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秋玲是真的慌。

每到夜深人静时, 她回想自己这一辈子真的是糟糕透顶,甚至有时候想她当初还不如跟着大柱一块走了算了。

可当感觉到怀里温热的身体时,她又会打消这个念头。

是她将大丫带到这个世界, 在怀上大丫时她是真的很期待,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主要是她的孩子她都会特别喜欢。

会尽可能给孩子最好的爱意。

是她小时候一直得不到的东西。

原生家庭重男轻女, 大队同龄的姑娘家都已经谈婚论嫁, 她还被留在家里干活挣工分。

倒不是不想她嫁人, 而是她从小生得就不秀气, 再加上干活干得多又吃不饱,皮肤又黑身体又瘦, 就算有人愿意娶那也拿不出多少彩礼。

还不如留在家里帮着干活, 既能洗衣做饭带小孩, 也能下地干活挣七八个工分。

如果不是遇到了大柱,她怕是到现在都没法嫁人, 也能想象到以后的日子。

能干活的时候自然是对娘家有用的, 可要是没法干活了,那娘家人一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

要么丢弃到一旁让她活活饿死, 要么直接驱赶她上山被野兽咬死。

所以当黄家来提亲时,她是既感激又忐忑, 感激他们能带她离开,同时又忐忑她嫁过去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她对自己的人生从来都不会抱太美好的希望。

可没想到的是,她的丈夫黄大柱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如果不好, 当初他病在床上都快喘不过气来时,就不会将自己最好的兄弟叫过来托孤。

事后,大柱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许莫。

不单单他对不起许莫, 她何尝不是?

她又不是一个漂亮又特殊的女人,而是一个丢在人群中都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女人,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如果不是因为大柱,这几年来许莫不会那么照顾她母女,而她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借着大柱和他的兄弟情,就这么赖上了许莫。

这一赖上,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向他求助。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都已经数不清到底麻烦了许莫多少次,嘴里说着感情,可是她和许莫都很明白,他心里不一定有她,而她心里也不一定有他。

一个是为了责任,一个是为了依赖。

倒是把他们两个人搅合在一块。

秋玲有时候真的很希望自己不要想得太明白,她现在就是什么都明白却还是牢牢拽着许莫的手不敢放开。

一旦放开,她粉身碎骨无所谓。

可是大丫怎么办?

她最宝贝的孩子,明明在怀上她时就想着一定要尽自己所能给她最好的。

可她要是没了,大丫在黄家的日子可想而知会有多惨。

连现在她都还在,黄家的人就已经想着要把她送出去,嘴上说着要送她去过好日子,说那户人家祖上可是老地主,不知道埋了多少金银珠宝,以后既能吃得饱也能穿得暖,大好的日子等着她。

可后来她拜托许莫去查一查那户人家。

本想着如果那户人家的条件真的好,她总不能拦着大丫去享福,结果……

条件是挺好,怎么都比黄家来得好,现在没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但只要能吃得好穿得暖就算富足。

可真仔细去打听就会知道,那户人家的男人年轻时寻花问柳得了脏病,膝下就一个儿子,而他这个儿子生来就痴傻,便想着买一个小丫头回去,小时候能帮着做些事,长大了正好嫁给自己痴傻的儿子,好为他们家传宗接代。

瞧瞧,这就是黄家人。

她又怎么敢真将大丫一人留在黄家?到时候大丫就算能活下去,那也是很凄惨地活下去,比她这条苦命还要苦。

所以她真的很想离开黄家,即使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对,即使知道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压在了许莫身上,她还是、还是向他表达了想在一起的意思。

他应了。

没有犹豫就应了。

可那时秋玲是真笑不出来,就因为许莫善心、就因为他看中和大柱的兄弟情谊,而她却很卑鄙地借着这点,将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强压在他肩膀上。

而有了一次,就有了第二、第三次。

时间越长她仿佛越不认识自己,明明脑子里很清明,却觉得所有的事都很恍惚,像是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尸体,做了一件又一件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还偏偏一直在做下去。

