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程缙敢想还敢做。

不管是他手下的兵还是领导, 自己结婚的大喜日那自然得按着自己的要求来,大到席面和人选的安排,小到他们的穿着都有要求, 甚至让他们提前背几句吉利话,进了院门后一定得吆喝几句。

搞得公安局的人火气都上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在离办酒那天还有七八天时, 程缙又一次接到秘密任务, 只留下一个消息就带着手下的兵离开。

“出任务了?”许英霞将手里的衣服放下, 是一件还没缝上袖子的半成品,“我还想着让他试试呢, 要是大了小了正好能改改。”

是一件贴身的里衣, 一般情况下都是新媳妇来弄。

不过双双那双手在别的事上是真巧, 可放在针线活上是怎么都不行。

办席那天的衣服都准备的差不多。

双双是从里到外都准备一身新衣裳,专门弄得正红的料子, 别提多喜庆。

小程就不同, 所有人都一致觉得他还是穿那身军装挺不错,提前洗好晒干就行, 那一身比任何新衣服穿起来还要来得气派。

但穿军装归穿军装,总不能一件新衣服都不给他准备。

这不, 许英霞就找了两块特别舒适的深色料子,打算给他做两身里衣里裤,还想着今天他回来给量量, 结果人去出任务了。

她有些着急,“离月底没几天了,他能赶回来吗?趁着还有几天,要不要通知亲戚另外改个时间?”

“赶不回来也没事, 照旧就好,请亲朋们吃好喝好。”姜双双倒不着急,她早就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能赶回来最好,赶不回来也没关系,如果觉得遗憾大不了再选一个好日子接着请亲朋来吃喝就是。

这就是兜里有粮的底气。

倒也不需要为了程同志不在身边而心情低沉,“等程缙回来再单独开一桌,咱们一家人聚一聚。”

“那行。”许英霞回是这么回,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姜双双见她这样也懒得劝,越劝越上心倒不如给她找点事做,“野猪肉熏得差不多,布料也都清点完,你要不将东西给大姐寄过去?赶着年前给她送到。”

“行行,我这就去找周大叔再订个木箱子。”许英霞之前就觉得那个薄箱子挺不错,打电话时欢欢还说箱子上就多了一些刮痕,还能拖回去当衣柜用。

正好再给她订一个,也……也省得她东西多了没地放。

她跑了一趟周家,没一会儿工夫就和周家小子一块抬了一个木箱子进门。

这次的木箱子比原先来的还要大一些,正好这次的东西也比较多,早就准备好了油纸包了二三十斤野猪肉以及小程送来的半截羊腿。

全都被熏制过,前天他们自己做了一餐,不得不说曹师傅的法子就是好,熏出来的肉有一股特有的烟熏味,肉质鲜美又不会过于咸腻,口感特别好。

她们都打算好了,等明年攒一些肉票买上百来斤让姜小舟继续熏,熏好的腊肉分成三份,给双双和欢欢寄过去。

不过那都是明年的事,除了给欢欢寄过去的腊肉他们自己家也留了一些。

过几天的席面也没打算用上这些腊肉,有曹师傅掌厨,就算没有好的食材味道也不会差。

除了熏肉之外,再有的就是布料。

料子早就分好了,春夏秋冬一个季节一身衣服,全都是双双替她大姐清理出来的,早就叠好搁在柜子里,直接搬进箱子中就行。

将布料搬进去后,许英霞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捡了两块颜色深沉的布料塞了进去,一边塞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她干活时总得穿些暗色的衣服吧?不然弄脏多不好洗?”

姜双双拆台,“那就把那几块麻点粗布塞进去呗,不但耐脏还耐造,更不用心疼了。”

“……就你话多。”许英霞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姜双双瞬间笑弯了身,不过也没继续往下说。

大姐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迟早能知道,无非就是多等半年而已,等去安东她一定搁下行李就往大姐的生产大队跑。

别说许妈着急,其实她也挺好奇的。

到底是“发愤图强”还是“金屋藏娇”呢。

亲自跑一趟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戳穿后不好意思,许英霞后面也没再说什么,直接把木箱子填满后就找人搬到借来的板车上,离开之前还叮嘱了一句,“桌上的衣服你别动,可别给我搞坏了。”

