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玲是真的慌。
每到夜深人静时, 她回想自己这一辈子真的是糟糕透顶,甚至有时候想她当初还不如跟着大柱一块走了算了。
可当感觉到怀里温热的身体时,她又会打消这个念头。
是她将大丫带到这个世界, 在怀上大丫时她是真的很期待,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主要是她的孩子她都会特别喜欢。
会尽可能给孩子最好的爱意。
是她小时候一直得不到的东西。
原生家庭重男轻女, 大队同龄的姑娘家都已经谈婚论嫁, 她还被留在家里干活挣工分。
倒不是不想她嫁人, 而是她从小生得就不秀气, 再加上干活干得多又吃不饱,皮肤又黑身体又瘦, 就算有人愿意娶那也拿不出多少彩礼。
还不如留在家里帮着干活, 既能洗衣做饭带小孩, 也能下地干活挣七八个工分。
如果不是遇到了大柱,她怕是到现在都没法嫁人, 也能想象到以后的日子。
能干活的时候自然是对娘家有用的, 可要是没法干活了,那娘家人一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
要么丢弃到一旁让她活活饿死, 要么直接驱赶她上山被野兽咬死。
所以当黄家来提亲时,她是既感激又忐忑, 感激他们能带她离开,同时又忐忑她嫁过去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她对自己的人生从来都不会抱太美好的希望。
可没想到的是,她的丈夫黄大柱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如果不好, 当初他病在床上都快喘不过气来时,就不会将自己最好的兄弟叫过来托孤。
事后,大柱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许莫。
不单单他对不起许莫, 她何尝不是?
她又不是一个漂亮又特殊的女人,而是一个丢在人群中都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女人,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如果不是因为大柱,这几年来许莫不会那么照顾她母女,而她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借着大柱和他的兄弟情,就这么赖上了许莫。
这一赖上,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向他求助。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都已经数不清到底麻烦了许莫多少次,嘴里说着感情,可是她和许莫都很明白,他心里不一定有她,而她心里也不一定有他。
一个是为了责任,一个是为了依赖。
倒是把他们两个人搅合在一块。
秋玲有时候真的很希望自己不要想得太明白,她现在就是什么都明白却还是牢牢拽着许莫的手不敢放开。
一旦放开,她粉身碎骨无所谓。
可是大丫怎么办?
她最宝贝的孩子,明明在怀上她时就想着一定要尽自己所能给她最好的。
可她要是没了,大丫在黄家的日子可想而知会有多惨。
连现在她都还在,黄家的人就已经想着要把她送出去,嘴上说着要送她去过好日子,说那户人家祖上可是老地主,不知道埋了多少金银珠宝,以后既能吃得饱也能穿得暖,大好的日子等着她。
可后来她拜托许莫去查一查那户人家。
本想着如果那户人家的条件真的好,她总不能拦着大丫去享福,结果……
条件是挺好,怎么都比黄家来得好,现在没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但只要能吃得好穿得暖就算富足。
可真仔细去打听就会知道,那户人家的男人年轻时寻花问柳得了脏病,膝下就一个儿子,而他这个儿子生来就痴傻,便想着买一个小丫头回去,小时候能帮着做些事,长大了正好嫁给自己痴傻的儿子,好为他们家传宗接代。
瞧瞧,这就是黄家人。
她又怎么敢真将大丫一人留在黄家?到时候大丫就算能活下去,那也是很凄惨地活下去,比她这条苦命还要苦。
所以她真的很想离开黄家,即使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对,即使知道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压在了许莫身上,她还是、还是向他表达了想在一起的意思。
他应了。
没有犹豫就应了。
可那时秋玲是真笑不出来,就因为许莫善心、就因为他看中和大柱的兄弟情谊,而她却很卑鄙地借着这点,将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强压在他肩膀上。
而有了一次,就有了第二、第三次。
时间越长她仿佛越不认识自己,明明脑子里很清明,却觉得所有的事都很恍惚,像是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尸体,做了一件又一件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还偏偏一直在做下去。
就像现在,许莫不过消失了大半个月,许家也无数次提过他迟早会回来,可她还是等得焦虑,恶心自己缠着许莫却又不得不死死缠着他。
也……只能缠着他。
秋玲硬生生忍住心里的反呕,生理上对自己的恶心感,她强逼着自己开口去问:“许莫在城里还好吗?他、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应该得再过一段时间。”赵丽珠如实说着,“前头他们办得一件事办得特别好,副厂长将他们留下来收尾,但怎么都不会超过一个月吧。”
当然,这是收尾结束的时间。
如果真像双双表妹说得那样,回来的时间就不一定了。
“这样啊……”秋玲得了一个时间,却因为时间太久还是有些心不安。
而在这时,赵丽珠突然道:“秋玲姐,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外面走走。”
秋玲一怔,“去外面?”
