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才搬家过来,谁会找来?
他们在这富阳县内,目前也就张书文一个旧识。但也就那日叶雅芙见过他一回,之后说会把轮椅的图纸给他看的,也还没来得及送去,他肯定不会知道他们目前的住处。
那就是吴二郎他们?
虽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的住处,但那柳氏娘家在富阳县内有一定的地位。派人去查一下他们行踪,还是不难的。
门外,敲门声响得很温柔。许是见敲过一次后门里人没回应,便又抬手轻轻敲了几下。
这回,门外的人倒是打起招呼来:“叶娘子在吗?”
一听这个称呼,叶雅芙心里便大概知道是谁了。
“是繁花楼的人。”猜出是繁花楼的人来找后,叶雅芙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
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繁花楼里的人找上门来了。
那日,她在繁花楼内帮了个忙,之后离开时,什么要求也没提,就这样走了。原就是盘算着,得让繁花楼的人主动登门来找她。
左右她的厨艺摆在那儿呢,那日吃了她做的菜的人,若觉好吃,之后肯定还会再去。然后尝到后觉得口味又变了,自然会找店家问情况。
一个人两个人问,倒还好。若问起的多了,而且每日都有人问,店家自然就会重视了。
叶雅芙也不着急,这两三日就只安心在家等着。她想的是,若繁花楼看不上她,她还可去别的酒楼饭庄试一试。
原以为还得再等上个两天的,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我去开门。”叶雅芙说。
出了堂屋,穿过院子,将小木门的门栓推开后,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你是谁?”叶雅芙不认得他,自然没请人进来。
那人立刻自报了家门:“您是叶娘子吧?我是繁花楼里的店小二,是我们金掌柜差派我来的,想请叶娘子前去繁花楼一叙。”
这个时候,叶雅芙却端起了架子,只懒怠道:“哦,繁花楼啊,前几日我才在那儿吃过饭的。怎么了?找我何事?”
那店小二原以为自己一自报家门,眼前这娘子必会两眼冒光的就跟着走的。万没想到,她竟是这种不太在乎的态度,倒给他整不会了。
他们繁花楼身为老字号,在富阳县很是有些名气。但凡有些身份的体面人家,出来摆席会友,或招呼远客,都愿意摆在他们家。
别说这等市井里的小娘子了,就是富商家的老爷夫人,多少也会给他们酒楼几分薄面。
眼前这娘子,到底什么来头。
不过须臾功夫,店小二心内便闪过无数念头。
但来之前,金掌柜特意交代过,要对人客气些。所以,店小二便是得了怠慢,也仍是笑呵呵的道:“我们掌柜没说别的,只交代我来请了娘子去。掌柜的交代了,定要对娘子客气些。看掌柜的心情不错,想是有什么好事儿?”
叶雅芙却仍是拒绝:“你这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啊,我实在不好随意就跟了你去。再说,既是你们掌柜有事相谈,就该他来我家找我谈。只差了人来叫我跑这一趟,这也不是谈事的态度啊。”叶雅芙把架子摆足了,但面色却和悦,不至于打了别人的脸。
这招“硬话软说”,更是闹得那店小二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但叶雅芙却不是针对他,她只是实在看
不惯那位金掌柜。
所以,见眼前小哥为难起来,叶雅芙便说:“也难为小哥跑上这一趟了,但我也实在为难。你家掌柜既能打探到我的住处,想也知道,我是今日才刚搬了家的。搬家实在是累,这会子只想好好呆家里歇一歇。”又笑说,“你家掌柜必是通情达理之人,想必是能体恤我眼下的难处。”
这小二沉默了会子后,便作揖道了别。
叶雅芙则热情送他,冲他远去的身影又喊了声:“劳烦小哥了。”
说完关门,折身回了堂屋来。
而外面的一切,吴容秉都清楚看在了眼中。
对妻子今日这样的做法,他大概能猜得出她的用意来。
既有真本事,如今又是别人求上门,自然得摆出些架子来。如此,后面才好谈价钱。
但吴容秉不敢确定,难道她真想去繁花楼里当厨娘吗?
当厨娘自然没什么不好,只是……凭他目前对她的了解来看,她不太像是真想去做厨娘的样子。
厨房里的活脏,且累。偶尔做个一回二回的还好,日子久了,人也受不了。
吴容秉的潜意识里,其实也还是不愿她去受那份辛苦的。
所以此番瞧见她人走了回来,便问起:“若那金掌柜找到家里来请你去,你真打算去繁花楼里当厨娘?”
叶雅芙摇头:“当然不!”