就像现在,许莫不过消失了大半个月,许家也无数次提过他迟早会回来,可她还是等得焦虑,恶心自己缠着许莫却又不得不死死缠着他。

也……只能缠着他。

秋玲硬生生忍住心里的反呕,生理上对自己的恶心感,她强逼着自己开口去问:“许莫在城里还好吗?他、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应该得再过一段时间。”赵丽珠如实说着,“前头他们办得一件事办得特别好,副厂长将他们留下来收尾,但怎么都不会超过一个月吧。”

当然,这是收尾结束的时间。

如果真像双双表妹说得那样,回来的时间就不一定了。

“这样啊……”秋玲得了一个时间,却因为时间太久还是有些心不安。

而在这时,赵丽珠突然道:“秋玲姐,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外面走走。”

秋玲一怔,“去外面?”

“嗯,看看外面。”赵丽珠重重点点头,她虽然被家里送出去读过书,但以往也都是在家和学校的路上两点一线,几乎没去过其他地方。

想出去也不方便,没有介绍信兜里没钱,想走也走不了。

对于城里的了解,大多都是听别人说再自己脑补一下,根本没有真正地踏入过。

可真去了,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城里的向往,更觉得自己的眼界打开了不少,倒不是说大队不好,而是真的有需要多看看,才不会将自己拘束在小小的一片天地里。

在城里那几天,她一开始都不敢出外院,每次都是等许谭下工后带着她去周边转转,还是双双表妹鼓励她去走走,细细观察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事。

她不是太懂,但所有人都说双双表妹有多厉害,那她说得话准没错。

最初还是在许叔叔的陪伴下,在家属院转了转。

当尝试后发现,其实外面也没什么可怕的,她胆子大了些也敢一个人出门,也敢走得更远一些。

同样,也看得更多一些。

她和秋玲姐的生活完全不同,无法去感同身受,对比起秋玲姐来说她在自家的生活是真的太好了,父母顺着哥嫂让着,会真心实意为她考虑着。

所以想说“我很理解你”这话就实在是太假了,但在这个世上总有人的起点比秋玲姐还要惨,但只要自己扛得起事,大胆勇敢一点,其实就会发现再大的事也不是不能扛过去。

“我这次在城里认识了一位姓汤的婆婆,秋玲姐你知道什么叫五保户吗?”赵丽珠没等她回应继续说着,“就是没老伴没儿没女连亲戚都没,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不会被欺负?”

秋玲拧着眉头,“当然。”

她的大丫,有爷爷奶奶在,有妈妈有伯伯伯母在,不还是被欺负被当作货物想要拿去换钱。

这世界的恶意不少,如果没人护着,老人女人和孩子最容易被欺负了。

“但我发现并不是这样。”赵丽珠轻笑着,“汤婆婆没有收入,国家每个月会补贴五块钱当作日常所需,汤婆婆没亲戚护着,但街道办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望一次,逢年过节也会拎着东西上门,如果有人欺负她,妇联也会替她撑腰做主。”

她顿了顿,很认真看着眼前的人,“秋玲姐你知道吗?虽然你嫁入了黄家,但这并不代表黄家就是你的主人,你就是黄家的奴隶,只要你想你会发现愿意帮你的人有很多很多……”

而不是只有许莫大哥。

这几天在城里她见到的事多,听到的事也多,尤其是关于姑姑和婆家的事,原来早在半年前,姑姑连自己的工资都做不了主,而现在却完全反过来,只要豁得出去、站得住理,没人能真正压在她们身上,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婚姻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倡导自由恋爱,要是过不下去还能选择离婚,而不是死耗一辈子。

黄家仅仅只是婆家而已。

他们没权利拦着秋玲姐嫁人,要是他们逼迫她做不愿意的事,她也能对他们直接说“不”,如果自身不够强大,她完全可以借助外力。

而这个外力,也不仅仅只是许莫大哥。

大队管不了就找妇联,妇联管不了就找公社,公社管不了就报警闹大,只要站得住理还怕什么?

赵丽珠其实觉得自己不该管这些事。

可就凭秋玲姐和许莫大哥之间的关系,现在不管,等她以后嫁给许谭成为许家的一份子,最后和黄家的矛盾也会闹到她面前来。

到时候自家不一定能受什么损失,但隔三岔五闹一场谁又会高兴?