姜双双耸了耸肩,她才没兴趣去缝什么衣服。

等许妈一离开,她也跟着出了门,闲来无事倒不如做做原先的老本行,四处溜达溜达看会不会遇到一些小偷小摸们。

多几个奖章加身,还能拿块把钱的奖金,正好买瓶罐头回去吃吃。

这边悠闲惬意,而在另一处的两人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程经是一路狂奔冲进一间办公室,连门都没敲就直接闯了进去,对着里面的人大喊着:“是不是弄错了?我怎么会调到安东的公社呢?还只是一个小干事?这怎么可能嘛,我可是在粮食局当副主任,就算要调职也不可能调去当一个小小……你怎么在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办公室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只不过见到这个人并没有一点点的欢喜反而满是嫌弃。

甚至想着难不成他的调职是这个混蛋搞的鬼?

然而程经心中的“混蛋”并没有搭理他,也跟着抱怨着:“他一个副主任都不可能了,那我还是副厂长!你有见过一个副厂长调去公社当车管员的吗?!”

车管员,说得好听一点就是管理公社所有车辆安排。

但是一个小小的公社哪有什么车辆能管?

小汽车想都别想,运气好点或许还能有一辆拖拉机,运气差点无非就是管三四辆自行车。

讲道理!他现在可是在一家百号工人的小厂当副厂长,手下管的可有百来号人。

这调去安东公社,怎么就从管百来号人变成了管三四辆自行车了?

一看到这个调职通知书,白元华就彻底炸了,直接就跑到这边来要个说法,结果没想到自己还没说几句话就看到程经冲了进来。

抱怨一通后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肯定不存在无缘无故就降职,他和程经又没有什么把柄被人拿在手上,虽然两人向来看不惯对方,但不管是他还是程经也都不会做一些违法的事。

那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被调去了安东的公社?

他正了正面色,对着前方的中年男人就开口拉关系,“张叔,看在你和我爸这么多年的老交情在,你能不能跟我们透透底,到底是谁在整我们?”

程经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他皱着眉头道:“这到底是针对我们,还是针对我爸?”

“你们就别猜了。”张同志看着他们不由叹了叹气。

老伙计在他那个领域里做了不少贡献,只要有人提起他都不得不说一句厉害。

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不会教孩子。

或者说是根本就没用心教过,不然面前这两人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虽然这两兄弟没直说什么,但他们嘴里一口一个“我爸”,难道还听不出这是拿老伙计来顶枪吗?

也是,以老伙计的名声在,确实会有不少人多关照一下他们,这反而让两兄弟有些扛不起事。

不会自己想办法也不会靠自己的能力,出了事首先就是“我爸”“我爸”叫唤着。

对比起程家小子,这两个兄弟确实没什么指望。

不过好在老伙计也算是想通了吧,总算愿意晾晾他们了,他先是说了一些官腔话,“这下基层本来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怎么落在你们身上就成了针对你们了?”

瞧两兄弟还想说些什么,他伸手阻止了一下,“调职通知已经下达,这事不可能有回转的余地,你们尽快收拾东西,下个月月初必须到单位上报到。”

“张叔!”

“不行,我得去找我爸。”

“你们找谁都没用。”张同志狠狠瞪着他们,直接打破了他们的希望,“这事是老程亲自安排的,他说了你们要是不去也行,直接滚回大队种田吧。”

“……”

“怎么、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

两兄弟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那一天家庭聚会后,他们再回去发现连军属大院都进不去了,找人四处一问又得知爸妈带着松松去了秘密基地,去了哪个基地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信都没,好像是真生气了。

本想着这段时间安分一些,等时间长了再好好哄哄爸妈,毕竟两兄弟心里明白得很,他们能有现在的一切,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又或者是娶了媳妇……

