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对于有一群极品亲戚, 肖天才特别能感同身受。

但就是因为能理解,所以他是特别看不上那些因为血缘关系不得不忍让退让,任由自己被所谓的家人压榨的人。

就比如说原先的秋玲。

在他看来, 秋玲比他原先的处境还要好一点,不过就是婆家而已,黄家的人既没养她宠她, 想法子离开就算困难但也不是没有一丁点的法子。

结果她偏偏什么都没做, 任由黄家得寸进尺, 反而被压榨欺负得更厉害。

这要是在以前, 黄家的热闹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看了只觉得憋屈, 偏偏又是人家的事, 他就算再憋屈那也只能憋屈, 秋玲自己扛不住事,就算有人替她出头, 最后也只会低头灰溜溜又回到黄家被欺压。

所以他不想和自己过不去, 像这类热闹他一定跑得最快,但不是朝热闹发生地跑去而是转头朝着相反的地方跑, 跑得越快越好,一个字的热闹他都不想凑。

这次也是一样, 当听到黄家发生了事他连学做衣服的兴趣都没了,收拾东西就告辞离开,宁愿在家胡乱绣着也不愿意多听一个字。

结果这次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这次会闹不是因为黄家又想出了什么缺德的事,而是秋玲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了一群外来人,说是要告黄家!

哎呀我的老大爹啊,这种畅快人心的热闹他怎么可能不来?

脚下一个转弯就朝着黄家跑去, 跑得那叫一个快啊,直接挤到最前方,占据了视角最好的位置,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听到边上有人发问,也说得特别带劲,“你瞧见没,那些戴军帽的就是从公社来的公安,另外两个陌生的女同志是那啥……那啥妇联的人,黄家可真怂啊,平日里不是很凶吗?对着秋玲不是打就是骂?现在缩头缩脑连话都不敢说,跟个乌龟王八一样。”

马栋梁一脸惊讶,“把黄家告了?”

许莫也是惊得张大嘴,“她、她告了什么?”

告了什么?

告的还真不少。

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引来了公安以及妇联的人,如果仅仅只是解决一些家庭问题,公安肯定没必要出现在这,一般都是妇联的人先帮着开导开导,要实在是处理不来再采用强硬的手段。

但现在连公安局的人都上门了,那绝对不是小事。

就现在的架势摆明了就是要把黄家的人给带回局里,一个个哪里还有以前那么凶狠的样子,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

许莫犹豫了一会,正打算朝前继续走去,可正好看到秋玲望过来,只见她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么一示意,他又只能停住脚步,还不等他做出其他的反应时背后就被人推了一下,一个人从后面挤了出来。

来的正是大队长,秋收过后好不容易能消停些,再加上前段时间借着大队名义卖出去的几头野猪,大队账目上的金额越来越多,虽然这些钱不属于他个人,但有这笔钱在整个昌南大队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

所以他心里高兴啊,高兴得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恨不得哼上两首歌来。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来告诉他,公安局来抓人了!

这一下可把他吓得不轻。

一路狂奔赶了过来,气都没顺过来就赶紧问道,“公、公安同志们,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队长救命啊,你可一定得帮我们解释解释,我们可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啊。”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夭寿哦,大队长你快管管这个毒妇,杀千刀的居然带着公安局的人来抓我们,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你们都给我闭嘴!”许国栋瞪了他们一眼,一个大队的人他难道还不知道黄家的德性?

但是他是真没想到会落到公安局上门。

赶紧从兜里掏出包烟,哆哆嗦嗦地递过去,“公安同志,不知道他们是犯了什么事?”

“烟就不用了。”张康平摆了摆手,冷着脸道:“这一家子犯的事还不少,你是大队长吧?正好我们有些事想找你了解了解。”

“犯的事还不少?!”许国栋惊到了。

黄家的事他多少是有些了解的,确实对秋玲挺不好,但是这婆媳之间的事没闹大他还真不好插手。

说句难听的话,大队里这么多户人家,几乎家家婆媳都有闹起来的时候,有些是婆婆压着儿媳妇,有些是儿媳妇骑到婆婆头上来,可不管哪样这都是他们自家的事。

他这个大队长也就只能在闹得太过时插句嘴,要不就一脸凶狠的吓唬几句,也就没其他的了。

他确实是大队长,但还真没什么处分的权利。

人家要真是甩脸不听,他其实还真没什么办法能拿捏住人。

他也仅仅只是知道黄家人对秋玲不是太好,但是有许莫照顾着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可他真不知道黄家居然还犯过事。

脑子里忍不住就开始脑补起来。

不仅仅是许国栋,边上围着的乡亲们听到公安同志的这句话,也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黄家一群子怂蛋居然还犯过事?”