“嗯,看看外面。”赵丽珠重重点点头,她虽然被家里送出去读过书,但以往也都是在家和学校的路上两点一线,几乎没去过其他地方。
想出去也不方便,没有介绍信兜里没钱,想走也走不了。
对于城里的了解,大多都是听别人说再自己脑补一下,根本没有真正地踏入过。
可真去了,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城里的向往,更觉得自己的眼界打开了不少,倒不是说大队不好,而是真的有需要多看看,才不会将自己拘束在小小的一片天地里。
在城里那几天,她一开始都不敢出外院,每次都是等许谭下工后带着她去周边转转,还是双双表妹鼓励她去走走,细细观察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事。
她不是太懂,但所有人都说双双表妹有多厉害,那她说得话准没错。
最初还是在许叔叔的陪伴下,在家属院转了转。
当尝试后发现,其实外面也没什么可怕的,她胆子大了些也敢一个人出门,也敢走得更远一些。
同样,也看得更多一些。
她和秋玲姐的生活完全不同,无法去感同身受,对比起秋玲姐来说她在自家的生活是真的太好了,父母顺着哥嫂让着,会真心实意为她考虑着。
所以想说“我很理解你”这话就实在是太假了,但在这个世上总有人的起点比秋玲姐还要惨,但只要自己扛得起事,大胆勇敢一点,其实就会发现再大的事也不是不能扛过去。
“我这次在城里认识了一位姓汤的婆婆,秋玲姐你知道什么叫五保户吗?”赵丽珠没等她回应继续说着,“就是没老伴没儿没女连亲戚都没,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不会被欺负?”
秋玲拧着眉头,“当然。”
她的大丫,有爷爷奶奶在,有妈妈有伯伯伯母在,不还是被欺负被当作货物想要拿去换钱。
这世界的恶意不少,如果没人护着,老人女人和孩子最容易被欺负了。
“但我发现并不是这样。”赵丽珠轻笑着,“汤婆婆没有收入,国家每个月会补贴五块钱当作日常所需,汤婆婆没亲戚护着,但街道办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望一次,逢年过节也会拎着东西上门,如果有人欺负她,妇联也会替她撑腰做主。”
她顿了顿,很认真看着眼前的人,“秋玲姐你知道吗?虽然你嫁入了黄家,但这并不代表黄家就是你的主人,你就是黄家的奴隶,只要你想你会发现愿意帮你的人有很多很多……”
而不是只有许莫大哥。
这几天在城里她见到的事多,听到的事也多,尤其是关于姑姑和婆家的事,原来早在半年前,姑姑连自己的工资都做不了主,而现在却完全反过来,只要豁得出去、站得住理,没人能真正压在她们身上,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婚姻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倡导自由恋爱,要是过不下去还能选择离婚,而不是死耗一辈子。
黄家仅仅只是婆家而已。
他们没权利拦着秋玲姐嫁人,要是他们逼迫她做不愿意的事,她也能对他们直接说“不”,如果自身不够强大,她完全可以借助外力。
而这个外力,也不仅仅只是许莫大哥。
大队管不了就找妇联,妇联管不了就找公社,公社管不了就报警闹大,只要站得住理还怕什么?
赵丽珠其实觉得自己不该管这些事。
可就凭秋玲姐和许莫大哥之间的关系,现在不管,等她以后嫁给许谭成为许家的一份子,最后和黄家的矛盾也会闹到她面前来。
到时候自家不一定能受什么损失,但隔三岔五闹一场谁又会高兴?