这一切还都得多亏了爸妈。

要不然他们现在还在生产大队种田呢。

只不过人的本性就是有些贱。

他们心里明白什么都得仰仗爸妈,但同时他们又能感觉出爸妈心中对他们有愧疚,很多事上都愿意顺着他们来。

这不就有些得寸进尺了嘛……

越来越触碰爸妈的底线,稍稍反弹就把他们吓得不轻,想着一定得安顺一些。

最少短时间内可不能再闹着他们不喜。

可没想到的是爸妈这次居然下这么重的狠心。

直接把他们踢到安东的公社,一个偏僻得不得了的乡下地方,工资一降降到底不说还没了实权。

而且那么远的地方,就算他们想打出爸妈的名头,估计当地也没人认识,到时候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他们都很明白爸妈要是下了决定,他们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机会。

看来也只能收拾东西赶过去了。

可就算明白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程经还在抱怨着:“可就算要下基层也别找那么远的地方啊,这一路得走好几天,安东哪个公社来着?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白元华比他想得长远一些,“张叔,你和爸在那边有没有什么熟人?这人生地不熟的有个熟人在也更容易适应一些。”

当然也是想拿着他爸的名头过得更好一点。

虽然一开始只是车管所的小小干事,但有关系又有能力在,也不是不能升上去啊?

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些不满。

别看他是一个厂子的副厂长,但那个厂子实在是太小了,小的就是当上了厂长也没什么太大的权力。

不像程经在粮食局当副主任,以前吵起来时他每次一脸嘲讽地说“小小主任”,其实心里明清着,就算是一个小主任可他的单位是粮食局!

整个县城粮食分配都由粮食局管着。

就连他们厂子的粮食供应也由粮食局分配。

要不是有爸的关系在,他还得低声下气去求程经给他们厂子多弄点粮食份额。

到底是亲儿子吧,所以才会把程经安排进粮食局工作,而他这个假儿子,一脚踢进小厂子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而这次又一同被驱赶到一个连听都没有听过的公社,虽然很不情愿但要是和程经一同去,心里多少会好受一点。

他正好能证明自己比程经来的更有实力一些。

所以也就没再强求去不去的事,而是想着尽可能地给自己铺铺路。

“熟人?”张同志挑了挑眉,“有啊,怎么可能没有!还特别熟呢!”

“真的?”白元华眼睛一亮,“不知道是哪位前辈?担任的是什么职务?”

白元华这么急切,程经也猜出他在打的什么主意。

都是一同长大的“兄弟”,谁还不了解谁?

自己爸妈的关系,那他也得争取一下,“是爸的老战友吗?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见过面?”

“不是战友,但你们肯定见过面。”张同志乐得看他们笑话,“听说那小子刚升上副团长,你们过去可一定得恭喜恭喜他。”

刚说完,就看到这两兄弟脸色一僵,显然也是想到某个人身上,他也直接公布了答案,“没错,就是你们弟弟程缙,到时候你们兄弟三人可得好好互相扶持。”

“……”

“…………”

白元华两兄弟的脸都白了。

就说安东这个地方怎么这么熟悉,不就是那煞星待的地方吗?!

脑子里忍不住想起以前发生的一些事,一个只觉得脸包疼、一个捂着肚子拱起了腰。

爸妈居然把他们送到程缙身边?!

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无恶不作的事,爸妈才会这么惩罚他们?

“我听你爸说程缙就要结婚了吧?”张同志当作没看到他们两人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往下说着,“正好我这里有一对瓷杯,你们帮我带过去当作贺礼。”

“……”

“……”

两兄弟还是没回过神,张同志自顾自说着,“对了,你们想好送什么没?怎么说都是自家弟弟,这结婚的贺礼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送礼?

他们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甚至就没想过程缙能结婚,他要是结婚了那他们怎么跟林琳交代?

他们一个个可都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让那家姑娘找个最好的对象。

而在他们身边,除了程缙又有谁能配得上呢。

等会……

白元华突然直起了身,他有些着急的问道:“张叔,林琳同志是不是也去安东了?”

一旁的程经没吭声,但也是瞪大着眼等着他的回应。

林琳是在上个月调走的。

因为她的新对象和程缙待在同一个部队,想着去安东了近一些,就不会相隔两地连见个面都困难。

可她一走,他们想见到她也难了。

尤其是等她再次结婚,以后更没机会和她见面。

要是这次能调到安东去,那是不是就多了一些相处的机会?