见她一口否决,便知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去做厨娘的。于是就更好奇了,吴容秉问道:“既不愿去,那日晚上又忙了那一场,是为何?”
叶雅芙这才笑着说起:“我想和繁花楼谈生意,但若不露一手,让他们瞧见我的本事,后面的生意又怎么谈呢?”
“原来你是要谈别的生意?”吴容秉豁然开朗,便笑起来。
叶雅芙这才正经说起,告诉他自己心中真正的打算。
“那日去繁花楼吃饭,里面的菜我都看过。我有几样拿手的,他们酒楼里没有。所以我想,若能把自己拿手的也变成他们家的招牌菜,到时候抽成得分红,岂不是更划算?”这其实就差不多算是卖方子,然后不要卖方子的钱,只从其中抽利。
这样一来,只要这酒楼不倒,不管多少,便日日有得赚。
见她竟有这样的头脑和远见,吴容秉倒是更高看了她一眼。并认真打量起她来,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对她的了解,还是不够。
“你这个法子倒是好。”吴容秉温和一笑,给与了她肯定。并且目光里,更多了几分赏识。
既已同他说了自己心中想法,便索性不藏着掖着,索性把自己心里全部的打算都告诉他。
“那金掌柜一看就透着精明,生意人嘛,本就图利,精明些也无妨。只是……这个人给我的观感很不好。”生意人图利自然没得说,但不能一味的只图利益,从而失了气节。
出了事儿就把责任只往旁人身上推,自己躲得远远的。有了好处,又第一个冲上来揽功。
这样的人,不是她长期合作的目标人选。
生意人,有些品质还是很重要的。
但有关这个金掌柜如何不好,叶雅芙也没细说,只道:“左右这县城里也不止繁花楼一家酒楼,不是还有什么盛锦楼么?我也不是非他们家不可的。”
那金掌柜的人品,吴容秉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对妻子的选择,他并不置一词。
“想你心中有成算在,这件事你遵从自己的本心就行。”
叶雅芙就是这样打算的,于是冲吴容秉重重点头。
这会儿时辰还早,这会儿功夫就生火做暮食吃,还是太早了些。
想到他们进城来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叶雅芙问:“你腿的事儿,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高郎中?”
前两日因住客栈,还未算真正落了脚,所以没急着去找。
这会儿搬好了家,落定了脚,也的确该选个合适的时间去找他老人家了。
但也想到了那日叶氏说包他治腿的钱的事儿。
当时听到她这个话时,吴容秉便想过要跟她谈一谈的。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下,有别人在,他不好直接开口就说这事儿。
再之后,又是忙叶婶娘家的事儿,又是忙着搬家……就更是把要同叶氏好好谈一谈心这事儿忘在了脑后。
这会儿,既提起治腿一事,吴容秉自然是要同她好好谈一谈的。
“那日你说治腿的银子你付,当时在场的人多,我也就没多说什么。但那些钱毕竟是你父母留给你的,算是你的嫁妆银子,你该收好了。”但目前他手里又没什么银子,治腿一事既定下来要治,便不想再拖延,所以,吴容秉便说算是借的。
“这笔账先记下来,日后必连本带息还。按几分利算,你说了算。”
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不过是合约夫妻,原本结合在一起就是阴差阳错。如今就算是暂时和好了联手,也都不知未来之路会怎样。所以,平时一起吃吃喝喝的小钱就算了,治腿必然要花一大笔银子,他自然得摆出个态度来。
叶雅芙无所谓,反正腿得先治。至于日后怎么算,到时候再说。
“随便你吧。”既他说要再还,那就还好了。
等他治好了腿,可以走仕途,那就真的飞黄腾达了。到时候,这几个银子于他来说算什么?
