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后天上午十点, 小公园的南边亭子。

这个选址听着挺不错,许英霞却皱了皱眉头,说着, “对方要是只来了一个人,咱们也别去多了,不然一窝蜂的跑过去对方也尴尬。”

姜清抬了抬眼眸, 这当妈和当妈之间的区别还真不小。

三嫂是一下子就看透了。

小公园附近有一家国营饭店, 离得特别近, 又是约到饭点前一个多小时, 正好见个面认认人,跟着就能让对方在国营饭店请他们吃上一顿。

她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上辈子就这样。

虽然定下来之前没告诉三嫂一家, 毕竟他们住开边有些事也挺好瞒, 但老屋那边就不同, 她相亲时奶奶还带着几个宝贝孙子一块去,嘴上说着给她这个小姑姑撑腰, 省得被欺负。

结果呢?

饭点一到, 全往国营饭店跑,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程进花了七块八毛请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太尴尬了。

这头一次见面, 就让对方花了七块钱请他们一家吃饭,搁在谁心里都不舒坦吧?那时候程进脸色也挺不好看,不过到底好面子也没说什么。

以前没怎么觉得, 现在这么一对比实在是太明显了。

三嫂一听就明白老娘在打着什么主意,不让那么尴尬的事发生在姜双双身上,可老娘呢,只顾自己和宝贝孙子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餐, 都不在意她会不会在程进那落了面子。

“三嫂要是觉得人多不好那就不叫其他人,就娘和我以及你们两怎么样?”姜清问着,其实她跟着去也有些碍事,可她还是想跟着看看。

即使上辈子再怨,程进也是她丈夫,是她儿子的爸爸,她已经决定这辈子不来往,但还是想去做一个告别。

她卖个好提议着,“楠楠烙饼好吃,不如咱们多带几块饼,那边有一片池塘,咱们正好在池塘边上一边吃烙饼一边聊聊。”

“这主意好。”许英霞点点头。

在没相中之前,她还是不想让对方太破费,不然谁知道会不会在外传闺女难听的话,要是真能相中了,那更舍不得了,花对方的钱不就是花闺女的钱?

她哪里舍得咯。

姜清为了让两母女的印象好一点,特意夸着,“程进同志是真不错,他这人脾气好又能忍让,真要发生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会和你争来争去,又是在部队当兵,双双嫁过去了,小两口肯定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对面的许英霞听得蹙眉,忍不住望了闺女一眼,看着她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看来她的感觉没有错。

能这么了解应该接触过不少次吧?

瞬间,她不是太期待这门婚事了,和小姑子私底下聊来聊去,转头又来勾搭她闺女?

呸,想得美!

姜清可没发现这些眉眼官司,更没想到她无意中的举动让三嫂以为她和程进早有联系。

那真的是天大的冤枉。

上辈子老娘也是在这段期间才说了程进的事,要不是因为下乡,程家只能是一个备选,毕竟程家离得太远,嫁过去以后怕是很难再相见。

她和程进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公园的亭子里。

而且那天除了吃饭有些尴尬之外,其他时候她真的很满意,不然也不会鼓起勇气主动去接触暂住在招待所的程进,将他彻底拿下。

还是那句话。

程进在某些方面真的挺好。

他脾气好会哄人,就算生气也不会打女人。

但就是没本事没自知之明,又吃不了苦还学着去做生意……

所以现在有说说程进的好话,对于姜清来说真不困难,只不过这会许英霞不是太想听了,直接扯开话题,“娘这两天还好吧?”

到了嘴边的话又不得不吞下,姜清苦笑着,“哪里能好起来,这两天还在家里闹着呢,硬是不愿意分家,昨儿还跟我哭了一宿。”

她也不愿意分,但那天穿着一身好料子还真不好开口。

就怕几个嫂子都将矛头对着她。

“三嫂双双,你们也别怪她,她其实没什么坏心,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我们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许英霞沉默着。

先不说她怨不怨婆婆,但小姑子这话听着就觉得不对味。

“我之前有听过一句话。”姜双双轻笑着,“被偏爱的人千万别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那样会显得你很虚伪。”

“你……”

姜双双也不管她的脸色难不难看,继续道:“在说这些话之前,先想想你平日里吃穿用度,再想想有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她跟着耸耸肩,“如果你觉得有,那只能说你脸皮厚。”

“……”姜清被她这番话堵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如果是年轻时候,她才不懂什么在不在理。

可到底活了这么多年,该懂得肯定懂,就是懂才觉得亏心。

“你这丫头。”许英霞推了推身边的闺女,小声嘀咕着,“别什么实话都往外说。”

“……”姜清真的很想走。

立刻、马上这两母女身边,但偏偏她还有其他事。

脑子里忍不住想着,上辈子的姜双双也这么会怼人吗?