倒不如早早做个了断,只要秋玲姐勇敢一些,就会发现黄家根本算不上什么事,这点她敢肯定。
毕竟她也知道这些年有许莫大哥在,黄家就算有一些过分的想法都被制止了,说明这家人就算很离谱但好歹也是有顾忌的。
只要秋玲姐愿意,或许过程会很艰难但一定能迎来一个好的结局。
所以她邀请着:“你想和我去外面看看吗?听说妇联处理过很多这类的事,也不是说一定要他们帮你做什么,我们可以先听听他们的意见。”
秋玲愣在原处,久久都回不过神。
而赵丽珠还在盛情邀请,“就当陪陪我,说来我们也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相处过。”
“可是介绍信,还有……”秋玲有些犹豫。
还有钱该怎么办?
出个门身上总不能一毛钱都不带吧,可她别说是一毛钱,连一分钱都没有,即使赵丽珠说得再心动她还是会有些犹豫。
“你跟着我就行,其他的事我来办。”赵丽珠说这话时还挺有底气的。
就院子里放着的那些布料,可以换来不少东西和钱,这就是她的底气。
而且也就是出个门而已,又不是出远门。
最多也就是花点路费,这个钱她还是愿意替秋玲姐出,虽然她也没想着让她还,但是许莫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把钱给她。
看秋玲姐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给反驳的机会,直接就道:“那咱们就定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左右在大队口见,你把大丫带上也行,正好带她去见见世面。”
说完转身就跑,一点犹豫的时间都没给她。
赵丽珠知道自己要是进了院子,秋玲姐就是再着急也不会真过来,她真的很怕和许家叔叔婶子见面。
进了院子,陆莲华像是没发现她去干嘛,继续和未来亲家说着话,商量着过年办婚事的细节。
或许是因为兜里有钱了,这次聊这些许水生两口子倒是更有底气点。
他们家这次只弄了三个大包的布料,掏空了家里的钱不说还欠了一些外债,但是把这些布料清空后,不但能还清外债还能再挣一些。
再加上两个小子在纺织厂打工,一开始是十天半个月,现在待了快有二十多天,而且厂子里的意思是让他们收个尾,再重新规整一下旧仓库的货,怕是又能再待十来天。
这么算下来两人回来的时候兜里都能装着三十多块钱,办婚事那不是轻轻松松的嘛。
还能办得更气派一点。
几人说着话时,院门外传来了叫门的声音,陆莲华起身开门,见到来人后一脸惊喜,“武阿妈怎么来了?快进快进,我去给你们倒杯热水。”
“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家的布。”武阿妈光着手走进来,不过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野货的女婿。
武家的这个上门女婿现在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和以往完全是两个样,不过有人想了想到也能理解,但凡谁要是像肖天材这样一两年长胖二十来斤,足以可见他的伙食有多好,换做是他们别说是见人笑了就连睡觉都会笑醒。
肖天材将手里的野货搁在地面上,直接说明来意,“妈早就想着来挑几块布,给莘莘和孩子多做几套衣服。”
“那成那成,你们赶紧先挑。”陆莲华直接将两人带到一间房里,大包已经被打开里面的料子全都铺在地面上,“孩子娇嫩,像这种舒适的棉布最合适了,还是娇黄色,要不是我家没孩子我还真想留着自家用。”
“这块要了。”武阿妈一看就喜欢上,示意肖天材拿着,跟着又选了几块浅色的料子,收养莘莘后在吃方面还真没亏的她过,但是像这种好料子还真难得,没一会儿工夫就选了好几块。
反正对于她来说不差肉,拿不出钞票也能用肉交换,山里圈养的那些野猪过段时间又会下崽,源源不断,队伍只会越来越大。
先选了一些适合年轻姑娘的布料,紧跟着又给自己挑了几块,随后就对肖天材道:“你也选几身,选好了就一块拿去陈婆子家,请她帮着做几身衣服。”
“好嘞!”肖天材听的是眉开眼笑,他就知道妈心里想着自己,感动得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老人家!