“哦对了,我得出门一趟。”
吴容秉是认真的,但叶雅芙对此却是无所谓的态度。
随便应过他一句后,就立刻说起了另外的事。
见状,吴容秉自然也适时见好就收。
有些事点到了就行,不必纠缠着一直说。只要他的态度有,并且自己知道会兑现承诺,就行。
“去哪儿?”他问。
“去一趟林记木匠铺。”叶雅芙没隐瞒行程,但却没告知真正目的,只说,“桂花婶子和张叔帮了我们很多,现在我们算是在城里落了脚,我想请了张家阿兄来家里吃顿饭。”
对此,吴容秉自是没有任何意见。
叶雅芙带着那张轮椅的图纸找去了木匠铺,恰这会儿张书文人就在。
铺里的掌柜已经认得叶雅芙了,瞧见她人,立刻冲后院喊:“书文,你同乡的阿妹又来了。”
叶雅芙人已经进了铺子,自然听到了掌柜的喊声,她笑着打招呼:“掌柜的,我又来打扰了。”
这木匠铺的掌柜倒热络,瞧见她人走到跟前,还主动跟她提起了张书文的性格。
“书文这孩子心地善良,就是性子太闷了,为人处事也比较一板一眼,不够活络,容易得罪人。你是他同乡,想是再了解他不过。”回头看了眼身后,见人还没出来,则又悄悄说,“回头劝劝他,也老大不小的了,赶紧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是正经。一直这样单着过,算怎么个意思。”
叶雅芙心想她可管不了这么宽,他阿爹阿娘都管不着他,她又算哪根葱呢?能劝得动他娶媳妇。
不过,看他挺敬重吴大郎的样子,或许能听得进去吴大郎的话。
叶雅芙笑着打哈哈,好在这时候,张书文从后面出来了。
许是有了第一次见面的尴尬教训,这回再见,张书文倒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再见叶雅芙时,他态度上也没第一次时那么抵触。
只是仍苦着张脸,皱着眉头问她:“怎么又来了?”
看在桂花婶子面子上,叶雅芙也不会同他计较。何况,或许曾经原身真的是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伤害
到了他。
“上次不是说请你帮忙,打一把轮椅的吗?我今天简略画了张图,你给看看。”说着,把图纸递去了他面前。之后,才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我们今天搬了新家,总算是在这里安定了下来。是你吴大哥让我来喊你的,请你晚上登门一聚。”
张书文先把那张图纸拿在了手中皱着眉头看,估计是有些地方不太看得明白吧,看他表情略微有些痛苦。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把图纸收了起来,然后又朝叶雅芙望来。
吃饭的事,他原想拒绝的。
可想到已经很久没见过吴大哥,而且他如今竟然愿意见人、愿意进城来……比起从前的避而不见、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中,可是强了太多。
他也想去关心关心他,问问他的近况。
所以,迟疑了会儿后,张书文总归是松了口:“我会去,但得迟一会儿。”
他能肯松这个口去家里做客,已然难得,所以,叶雅芙根本不会再计较很多。
“时间还早,你先忙你的事儿。”然后把如今他们落脚的具体地方告诉了他。 。
出了林记木匠铺,叶雅芙直接去了趟菜市。
等到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回到家门前时,夕阳已经落下山去。左右邻居家里,已见袅袅炊烟,饭香味也渐渐弥漫开来。
一进院子门,就见康哥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捧着下巴,正眼巴巴看着门口的方向。
瞧见她回来,他整个人激动起来,立刻往门口扑来。
跟个炮弹似的,重重扑来就抱住腿不撒手。
叶雅芙两只手上都提着东西,不好抱他,只能说:“娘去厨房里给康哥儿做好吃的去,康哥乖乖坐堂屋等着。”
东屋的窗下,撑开的支摘窗后,吴容秉正伏案抄书。
瞧见她人回了家,立刻搁下手中笔,拄着拐杖起身迎了出来。
“张家阿兄答应晚上过来,我买了菜。”她抬手举了举手中东西。
吴容秉已经拄着拐杖走到跟前,主动承担起烧火的重任:“我去烧火。”
还是如之前一样,叶雅芙并未拦着他分担家务,只应了声“好”后,便往左边厨房去了。
晚市的菜没有早市的那么多,而且有些估计放了一天吧,也已不大新鲜。叶雅芙好一番挑拣,又讨价还价,最终才以极公道的价格拿下了这一根排骨,三根胡瓜,一条肥鱼,另几把青菜。
买排骨时摊贩老板还送了些猪肚子、猪心和猪肺,叶雅芙打算晚上做个肚肺汤喝。
这城里东西就是比村镇上的齐全。之前做菜时只有油盐酱油醋几样基本调味品,今日在菜市,她买到了些做烧炖菜的大料,还有糖。
晚上她打算弄个糖醋排骨,拌个胡瓜,炒一把青菜,炸个鱼,再炖个肚肺汤。
甚至,她还打了一壶酒。只是不知道,他们喝不喝酒。
院子里就有水井,打水将需要清洗的菜都好好清洗之后,叶雅芙拿了箩筐来装着端进了厨房。