“你们啊!”张同志白了他们一眼,怒吼着:“你们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吗?问这话时就没想过自己的媳妇和孩子?滚滚,懒得和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说话。”

是真觉得混账,都不想看这两兄弟一眼。

直接起身就将人踢了出去,有这两个混蛋儿子在老伙计真的是晚节不保。

不过好在,小儿子还是挺靠谱的。

马上也要成婚了,可千万别像他两个哥哥一样……

执行任务的程缙要是知道有人对他有这样的期许,他都会觉得自己脏了。

和谁比也不想和那两个混蛋比。

“老大,咱们还赶得回去吗?”顾高飞比当事人还要来得着急,一路问了好几次,可偏偏他们搭乘的是火车,就算想快一点也快不了。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凌晨完成的任务,将追踪许久的罪犯当场擒拿,直接递交给当地的公安押送。

一来一回,等他们登上火车时已经上午十点左右,从这边过去怎么也得三四个小时的路程。

但下了火车还得搭乘大巴前往家属院,就算再快也得一两个小时才能到。

算来算去怎么也能赶上晚饭的时候。

可今天不是什么寻常日子,而是老大摆酒的大喜日子,总不能赶在宾客们吃完走人后才到吧?

“其实也还好,老大好歹是在今天赶上了,我那兄弟大喜日子接到任务,床都没上就走了,一走走了大半年回到家连媳妇是谁都没认出来。”

“呸呸!”顾高飞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可别胡说八道,万一晚上真来任务了怎么办?”

那多惨啊,好不容易赶回去结果连媳妇的手都没碰一下又得离开,他要是老大他得哭死。

不过他们在这说个不停时,坐在车窗边的程缙却一直沉默不语,全程都只是静静看着车窗外,好像他不是当事人一般,既没参与他们的话题,脸上也没看出着急的神色。

直到三个小时后到达车站,火车才刚刚停下程缙就直接从窗户翻身一跃,等顾高飞几人反应过来时,他狂奔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

“这……”

“这什么这,赶紧追啊!老大的喜酒我怎么也得喝上几口。”

“嘶!别走门了,绕那么一路老大都跑得没影了。”

程缙跑得是真快,和他擦身的人只感觉到一股劲风,人就已经跑到前头一大截了,这一路跑出车站气息都没什么变化,正想找辆大巴上去时脚步突然一愣,迟疑两秒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着……

直至一抹红色出现在眼里,那人靠在一辆自行车边,手举得高高挥舞着,脸上是和以往如出一辙的笑意,对着他高喊着,“程同志,好巧啊。”

身子绷紧着的程进放松了些,没有表情的脸上也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

有些是巧合、有些是缘分。

但还有一些却是特意为他准备。

程缙就这么盯着她,一路走到她面前也没停下来,直至伸出手将她重重圈在怀里,双手落在她的后腰稍稍用力箍紧。

稍稍偏头,唇瓣凑到她的耳边,轻喃着,“我来迟了。”

姜双双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

不过也就两秒便适应,稍稍挪了挪换个舒适的动作,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手也搭在他的后背,上下轻拍着,“不迟呢,现在回去还能见见亲朋好友,魏局还说了等你到再为我们致辞。”

又是沉默的几秒,最后是程缙先松开手后退一步。

在人来人往的车站相拥本来就是一个很出格的行为,即使十分的不舍得,程缙也不得不退开些。

人一后退,姜双双就直接在他面前转悠一圈,“新衣服好看吗?”

一身正红的新衣裳,麻花辫上还绑着一朵红娟花。

程缙疯狂点头。

从脖子到整张脸瞬间爆红。

姜双双特满意他的反应,哪怕一个字都没说就他的反应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她这一身装扮出现在火车站门口,身边还停着一辆自行车,那叫一个醒目!

搁在上辈子,那就是她顶着白纱穿着一身婚纱,还依靠在一辆价值千万的豪华跑车边,以这个装扮出现在车站,任谁都会觉得她身上有故事!

经过的人都会往她这里瞟几眼,但凡有点脸皮薄的人都站不住。

姜双双能在这里站了二十来分钟,足以可见她的脸皮有多厚了。

不过也值,她接到了自己男人。

豪迈跨上自行车,她拍了拍后座,“走,‘姐姐’带你回家。”

程缙清了清喉咙,红着脸纠正,“是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