“嘘嘘!别嚷嚷得太大声,有些人看着和和气气其实心可狠了,公安局都上门了说不准黄家以前杀过人,你可别被他们盯上了。”

“不会吧?他们杀过人?”

“可咱们大队也没谁被杀死啊,那他们杀了……不会是大柱吧?!我就说呢,大柱就算得了病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死了,难不成……”

“你们乱七八糟想什么呢!”张康平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他就说了那么一句话,这群人就在他面前乱猜起来。

再猜下去,还不知道得猜成什么样。

他赶紧解释:“没杀过人也没放过火,但是这位秋玲同志在妇联的陪同下来到公安局报警,说是黄家存在买卖妇女儿童的犯罪行为……”

不仅仅买卖妇女儿童。

还有黄家偷偷挖了谁家的红薯,捡了谁家被风刮来的衣服,翻墙去了谁家偷看谁洗澡等等等等。

很显然这位秋玲同志一定是恨透了黄家,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就算是黄家多摘了一根稻谷回家也被她给举报了。

上午来的公安局,他们硬是记录了一个小时才把黄家人犯罪的事件一一写出来。

记了整整两页纸。

大部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闹到公安局也不可能对他进行处分,甚至连出警都不用。

但是买卖妇女儿童那可不是光嘴上教育教育就行了。

真要查清这件事的真实性,黄家得去牢里蹲几年了。

“买卖?!”许国栋猛地拔高音量,转头瞪着黄家的人,“你们把秋玲母女卖出去了?”

黄家五口人一个个疯狂摇头。

“没卖啊冤枉啊!她人不就好好在这待着吗,我们怎么可能卖了她?”

“青天大老爷你们真的误会了,一定是秋玲这个贱人骗了你们,你们赶紧把她抓去蹲大牢!”

黄老头颤颤巍巍走过来,他倒是没喊冤也没说秋玲骗人,而是一手捂着胸口像是受尽的委屈般,“公安同志,肯定是秋玲误会我们了,我们是看她一个寡妇年纪轻轻熬日子不容易,就想着给她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她要是不愿意直接跟我们说啊,怎么……怎么还报警抓我们呢?”

“对对对,这贱人黑心肝。”黄老太狠狠地呸了一声,双眼死死盯着旁边沉默不语的秋玲,恨不得上前撕了她。

“瞪什么瞪?公安同志都在这你们还想欺负人不成?”妇联的刘主任挡在秋玲身前,她问道:“那我问你们,你们是不是朝所谓的好人家伸手要钱了?”

“这……没、没呀!”黄老太反口就否认。

但是黄老头一看就知道有些事瞒不过去,与其被他们查出来后说不清,倒不如直接承认。

他一把将老太婆推开,恶狠狠地吼了她一句:“你个死婆娘赶紧给我闭嘴,公安同志面前你还敢说假话不成?再让我听到你胡说八道我抽死你!”

凶巴巴地吼了一顿,等他再转过头时脸上又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这位同志你一定是搞错了,对方是给了钱,但那是给的彩礼呀,总不能秋玲白白地嫁过去他们一分彩礼都不给吧?”

其实真要这么说还真挑不出毛病。

就像他说的,人家男同志娶媳妇总不能一分钱都不花白白娶个媳妇回来吧?

黄老头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还想着彩礼拿到手了,就给秋玲当作嫁妆带过去,我儿子命不好走得早,但她怎么说都在黄家当了几年的儿媳妇,我这个当公公的总不能亏待了她。”

话说得挺漂亮。

但这话假得让人有些发笑。

可是没有发生的事,还真不好说什么。

黄老头就是咬死了其他人不好说,反正这件事最后也是黄了,要不是许家那臭小子插手,别说秋玲就是那个赔钱货的孙女也早就被卖出去。

不过还好,这事黄了就算有人在拿起说也定不了他的罪,反正他没收钱,就算当初谈好了价他也能说是对方给的彩礼,而这笔彩礼他也会“好心”当作嫁妆让秋玲带去新的家庭。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踏实多了。

公安同志又怎么样?