还真想不起来,年轻时候的她哪里会在意旁人,只顾自己的小家庭了。

清了清喉咙,她干巴巴道:“是我想得太少了。”

许英霞奇怪看了她一眼,小姑子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以前能因为几句话不和就一直不上她家的门,这次居然没被气跑?

“三嫂,其实这次来我是想请你帮帮忙。”

许英霞瞬间了然,原来是在这等着她,赶紧抢先道:“你说,但凡能帮我一定帮,不过你也知道三嫂能耐不大,有些忙也不一定能帮到。”

她叹气一声,“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亏得就是自己的儿女,你看看他们三个,好几年都没置办新衣,一年到头没几天能吃饱饭,这一拿到工资,我就想着要贴补他们,一眨眼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姜清噎着了,不信她一下子能将四十多块花完。

许英霞对着她笑了笑,“你还没说呢,有什么事?”

她一看小姑子的脸色就猜到了,这才领了工资就上门求帮忙,不是借钱还能是什么?

姜清还能怎么办?

三嫂都这么说了,即使有钱也会推脱掉。

心里有些埋怨,她又不是借了不还?以后万倍还都不带眨眼!

钱借不到,就只能退一步,她指了指桌上的碎花布料,“这是要给双双做新衣服吧?我过几天得去相看,能不能借我穿一次?”

借衣服去相亲不是什么稀罕事。

如果不是这次分了家有了钱,许英霞都打算去院子里给双双借一套体面的衣物去相看。

到底是亲戚,这个还真不好推,“这料子是要寄给欢欢的,等明天再去供销社给双双买套成衣,你要用就提前一天说。”

“这样啊。”姜清其实有体面点的衣裳,只不过颜色有些老气,她觉得这块粉色碎花就特适合她,还能衬得更年轻一些。

她还想争取一下,“怎么不先给双双?赶一赶工后天也能穿上了。”

许英霞笑着摇摇头,跟着反问她:“娘给你找了相看的人家?是哪家的儿子?”

姜清哪里敢说,立马起身,“我想起还有事。”

说完转头就走。

弄得许英霞一脸奇怪,“她跑这么快做什么?”

姜双双点评,“要么心虚,要么见不得人,要么心虚又见不得人。”

姜清是挺心虚。

而且这事没成之前绝对不能让家里知道。

但是不让家里知道,她又拿不出钱来……

承诺给媒婆的十块钱她硬是凑不出来,之前想着偷偷拿,反正偷拿过十块给媒婆买了糖果也不在乎再偷十块钱。

但之前闹那么一遭,老娘以为是姜小国偷了十块钱,姜小国又咬死不认,家里吵吵闹闹,哪里还顾得上她。

想着给三嫂报喜时提出借钱,她一高兴说不准就借了。

谁知道……

“一个个真小气。”姜清嘟哝着,她还想着以后发财了怎么照顾娘家人,结果这些人都没想着帮帮她。

“不行,得想想法子怎么说服张媒婆,眼瞅着就要下乡,重生回来要是被强制送下乡,那不得比上辈子还苦?”

上次买糖没花完,她手里还有五块多。

实在是借不到钱,就用东西抵账吧?

想了想自己的东西,好像只有几套衣服能入张媒婆的眼。

有些舍不得,但想想以后富贵的日子她又咬了咬牙,趁着没什么人时偷偷回了屋,将那套的确良的衣物悄悄抱着离开了屋子。

她走得着急,并没有发现身后跟了一个尾巴。

现在的她根本就没心思留意那么多,一路跑到张媒婆的家里,将五块钱和那套衣服搁在她家的桌面,“这钱和衣服你拿着,现在就带我去见马季安。”

张媒婆眼珠子一转。

伸手摸了摸衣服的料子,迟疑了一下,“这样,你给我写张帖子,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写得自然是不能反悔的条子,特意让她在条子上写了姜双双和马季安的事,再由她签字,撬亲戚墙角的事多难看?姜清肯定不会想让人知道,有条子在手,她也不怕姜清会反悔。

“不行。”姜清立马拒绝,这不相当于被张媒婆拿捏住一个把柄吗?