倒不如早早做个了断,只要秋玲姐勇敢一些,就会发现黄家根本算不上什么事,这点她敢肯定。

毕竟她也知道这些年有许莫大哥在,黄家就算有一些过分的想法都被制止了,说明这家人就算很离谱但好歹也是有顾忌的。

只要秋玲姐愿意,或许过程会很艰难但一定能迎来一个好的结局。

所以她邀请着:“你想和我去外面看看吗?听说妇联处理过很多这类的事,也不是说一定要他们帮你做什么,我们可以先听听他们的意见。”

秋玲愣在原处,久久都回不过神。

而赵丽珠还在盛情邀请,“就当陪陪我,说来我们也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相处过。”

“可是介绍信,还有……”秋玲有些犹豫。

还有钱该怎么办?

出个门身上总不能一毛钱都不带吧,可她别说是一毛钱,连一分钱都没有,即使赵丽珠说得再心动她还是会有些犹豫。

“你跟着我就行,其他的事我来办。”赵丽珠说这话时还挺有底气的。

就院子里放着的那些布料,可以换来不少东西和钱,这就是她的底气。

而且也就是出个门而已,又不是出远门。

最多也就是花点路费,这个钱她还是愿意替秋玲姐出,虽然她也没想着让她还,但是许莫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把钱给她。

看秋玲姐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给反驳的机会,直接就道:“那咱们就定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左右在大队口见,你把大丫带上也行,正好带她去见见世面。”

说完转身就跑,一点犹豫的时间都没给她。

赵丽珠知道自己要是进了院子,秋玲姐就是再着急也不会真过来,她真的很怕和许家叔叔婶子见面。

进了院子,陆莲华像是没发现她去干嘛,继续和未来亲家说着话,商量着过年办婚事的细节。

或许是因为兜里有钱了,这次聊这些许水生两口子倒是更有底气点。

他们家这次只弄了三个大包的布料,掏空了家里的钱不说还欠了一些外债,但是把这些布料清空后,不但能还清外债还能再挣一些。

再加上两个小子在纺织厂打工,一开始是十天半个月,现在待了快有二十多天,而且厂子里的意思是让他们收个尾,再重新规整一下旧仓库的货,怕是又能再待十来天。

这么算下来两人回来的时候兜里都能装着三十多块钱,办婚事那不是轻轻松松的嘛。

还能办得更气派一点。

几人说着话时,院门外传来了叫门的声音,陆莲华起身开门,见到来人后一脸惊喜,“武阿妈怎么来了?快进快进,我去给你们倒杯热水。”

“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家的布。”武阿妈光着手走进来,不过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野货的女婿。

武家的这个上门女婿现在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和以往完全是两个样,不过有人想了想到也能理解,但凡谁要是像肖天材这样一两年长胖二十来斤,足以可见他的伙食有多好,换做是他们别说是见人笑了就连睡觉都会笑醒。

肖天材将手里的野货搁在地面上,直接说明来意,“妈早就想着来挑几块布,给莘莘和孩子多做几套衣服。”

“那成那成,你们赶紧先挑。”陆莲华直接将两人带到一间房里,大包已经被打开里面的料子全都铺在地面上,“孩子娇嫩,像这种舒适的棉布最合适了,还是娇黄色,要不是我家没孩子我还真想留着自家用。”

“这块要了。”武阿妈一看就喜欢上,示意肖天材拿着,跟着又选了几块浅色的料子,收养莘莘后在吃方面还真没亏的她过,但是像这种好料子还真难得,没一会儿工夫就选了好几块。

反正对于她来说不差肉,拿不出钞票也能用肉交换,山里圈养的那些野猪过段时间又会下崽,源源不断,队伍只会越来越大。

先选了一些适合年轻姑娘的布料,紧跟着又给自己挑了几块,随后就对肖天材道:“你也选几身,选好了就一块拿去陈婆子家,请她帮着做几身衣服。”

“好嘞!”肖天材听的是眉开眼笑,他就知道妈心里想着自己,感动得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老人家!