排骨得先加调料腌上。
大概等了有十分钟,她让吴容秉生火,早坐灶下等着的吴容秉,这才点火送进灶膛。
锅还没热起来,叶雅芙就先把需要切的菜先都切好。
待得锅热起来后,叶雅芙这才将之前从肉排骨上割下的肥肉送进锅里炼油。
只听“兹拉”一声,很快的,肉香味混着油香味儿,便充斥了整个院子。
只见油热了后,她才倒了腌制好的排骨进锅。炸了几分钟,见表面脆黄后,立刻捞起。
之后则是调汁儿。
待汁调好,再把炸好的排骨倒进锅里。半碗热水一并倒进锅里,等着收汁就行。
等时间差不多了,最后加了醋进去。
事先切好的葱花也撒几粒进去,最后装盘。
早已搬了小凳子坐这里等着的康哥儿,哈喇子早流了一嘴的。
叶雅芙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嘴边吹了吹,见不烫了后,送去康哥儿嘴边给他吃。
转过身,看向了身后之人。吴容秉这会儿也正认真打量妻子,所以叶雅芙一转身看来,二人目光正好撞上。
叶雅芙笑着朝他走来,也给他夹起一块。
吴容秉起初是摇头婉拒的,他还没被女人这样喂过吃的。但见排骨已送到了嘴边,他这才张口含进嘴里。
瞬间,肉香味裹挟着恰到好处的甜酸,立刻袭击了他整个味蕾。
说实话,他长到如今这么大,自认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可的确头回吃到这样的美味。
他自认口腹欲不重,但今日,吃完后却回味无穷,念念不忘。
他望着她,神色认真。
叶雅芙却避开了目光,转过了身去。见坐门边上的康哥一块已经吃完,正沾了满嘴汁的望自己,叶雅芙则又夹了块给他。
“一会儿家里要来客人,所以只准先吃两块。”
康哥儿倒乖巧,立刻应了声“好”。
门外,张书文已经到了,在敲门。
有客人在,总不能两个主人都窝厨房里忙,冷落了客人,总得留一个去堂屋招待一下。所以,叶雅芙就让吴容秉不必再烧火。
吴容秉抖了抖身上柴屑,站了起来。
又怕她一个人会忙不过来,犹豫了下:“你一个人行吗?”
“可以的。”其实她本来一个人也可以,只是不想惯着男人坏毛病,这才非拘着他跟自己一起干活的。
“你把堂屋的四方桌收拾一下。”她又指派他干活。
吴容秉点点头,应说好。
吴容秉去了堂屋招待张书文,叶雅芙只露了个面,同走到院子里的张书文打了声招呼后,便又折身回了厨房去。
一扭头,见康哥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叶雅芙笑问:“怎么不随你爹去见客?”
康哥站了起来,仍跟在娘屁股后面转。
厨房里瓶瓶罐罐的多,不小心碰倒了什么,浪费钱不说,也是怕伤了康哥。
这会儿她一个人忙,没多余的眼睛盯着康哥,于是就哄着康哥去了堂屋。
本来还打算试着做个烤鱼吃吃的,但这会儿客人已到,且外面天也渐晚起来,叶雅芙想了下也就作罢了。
鱼就加点葱蒜烧一下就好。
至于烤鱼,叶雅芙打算下次有时间和心情的时候好好搞一下。
肚肺汤在小炉子上小火慢慢炖着,她则端着做好的几样菜进了堂屋。
堂屋里,不知吴大郎同这张书文说了什么,只见他一瞧见自己进门,就立刻站了起来。
并且神色有些拘谨的样子,对她的态度,也直接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并且,张书文对她也有称呼了,喊了她声“嫂子”。
这算是对她的认可了?
叶雅芙疑惑的目光朝吴容秉探了过去,只见男人微笑着淡淡冲她颔了下首。
叶雅芙也没多说什么,只热情招呼张书文坐下吃饭。
吴容秉也道:“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叶雅芙则拿了傍晚时买的酒来,问:“今日高兴,你们可要喝一些?”
吴容秉愣了下,似是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中。恍惚之后,方才抬首望过来:“算了。”
喝酒误事,吴容秉曾为此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自那之后,他便滴酒不沾。
张书文也不好酒,自也谢绝。
张书文虽话不多,但却默默吃了三大碗饭。若不是难为情,不好意思再吃,他还能再吃两碗。
不说还有别的菜就着,就只用那糖醋排骨的汤汁拌饭吃,他都能吃下几碗。
碗里还剩几块排骨,叶雅芙劝他吃,张书文到底忍住了,没继续。
这时,屋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夫妻二人听到敲门声后相视一眼,默契着以为是繁花楼的金掌柜。开了门去迎了人进来才发现,竟是盛锦楼的冯掌柜。
冯掌柜约摸四十的年纪,中等个头,圆脸盘子,颇有福相。
一登门,就直接表明了来意:“听说咱们富阳县卧虎藏龙,竟有位厨艺极高的叶娘子。我今日登门,就是替我们东家聘叶娘子到我们酒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