这种蠢事她才不会做,“我这么写。”

写用衣服和张媒婆交换了什么物件,并签字画押。

张媒婆看了下,到底还是同意了。

收拾收拾,就带着姜清出了门。

两人一路来到电机厂的家属院,还同她介绍着,“你眼光不错,马同志确实不错,你看看那边的黑板报,就开了一个专门夸奖马同志的小专栏,过不了多久说不住能提工资呢。”

“真的?”姜清一脸兴奋,想跑去看看。

结果没迈步就被张媒婆拉住了,“别急啊,先赶紧把正事办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是真喜欢马季安。

马季安家住筒子楼,这个年代能住上筒子楼算是很了不得,要么工龄长、要么为厂子里做过什么贡献,不然不可能分配到筒子楼。

“他家兄弟虽然多,但几乎都在乡下待着,这里就住了他的一双儿女和老娘,也不用像其他人家那样,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小屋里。”

姜清重重点头,她家不就是?

哪怕分家了还得挤在一块,她从小到大就没自己睡过一张床。

左右打量着周边,她是越来越满意马家的情况,不愧是未来首富,没下海经商之前也能过得这么好。

至于给人当后妈……

她真的没那么在意,养好了就是助力,至于嫁给一个带娃的鳏夫会不会面上不好看,那又怎么样?等十几年后一个个都会眼巴巴羡慕她呢。

“马季安!马季安同志!”张媒婆敲着门。

没几秒房门被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怯怯看着她们,“我爸爸不在家,你们是谁?”

“你是红娟吧?”张媒婆指了指小丫头,侧头对着姜清道,“这就是马同志的大女儿红娟,里面那个小的就是她弟弟冠军。”

姜清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眼里充满了狐疑。

她想着,上辈子那个明艳动人的大明星肯定是整过容,面前这个小丫头算不上多难看,但真看不出一丁点和大明星相似的地方。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张媒婆左右看看,“可不能等太久,我还有其他事呢。”

“他送奶奶去车站。”红娟糯糯开口。

张媒婆瞬间松口气。

她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想见马季安的老娘,那就是一个无赖婆子,特别招人嫌 ,偏偏一张嘴能骂得人还不了口,什么脏话混话都能说,硬是骂不赢。

也难怪马季安想找像姜双双那样的媳妇。

不厉害点怕是会被欺负死。

“丫头,给我们倒杯水。”张媒婆直接挤进屋子,不客气的往椅子上一坐,跟着指了指屋子,“你看看这,都是丫头收拾出来的,也别想着孩子是个负担,他们都这么大了,能帮着干不少事呢。”

红娟知道来的是媒婆,先前上了好几次门,但每次离开爸爸都会唉声叹气,好像是办得不太顺利。

听着媒婆这么一说,她忍不住瞧了陌生的阿姨一眼。

难不成这就是她以后的妈妈?

对于后妈,红娟并没有太多欣喜或者讨厌。

因为这件事根本和她没关系,不是她想或者不想就能决定的。

唯一能奢望的就是,希望后妈能温柔一点,千万别像彤彤家的后妈,动不动就拿着棍子打人。

“你就是红娟吧?”姜清半蹲下来,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卡,“这是见面礼,希望你能喜欢。”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

未来家喻户晓的大明星,能拥有这么一个女儿,多么让人羡慕啊。

她记得改了艺名的大明星曾经说过,小时候家里困难,差点辍学回家,是自己后妈坚持让她继续读下去,所以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特别感激,母亲节时还送 给后妈一个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

“我的呢我的呢。”五六岁的男孩挤了过来,毫不客气就伸手,“我也要见面礼。”

“有,都有呢。”姜清怎么可能不准备?

伸进口袋掏出两颗透明的玻璃弹珠,“呐,这是送给你的。”

马冠军一看,嫌弃的将弹珠丢掉,“我才不要!”