他跟着道:“要不把碎料子都送给陈婆婆,让她教我怎么做衣服?”
拿针线这种活肯定不能让妈和莘莘来干,反正他没事正好自己学学,以后能给妈和媳妇做衣服,缝缝补补也不用麻烦外人了。
“你决定就好。”武阿妈没怎么在意,挑选完布料后就问了一下双双的事,知道她有了对象后便道,“日子定好后一定要告诉我,酒席上的肉菜我都包了。”
多亏了双双的主意,她现在可是拿工分的人。
正好前段时间地里收成粮食,一部分工分换做钱一部分工分换做粮食,现在屋里有钱有粮还有肉,那种紧迫感也就消散了很多。
现在就盼着莘莘赶紧生,无论男娃女娃,等孩子长大后她还得教他们捕猎的好活。
现在又弄来这么多块布料,虽说是瑕疵品,但这么一点瑕疵对于他们来说真不算事。
常年进山,很难不在身上的衣服弄出点刮痕或者口子,一点点小瑕疵真的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说:“还有其他乡亲要换,但如果有多的你就只管拿给我,我按市价拿野猪肉和你换。”
“那不……”许水生本想说价钱他再给低一些,但是武阿妈一个眼神横过来他就不敢说话了,只好无奈地笑了笑,“行行,只要你想要就尽管说,我这里没了双双和丽珠手里还有不少,你想换多少都成。”
“那敢情好。”武阿妈有钱又有肉,很难抑制住购物的欲望,“要是有的多,那就再买两个大包,我拿一整条后猪腿和你换。”
一条后猪腿除掉骨头大概也有三十来斤。
按照市价怎么也得有三十三块钱,这还是往少了的算。
许水生连连摆手,“多了多了,这一个大包也才十……”
“磨磨唧唧,我懒得和你说。”武阿妈看向一旁的姑娘,“这就是许谭的对象吧?我和你换,随便拿两个大包给我,什么布料都成。”
“啊……”赵丽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个大包买来才十块钱,这才扛回来就转手就赚六七块,知道能挣不少但这也挣得太多了点吧,而且三十多斤的野猪肉换到手,最后价值有可能比她估算的还要高,不要票的野猪肉咬咬牙往高的喊,一斤一块二三也不是卖不出去。
“就按武阿妈说得。”陆莲华替丽珠接了这份好意,“等你们结婚,到时候请武阿妈坐上席,喜糖给足了。”
“这个好。”武阿妈满意地笑了笑,年纪大了就爱沾沾喜事,算算日子莘莘那会应该也生了,正好多抓些喜糖回去给她吃。
最后,肖天才先回了一趟屋,将一块接近三十六斤的后腿肉拎了过来,“去掉骨头应该有三十三斤左右。”
比预计的要高两三斤,赵丽珠不好再占便宜,跟着又翻出块丹红的料子递过去,“这料子算我送给莘莘姐,以后有机会一定上门找她玩。”
“成,那你可得多来,莘莘都当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多个玩伴她一定高兴。”武阿妈倒挺喜欢许谭对象,大大方方又会说话。
说了一会,武阿妈这才离开,身后跟着扛了两个大包还捧着不少料子的肖天才。
重是重了些但一点都不累。
反而更高兴呢,扛在身上的那可是布料!谁家有这么多布料不得高兴疯了?
哦,是他家,难怪他这么高兴呢~
将人送出院,跟着又回屋把散开的料子整理了下,赵家一行人也不好在这里多待,原先想着东西多好帮着丽珠扛回去,结果还没回大队就卖掉两个大包,卖得价钱还不低,赵家大哥都后悔了,“早知道我也花钱买点了。”
“谁让你抠门,进了你兜里的钱就出不来,该你挣不着。”
一旁的赵丽珠听到妈呵斥大哥的话就好笑,不过看在大哥辛苦帮忙的份上,还是决定给他留些颜面,便走出屋子去弄点水洗洗手。
结果刚出来就被人叫了过去。
她过去后就问:“婶子,有事吗?”
陆莲华点点头,她直接问:“你刚刚出院子,是因为秋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