以,柳公子还请回吧。”
柳世昌说:“可那宅子里,不只有那对母子,还有伯父的一双儿女。难道,伯父连那双儿女也要一并放弃了?那虽是姜氏子女,可也是伯父您的亲骨肉。难道,您就不想亲自教养他们了?”
吴兆省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思念。只是……他们母亲能给他们带去更好的生活,他们显然是跟着他们母亲更有前景的。
但想到那姜氏的为人,吴兆省也怕她会把那两个孩子给教歪了。
正迟疑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猛然抬头,看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一脸的不解,问:“你可是二郎的舅兄,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又皱眉,开始戒备起来,“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柳世昌看出来了眼前长辈对那对母子的厌恶,考虑了下,这才说:“因为我看出来我那妹婿对我妹妹并非真心,而那位姜氏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们母子做了利用、伤害我妹妹的事,我也不想他们有好日子可过,所以便想请伯父进城。难道,伯父就不想离自己那双子女更近些?难道就愿他们母子日子过得潇洒恣意吗?”
吴兆省当然不愿。
所以,柳世昌的话,令他犹豫了。
但也没立刻就答应他,只说:“还请柳公子先回去,这事我再好好想想。”
柳世昌知道他犹豫了,便也没再多劝,只
又说了句:“便是如今进了城去,那姜氏也仍不愿放过吴大郎夫妇。这一次,是背后暗搓搓的唆使我妹妹去吴大哥那儿闹,还欲毁我清白,我这才受不了的。那姜氏夫人,报复心极强,甚至不惜毁无辜者的清白也要达到她自己的目的。这样的人……我们柳家招惹不起。”
“伯父,您如今也算是同那对母子结下了仇怨。就算您甘愿忍下那口气,不愿再生出诸多事端来,人家也未必肯答应。您为省事,不愿去主动招惹他们,说不定人家此刻正在盘算着怎么对付您呢。”
吴兆省听了这些话后,很是吃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实在正常。
柳世昌离开后,吴兆省想了一晚上,最终决定接受柳世昌的邀请去城里同姜氏母子斗法。
他没有对不起姜氏母子的地方,他们实在不该这么对待他、对待吴家,以及对待吴家的孩子。
所以次日一早,吴兆省便去找了里正。接下来,交代了一下书塾里的相关事务后,便收拾了包袱,离开了溪水村。
进了城后的吴兆省,直接找去了柳娇蓉陪嫁的那栋宅子。
出来开门的门房见是生人,立刻问:“你找谁?”
吴兆省便自报了家门:“我是这个家的老爷,家里的秀才公乃我儿子。”
如今家中一应大小事宜都是夫人拿主意,夫人赏罚分明,手段厉害,规矩也森严。所以,小门房不敢自己拿主意,只能说:“劳烦等候会子,我去禀明夫人。”
吴兆省却伸手一把挡住欲要合上的门,他健硕的身子直接挤进了门去,道:“禀明夫人?好,我现在就亲自去寻你们的夫人去。”
吴兆省径自往内去,那门房立刻跟在后面追:“您不能进去!您到底是谁?为何硬闯私宅?您再不出去,我可报官去了。”
吴兆省则说:“要报官只管去报,你看官衙的人来了,到底是恭敬着我,还是敬着你们夫人。”
“你们夫人住哪个院子?”这里比家里的宅子大得多,而且又是第一次来,也怕不小心闯进儿媳妇院儿里,反惹尴尬。
这两进的宅子虽不算小,但也的确不算多大。前院里的哄闹声,自然传去了内院。
范嬷嬷打探清楚了情况后,立刻跑着去姜氏跟前禀告。
姜氏听说那吴兆省还真进城来了,又是吃惊又是生气。
那日那柳家公子说要去请了他也进城来生活,原以为是说着玩儿的。没想到,他还真去请了人来。
姜氏太知道了,如今夫妻二人虽未和离,但其实早不是从前那般和睦的关系。
虽未明着撕破脸,但感情到底是有了隔阂了。并且这个隔阂一旦存在,就不会再消下去。
他不来,自己是这宅子里唯一的长辈,自然说什么是什么。他一来,凭着身份,便强压了自己一头。往后的日子,只要有他在,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潇洒恣意。
姜氏实在不知道那柳家公子为何要这样做,不由恨得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