他捧着一个玻璃瓶,“我有好多好多弹珠,还是彩色的呢,你这个透明的难看死了!”

“……”姜清的笑意僵在脸上,倒不觉得男孩这么闹腾有什么不好,别看孩子还小,长大后可是会和外省的首富千金联姻,强强联手呢!

她挺后悔没带点稀罕点的玩具。

要是有钱的话,她真想给马冠军送一个绿皮青蛙,小孩子一定特别喜欢。

“冠军,你怎么跑出来了?”外面传来一道男声,“不是说了吗?没大人在家别出屋子,你姐姐怎么都不看着你点?”

张媒婆起身喊了一声,“小马,是我来了。”

姜清也猛地起身,一脸紧张盯着门口,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来。

没几秒,她总算和马季安面对面。

居然和想象中很相似,不是那种粗糙的汉子,反而带着些儒雅的气息,不过确实能看出比她大了不少,眼角都带上了皱纹。

“这位是?”马季安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是没搞懂张媒婆怎么带了一个陌生的女同志上门,弄得他都不好意思进自己屋。

张媒婆凑上前,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刚说完马季安脸色就不好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其他人。”

“马同志!”姜清顾不上紧张,赶紧表示:“我真的很诚心想和你发展革命友谊,你可以信任的将屋里的一切交给我,不管是孩子还是你的母亲兄弟,我绝对会照顾周全,让你有充足的时间在事业上发光发亮。”

“瞧瞧,人家姜同志多好。”张媒婆也夸着。

“姜?”马季安的注意力只在这个姓上。

张媒婆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清犹豫了一会,没瞒着,只是说得有些含糊,“我是姜双双的小姑姑,在家听她提起才知道马同志,听说了马同志的一些事迹后,是真觉得你挺……挺好,这才莽撞的上了门。”

“姜双双提过我?”

姜清低眸,答非所问,“和人对比过。”

这下马季安还有什么不明白?

还能和谁对比,肯定是和其他的相看对象,自个的条件确实比不上,单单一个二婚有娃,就大大减分了。

他不是不明白。

但他就想找个厉害点的媳妇。

媳妇要是好拿捏,不单单她自己过的困难,他和孩子也会跟着遭罪。

“你……”马季安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女同志,心里忍不住冒出一点期待,既然都是姜家女,会不会性格也是一样?

他尝试问道:“我家情况你应该了解了吧?家里除了两个孩子之外,还有一个老娘,我娘年纪大性格有些古怪,动不动就骂人打人,整个筒子楼就没人不怕她,你真能受得住?”

“当然可以!”姜清一脸关爱的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的眼神和以前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没什么差别,“我一定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苦了自己也不会苦了他们!如果你觉得不放心,在他们没完全接纳我之前,我愿意缓几年再要孩子。”

晚几年更好。

而且她没记错的话,马冠军最后只生了一个闺女,红娟一直未婚连个孩子都没,她晚点生哥哥姐姐反而还能照顾照顾弟弟。

“你瞧瞧,姜同志多有决心。”张媒婆帮着捧个哏。

“张婶子你别添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意什么?”马季安一脸无奈,这姜同志完全没抓住重点。

他哪里是怕孩子不会被好好照顾。

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他这个当爸的会看不到?

他说了那么多,最关心的是该怎么对付老太太。

马季安自认自己很窝囊。

实在是没胆量对抗自己亲妈,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会被亲妈指着鼻子骂娘,被她拿着拖鞋狂打,亲妈更喜欢扒拉家里的东西贴补乡下的弟弟们,稍微不如意就坐在筒子楼下的哭着死去的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当儿子的有多不孝顺。

要是他有钱,贴补就贴补吧。

可弄得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往乡下拿钱,他哪里愿意?

当初他拿到电机厂的工作,家里非但没出一分力,还嘲笑他异想天开,现在见他月月拿工资又凑上前吸血啃肉。

最让他烦躁的是,老娘在家属院这么经常闹着,厂子里的领导都有听闻,这对于他来说不是好事,组长都说了,要是再往大的闹,他以后别想往上爬。

所以,他想找的根本就不是一个贤妻良母。

最好凶悍一点,越悍越好。

只要能拿捏住老娘,让家里消停一些,他愿意月月将工资上交也愿意让儿女们好好对她,更愿意事事依着。

就跟姜家的姜双双一样。

听说揍得堂哥堂弟不敢吱声,家里长辈也是能忍就忍,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了。

这简直就是他的梦中爱人啊!!