他跟着道:“要不把碎料子都送给陈婆婆,让她教我怎么做衣服?”

拿针线这种活肯定不能让妈和莘莘来干,反正他没事正好自己学学,以后能给妈和媳妇做衣服,缝缝补补也不用麻烦外人了。

“你决定就好。”武阿妈没怎么在意,挑选完布料后就问了一下双双的事,知道她有了对象后便道,“日子定好后一定要告诉我,酒席上的肉菜我都包了。”

多亏了双双的主意,她现在可是拿工分的人。

正好前段时间地里收成粮食,一部分工分换做钱一部分工分换做粮食,现在屋里有钱有粮还有肉,那种紧迫感也就消散了很多。

现在就盼着莘莘赶紧生,无论男娃女娃,等孩子长大后她还得教他们捕猎的好活。

现在又弄来这么多块布料,虽说是瑕疵品,但这么一点瑕疵对于他们来说真不算事。

常年进山,很难不在身上的衣服弄出点刮痕或者口子,一点点小瑕疵真的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说:“还有其他乡亲要换,但如果有多的你就只管拿给我,我按市价拿野猪肉和你换。”

“那不……”许水生本想说价钱他再给低一些,但是武阿妈一个眼神横过来他就不敢说话了,只好无奈地笑了笑,“行行,只要你想要就尽管说,我这里没了双双和丽珠手里还有不少,你想换多少都成。”

“那敢情好。”武阿妈有钱又有肉,很难抑制住购物的欲望,“要是有的多,那就再买两个大包,我拿一整条后猪腿和你换。”

一条后猪腿除掉骨头大概也有三十来斤。

按照市价怎么也得有三十三块钱,这还是往少了的算。

许水生连连摆手,“多了多了,这一个大包也才十……”

“磨磨唧唧,我懒得和你说。”武阿妈看向一旁的姑娘,“这就是许谭的对象吧?我和你换,随便拿两个大包给我,什么布料都成。”

“啊……”赵丽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个大包买来才十块钱,这才扛回来就转手就赚六七块,知道能挣不少但这也挣得太多了点吧,而且三十多斤的野猪肉换到手,最后价值有可能比她估算的还要高,不要票的野猪肉咬咬牙往高的喊,一斤一块二三也不是卖不出去。

“就按武阿妈说得。”陆莲华替丽珠接了这份好意,“等你们结婚,到时候请武阿妈坐上席,喜糖给足了。”

“这个好。”武阿妈满意地笑了笑,年纪大了就爱沾沾喜事,算算日子莘莘那会应该也生了,正好多抓些喜糖回去给她吃。

最后,肖天才先回了一趟屋,将一块接近三十六斤的后腿肉拎了过来,“去掉骨头应该有三十三斤左右。”

比预计的要高两三斤,赵丽珠不好再占便宜,跟着又翻出块丹红的料子递过去,“这料子算我送给莘莘姐,以后有机会一定上门找她玩。”

“成,那你可得多来,莘莘都当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多个玩伴她一定高兴。”武阿妈倒挺喜欢许谭对象,大大方方又会说话。

说了一会,武阿妈这才离开,身后跟着扛了两个大包还捧着不少料子的肖天才。

重是重了些但一点都不累。

反而更高兴呢,扛在身上的那可是布料!谁家有这么多布料不得高兴疯了?

哦,是他家,难怪他这么高兴呢~

将人送出院,跟着又回屋把散开的料子整理了下,赵家一行人也不好在这里多待,原先想着东西多好帮着丽珠扛回去,结果还没回大队就卖掉两个大包,卖得价钱还不低,赵家大哥都后悔了,“早知道我也花钱买点了。”

“谁让你抠门,进了你兜里的钱就出不来,该你挣不着。”

一旁的赵丽珠听到妈呵斥大哥的话就好笑,不过看在大哥辛苦帮忙的份上,还是决定给他留些颜面,便走出屋子去弄点水洗洗手。

结果刚出来就被人叫了过去。

她过去后就问:“婶子,有事吗?”

陆莲华点点头,她直接问:“你刚刚出院子,是因为秋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