他没犯事难不成对方还会硬把他拷回去?

要是换个有权有势的人也就算了,秋玲一个贱蹄子能有什么人脉势力?人家公安同志又怎么可能听她胡说八道?

假惺惺地抹了把脸,他还在那装模作样地演,“没想到秋玲这么误会我了,平日里是对她差了点,但是咱们家的日子本来就苦,能供着他们母女吃口饭还不够吗?这要是换到心狠的人家里,说不准会把她们活活饿死!”

“黄老头你胡说八道什么!”许国栋瞪着他,“什么饿不饿死,咱们大队可没你说的这种事,你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直接扣你的工分!”

黄老头一点都不慌。

扣就扣呗,他要是敢扣他们一家就敢直接闹到许国栋家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总能闹得他把扣掉的分再加回来。

张康平直视着老头子的双眼,再一次确定道:“所以你承认对方会给你钱?”

黄老头一愣,不太懂公安同志为什么会这么确认。

但回想刚刚自己说的话好像也没漏洞,便很自信地点了点头,“我和对方谈的是彩礼,可不是买卖妇女儿童的价钱。”

“行。”

黄老头一听,浑浊的眼里忍不住冒出了欢喜,可还不等他笑出来就听到公安同志又说了一句,“把黄家的人都带回局里!”

黄老头整个人都僵住了,哪里还顾得上欢不欢喜,见人要来抓他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公安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谈的是彩礼!彩礼啊!”

张康平瞥了他一眼,冷声说道:“和寻常人谈的是彩礼,和人贩子谈的可就不是彩礼了。”

“啥……人、人贩子?!”

黄家人全都一头雾水,但根本没时间等他们想明白就已经被公安同志们给逮住了,一个个扣着手铐,抓着就往外面带走,惊慌的叫喊声时不时响起来,但压着他们的公安同志根本就没搭理,摆明了是要将他们扣着押回局里。

许国栋被这一幕也弄得是目瞪口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还是陈康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声:“你既然是昌南大队的大队长就有必要去局里例行问话,不过你们大队肯定还有一些事需要安排,给你一些时间交代一下,明天早上一定得来局里一趟。”

“好……好好好。”许国栋连连应着,他除了应着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做大队长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不对,是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看到公安局来他们大队抓人。

还是在他眼前抓人。

杀千刀的黄家,他们胆子怎么能这么大?!买卖妇女儿童这么亏心的事他们都做得出来,活该被抓!

陈康平吩咐好许国栋后,又对着一旁的秋玲道:“你也得跟着我们走一趟。”

“能不能等我几分钟。”一场闹剧到现在,秋玲这还是头一次开口,可她的语气中没有恐慌和茫然,甚至还能隐约听出一丝雀跃的情绪。

她这回是挺开心的。

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站在原地就有无数人挡在面前护着她。

她说:“家里没了人,我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待在家,我想请人帮着照看照看她。”

“行,我们在外面等你十分钟。”

“谢谢,实在是太感谢了。”秋玲深深鞠了一躬,紧跟着就找到了许莫身旁。

只不过她并没有跟许莫说话,而是对着旁边的马栋梁开口,“马大哥,能不能请嫂子帮忙带带大丫?等我回来就把她接过来。”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马栋梁自然不会拒绝,正好他看到媳妇也在人群中凑热闹,便对她招了招手,一同去屋里接大丫。

人一离开,许莫着急的问:“你没事吧?”

秋玲轻笑着摇了摇头,“从大柱离开后,这是我感觉最轻松的时候。”

说完停顿了一下,眼眶瞬间湿润起来,“许莫,真的很谢谢你,也特别谢谢丽珠,是她让我知道原来我并不是只能死死抓住你。”

“你……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尽管说,我答应过大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许莫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时却被秋玲给打断了,“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一遇到事就只能找你。”

她咧开嘴角,“但现在好了,因为我发现除了你之外,我还能找其他人帮忙。”

外面的世界让她大开眼界。

那一天她犹豫了大晚上,最后还是顶着黄家人的谩骂请了假,去了道口和赵丽珠一同前往城里。

她们走了挺远,搭乘大巴一路朝东行驶了两个小时,到了地方她们也没到处闲逛,而是在妇联门口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一开始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她也没问,缩着腿坐在台阶上就这么跟着坐了两个小时。