“算了算了,你还是走吧。”马季安摆摆手,就算实在找不到姜双双那种脾性,他也没打算找其她的应付,到时候只会一起被老娘压榨,指不准还会跟他哭哭啼啼求他撑腰,他要能撑得起腰杆子,就不会这么窝囊了!

姜清却摸不清头脑,她不觉自己刚才的表现有问题啊。

一个好后妈一个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好贤妻。

张媒婆翻了个白眼,看在的确良的衣服上,她好心凑过去提醒,“人家问的是老娘。”

那么长一段话马婆子占了十分之七八,这还猜不透马季安最关心的是什么吗?

她瞟了姜清一眼,这次过来应该是特意打扮过。

姜家姑娘模样都俊,再加上一身浅色条纹的装扮,大麻花辫往肩头一搭,确实挺好看的。

但好看也白搭。

马季安想找的根本就不是一个长得温柔性格温柔的姑娘家。

她瞅着,这事怕是不能成。

果然,即使有张媒婆的提醒,姜清还是没弄清状况,“这个你放心,婶子再不好我也受得住,人家年纪大了些,也该我们做晚辈的体谅体谅。”

其实这话真没毛病。

除此见面,正常人都不会说你老娘不好,我替你收拾了。

而且姜清比马季安更在乎“孝顺”。

她必须以身作则,亲自教导两个继女继子该怎么孝顺,这样以后等他们长大成人,才能反过来孝顺她这个后妈。

所以,这两人根本搭不到一块去。

马季安也彻底歇了和她再聊的心思,招呼都不打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他以为自己在外面,对方也就不好多纠缠,结果没想到她对他还挺执着,直接跟了出来,不住说着,“马同志,你真的可以信任我,不管是你的孩子还是你的母亲,我一定都能照顾好,绝对不会……”

“我的老娘欸!”

在楼梯口处,藏着一个姜清特别熟悉的人。

姜二嫂先前看着小姑子鬼鬼祟祟的样子,还当是老太太又私底下给了她什么好处,便想着跟上来看看,要是抓到现行她一定要大闹。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小姑子居然自己找上了媒婆,还和一个有孩子的鳏夫扯上关系,瞧着两人拉拉扯扯的样子,人家男同志还没看上她。

姜二嫂实在是搞不懂了,小姑子到底看上了对方啥?

就算住上了筒子楼,也不至于为了住的地方给人当后妈吧?

搞不懂归搞不懂,躲在墙角的她眼眸发光,闪烁着浓郁的八卦欲,只可惜前方三人拉拉扯扯闹出不少动静,没一会就冒出好些人来凑热闹。

怕被小姑子看见,姜二嫂只能先离开。

不过在楼下时,她专门找了一个很能说的女同志打听了那家的情况,听得越多她越是不理解,等回到家活都没干,就拉着弟妹八卦着。

姜四嫂一开始不想搭理她。

可没忘记分家时闹得那一出,即使已经分了家,大国也打了接班的报告,但现在气都没消,明明待在一个大杂院,但连眼神都懒得有个交集。

可当她听到二嫂说得那些,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很惊讶道:“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我亲眼看到的!”姜二嫂显得特兴奋,“姜清那丫头居然拽着那个男人不放手,哎哟,一整栋筒子楼的人都看见了,她是一点都不害臊。”

任谁都能听出她幸灾乐祸的意思。

但就是没打算遮掩。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她生下小国,娘家专门送来给她补补身子的两只大母鸡,就因为小姑子闹腾着要吃,结果全进了她的肚子,她这个坐月子的嫂嫂就混了一碗鸡汤喝。

还不止呢。

这些年谁没在小姑子身上受过气?

一说就是人家还小,当嫂嫂的别计较,真要计较显得她容不下人。

现在总算大了吧。

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居然和一个鳏夫拉拉扯扯,“我是真不知道她怎么想得,对方家里还有两个娃,大得看着都六七岁了,而且家里的老娘特别凶,上头那个儿媳就是被她折腾狠了,这才出了意外。”

“不会吧……”姜四嫂还有些不信。

怎么听都不觉得小姑子会看上那么一户人家,要说人家追着小姑子也就算了,小姑子怎么还去倒贴?