前面有些紧张害怕,后面发现好像也没什么人在意她便大着胆子偷偷打量着周边,尤其是走上台阶跨进大门的人。

前头还没注意到,后面发现进去的某些妇女同志们和她很像。

畏畏缩缩,走路时总喜欢扯着袖子,要不就是用帽檐挡着脸,躲着周边人的视线。

她有时候受了打,出门见人也是这样。

扯着袖子挡着脸,就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身上带着的伤,眼神躲闪是因为心虚。

有时候想想也挺奇怪的,明明是自己被打却心虚被人看到,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因为自己有过很多次这种经历,所以她一看到那个偏瘦的女同志就知道她肯定也是被打了。

无法形容当时心里的情绪,又或者说还没理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时,进去没多久的人又走了出来,和她单独进去之前不同,那位女同志出来时身边围着好几个人。

这些穿着体面的中年妇女们将她拥护在中间,一个个沉着脸显得极为严肃。

秋玲当时没看懂,还是赵丽珠拉着她跟了上去。

而半个小时后发生的场景让她是惊讶无比,甚至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也是在那时候她才知道,即便是不认识的人,只要自己生活有困难便可以前去求助。

这群体面的人会拥护她,会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下一切拳脚或者是怒骂。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会替挨打的人解决现在的困境。

她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才明白那位女同志并不是第一次挨打,妇联的同志也不是第一次上门。

上回上门这家人还一口保证绝对不会再动手。

可是狗改不了吃屎,还不到一个月就再次对自己媳妇拳打脚踢,而这一次即使那个男人苦苦哀求,在妇联同志的帮助下,挨打的女同志居然就这么离婚了。

更让秋玲惊奇的是,不仅仅是离婚。

还帮挨打的女同志争取到了孩子的抚养权以及分到了一笔数额不少的钱。

她倒是不在意钱。

黄家的钱也不多,她也没想要。

她最在意的就是大丫,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大柱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她不敢离开黄家,就是知道自己带不走孩子,因为她姓黄,黄家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带走大丫,哪怕他们并不喜欢这个“赔钱货”的孙女,可宁愿这个孙女在家饿死也不会让她带走。

如果她能像挨打的女同志那样彻底离开婆家,还能带着大丫那该多好啊……

所以当刘主任走到她面前,温和地对她说是不是需要帮助时,她在丽珠的鼓励下,颤抖着嘴皮回应了一声。

也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刘主任问了她很多很多事,一开始她说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可在刘主任的帮助和鼓励下,她将这些年所经历的事一一都说了出来。

说过之后,人家也不是立马就带着她回到大队找黄家,而是去调查了一些事,“黄家想让我再嫁,为得就是钱,谁出得钱多他们就选谁,根本不会管对方是什么人,刘主任找人去查过,发现给黄家开价的那户人家以前接触过不少妇女同志,才发现人家就是一个人贩子,专门买一些寡妇或者家里不重视的子女去做一些腌臜的事……”

“他们怎么敢!”许莫攥紧拳头,气得眼眶都红了。

秋玲却没怎么生气,还是多亏了许莫拦着,不然她真的被送进火坑,“也是他们活该,刘主任说了黄家和这群人扯上关联最后一定会受到处罚,等判决下来她再帮我和大丫分家,到时候……”

到时候她就能彻底脱离黄家,即使还是住在昌南大队,她也能另外单独一户,黄家再欺辱上门,那就不是人人不好管的家事,只要她硬一些她可以找妇联也可以找公安护着。

也就是说,她总算不用再紧紧抓着许莫不放了。

秋玲抿着唇带着歉意,“许莫……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明明知道你是因为对大柱的承诺才……但没以后了,没了黄家欺压着我能下地干活,我力气大能挣十个工分,我能养活自己和大丫,我……我终于不用死死攥着你不放,你是个好人,你对大柱的承诺完全做到了,但……也够了,真的够了……”

她说得颠三倒四,明明一肚子的歉意和感谢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得更好点。

她以前在面对许莫时不时会反呕想吐,那是对自己的反感和厌弃。

不像现在,长长吁了一口气后对着他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秋玲很瘦,瘦得脸上只有一层皮似的。

她笑起来,黝黑的脸皱成了一团,让她的笑容很难看。

但是,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