“就电机厂的家属院,说不准现在还在闹着。”姜二嫂哼哼,“娘也不知道怎么想得,居然让小姑子缠着一个鳏夫,这要是被外面听到,那得多丢人……”

“你说什么?!你个蠢婆娘在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好巧不巧,说着时就被从外面回来的王老太给听个正着。

自己的宝贝闺女,缠着一个鳏夫?

放狗屁!

一定是这个黑心的臭婆娘往闺女身上泼脏水,王老太不敢对姜双双动手,但对其他人可没这个顾虑,想都不想就直接扔了一个板凳砸过去。

就跟姜双双原先砸自家桌椅时一个样。

顺手就来了这么一下。

但是吧……

姜双双就算打砸家里,她也不是乱打乱砸,从根本上她只是为了震慑,总不能真的重伤人,亲手把自己送去吃牢房吧?

但王老太就不是。

她这一砸,没控制好角度,直接往姜二嫂脑袋砸了过去。

只听到一声凄惨的叫声,跟着人一软,重重摔在地面没了知觉。

等再看去时,只见她额头上鲜血直流,惊得姜四嫂惊恐尖叫,“杀、杀人啦!!”

……

老屋那边闹得一团糟,姜双双这边收获不少。

草蜢三叔介绍的人手艺特别好,弹出来的棉布软乎乎着,抱在怀里就跟抱着玩偶似得,稍稍用力就能压出印子,特别蓬松暖和。

“你家的旧棉被也能再拿出来弹弹,重弹一次的效果虽然没新棉花的好,但也不至于梆硬梆硬,还不暖和。”

姜双双正巧有这个想法,“那我过两天就送来。”

旧的棉被重新弹一遍,可以当做床垫铺在木板床上,这样睡着更舒适。

“好,尽管送来。”老手艺人笑眯着眼应了。

一次一斤玉米面,怎么说都是他挣了。

等抱着棉被离开,草蜢三叔问道:“剩下的鱼还继续收布料吗?水退了不少,但应该也能再捞一些,你要是想还能再换一些做冬衣。”

开始退水,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捞,他们商量了下打算再试两天。

实在是捞不到了,再退伙。

“剩下的全换票,不拘粮食票还是其他,但期限不能太短。”

“行。”草蜢三叔点点头。

照例将他们送到巷子口,这才转身离开。

姜双双和他告别后,轻快往家的方向走,身后是扛着四床棉被的姜小舟,身后背着两床,胸前抱着一床,右手挎着一床。

累得哼唧哼唧,但一想到这其中一床有可能属于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双双你回来啦。”邻居许婶子探出头,“你妈让我给你带句话,你二婶出了意外在卫生院,晚上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家,让你们先自个吃别等她。”

姜双双有些无语。

真不知道该不该说老屋的人多灾多难,这已经是三进卫生院了吧?

前两次王老太肯定是装晕,这次就不知道是不是装的了。

“行,我知道了,谢谢许婶。”

许婶子凑了一眼姜小舟身上的棉被,她走过来小声道:“双双,你家棉花还有没有多的?婶子和你换。”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其他人才继续开口,“六七斤的老母鸡,要不是我娘家侄儿冬日怕冷想给他提前备着些,绝对不舍得拿出来换。”

“吸溜……”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稀稀拉拉流口水的声音。

姜双双都没回头就知道姜小舟馋成什么样了。

不过她也挺馋这一口,“换!”

两人一阵讨价还价,最后许婶子一脸喜气洋洋道,“那成,等明天我就去趟娘家,把老母鸡给你带过来。”

姜双双点点头,跟着回到自家屋子。

刚进去,姜小舟就连着大跳起来,“鸡鸡鸡!有鸡肉吃啦!”

兴奋地停不下来,他将棉被搁在床榻上,就往外跑,“我得去问问吴婆婆怎么杀鸡,鸡血也不能浪费呢。”

看在他已经自动将杀鸡的任务接下来,姜双双也就没打破他的兴奋。

鸡腿鸡翅肯定没他的份,但其它部位分一点也不是不行。

毕竟她是一个很大方的姐姐。

大方的姐姐坐在椅子上嗑着瓜子喝着红糖水。

已经兴奋过的姜小舟先是将四床棉被用干净的尿素袋装好,跟着扛在橱柜上面搁置着,这样方便拿放,大晴天时他还得拿出来晒晒。

一切忙完,跟着又去灶房热菜。

今天没有鸡肉也没有红烧鱼,但有蒸鱼块。

晒好的咸鱼切成段,先泡上一段时间,跟着拌上豆瓣酱放在蒸笼里大火蒸熟,味道不比红烧鱼来得差。

先将留给许妈的饭菜挑出来,两姐弟就开始享用晚餐。

今晚吃得是高粱面煎得饼,往上面铺一层咸菜卷一卷,一口饼子一口蒸鱼,那叫一个美味!

姜小舟一边吃着一边道:“等过两天我去问问楠楠姐,她烙得饼特别好吃,不用放油都特别香。”

姜双双回想一下。

好像是。

也不知道是天赋呢,还是从哪里学到的本事,烙出来的饼子特别香脆。

她点点头,“去柜子里抓一把糖果,当做你的学费。”

姜小舟眼睛一亮。

抓一把怎么也得有十来颗吧?

那他是不是可以悄悄拿一两颗自己吃?

盘算着这个计划的危险程度,反复琢磨着风险大不大,还没想好许英霞就顶着一张疲惫的脸回来了。

不等坐下,就先灌了一口水,“渴死我了。”

“妈,咱们今天吃得蒸鱼!”姜小舟去灶台上将温着的碗端了过来,还替她卷了一张饼,“你尝尝,这都是我做的呢,可好吃了。”

许英霞看着碗里的食物,心里有些感叹。

她家小儿子以前哪里会做这些?

要是两个姐姐没在家,他宁愿饿着等也不会自己动手。

真是长大了……不对,真是被他二姐调教的好,看来她以前还是打少了。

许英霞接过碗筷吃起来,她道:“你们二婶这次真的遭了大罪,我去卫生院的时候她半边衣服都被血染红了,被压着缝了整整十二针,整个卫生院都能听到她的惨叫声。”

“真出事了?”姜双双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又是装的呢。

“你奶奶用板凳砸得。”

“哇哦。”姜双双一脸诧异,“老太太怎么这么凶?”

许英霞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为了这事老屋那边还没消停,当婆婆指点媳妇这种事不稀奇,但把人打成这样还真少见。

她没去评价婆媳之间的矛盾,只是解释了原因,“和你小姑子有关,姜清这丫头不知道怎么想得,居然自己跑去相看了一个带着娃的男同志,而且人家都没看上她,她还纠缠着。”

一开始老太太砸晕了人,还梗着脖子怪姜二嫂胡说八道。

说她往小姑子身上泼脏水,就该打,不然坏了一个黄花大闺女的名声。

可等姜清一回来,一开始还否认说没有,后来二嫂说了电机厂的筒子楼,再逼问了几句还真问出来。

她真就看上了一个带娃的男同志,这下,那边就更热闹了。

“而且这人咱们还认识。”许英霞一言难尽,“你还记得张媒婆给你说得人家吧?那个带着两娃家里好几个兄弟的马同志,姜清看上的就是他。”

她就搞不懂了,小姑子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家人。

她也不是说二婚带娃的男人都不好。

从马家的家庭状况上了解,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值得托付的好人选。

而且听二嫂的意思,是人家没看上她,她在外对着男同志拉拉扯扯,嘴里嚷嚷着非嫁不可的话。

许英霞本想等双双的附和在往下说,可等了等,等她都吃完了碗里的鱼块,都没等到桌边人的回应,她抬头不解的问:“你怎么不说话呢?”

姜双双单手撑着下巴,“我就在想一个问题。”

许英霞有些好奇,“什么问题还值得你这么费心的想?”

姜双双若有所思,“你说,这程进到底是哪里不行,姜清宁愿嫁给一个带娃的二婚男,也不愿意和他相亲?”

“这这这……”许英霞猛地瞪大眼,饭也顾不上吃了。

闺女要是不说,她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她就说嘛!难怪小姑子不要这门“好”婚事,敢情那位程同志是有什么隐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