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 入目的便是那颗有了年头的老槐树,顾星然没过多停留,与之擦肩而过, 只是忽然风起,一阵带着不明香气的味道拂过他的鼻尖,令他的脚步迟缓了半拍。
那是种花香,比玫瑰淡,比桂花清,顾星然以前应该是在哪闻过,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但等他想仔细去闻一下的时候, 那花香又像是幻觉一样消失的干干净净。
顾星然疑惑的看了眼身旁粗壮的老槐树, 这个月份总不能是槐花香吧。
“小顾你怎么在这里呀!我们找了你老半天。”
林荞急急匆匆像是只蝴蝶似的扑来,打断了顾星然的思绪, 他的视线丛槐树上移动到突然出现的少女身上,神色波动了下, 随后又回归平静。
“我等你们等的无聊, 就在附近随便逛了逛, 对不住了。”
“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都有点不太习惯了。”林荞惊讶的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最后停在
他的额头上,“等等, 你这蹭的什么东西脏脏的,我拿湿巾给你擦擦。”
顾星然一把揽住她的肩, 朝着不远处的顾知洵走去:“哎呦,再耽误下午天都要黑了,还想不想下山吃炒鸡了, 走走,咱边走边擦。”
“啊!别提炒鸡,我都要馋死了,你都不知道我想邶山这家炒山鸡想多久了,从在二三年那到现在足足过了好几个月,今天终于能吃到了!”
“嘘嘘嘘,你小声点,不怕被我爸听到是吧,露馅了我可不帮你收拾烂摊子。”
“臭小子又傲娇,哼,我才不信你会不管我呢。”
……
邶山之游告一段落,林荞在下山后也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炒山鸡,三人吃饱喝足打道回府时天还没黑透,补足体力的林荞又提意在家附近溜达两圈消饱,等他们正式在家门口做告别又是一个小时之后。
林荞已经累的话都不想说,随便跟两个男生挥挥手就转身想回家,顾星然下意识叫住她,在她回头看来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他抬手朝她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没什么,回家早点休息,晚安。”
林荞歪了下头,黑溜溜的眼睛在他和顾知洵身上打转一圈,勾唇笑了下。
“嗯,你们也晚安。”
说完,她转身蹦蹦跳跳的朝着自家大门走去,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一晃一晃的,直至消失不见。
天色已晚,顾知洵摘了帽子挂在包上,他侧目看了看顾星然,清润的眉眼中似乎看透了什么:“有话想说?”
顾星然摇头:“没。”
顾星然不想说,顾知洵也就没再追问,两人并肩朝着院子内走去,闲聊的话语夹杂在夜晚的略带湿冷的空气中,进了屋后换下鞋,顾知洵先一步提着背包上楼收拾,顾星然慢慢悠悠的又脱外套又脱袜子,路过客厅看到奶奶在看电视还凑过去瞅了几眼。
不看也就算了,一看顾星然两眼就是一亮,呦,小小的电视屏幕里竟然全是老熟人,小燕子紫薇永琪尔康,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还珠格格吗?
原来还珠是九八年开播的,还真是巧,未来红遍大江南北的剧首播竟然让他给赶上了。
顾星然来了兴致,飞快地跑上楼把东西往房间一扔,又下来坐在孟书莲身边跟她一起看电视,兴致勃勃的探讨剧情发展,偶尔还给奶奶来个小剧透,把孟书莲哄得眉开眼笑的。
孟书莲用到眼的时候都会戴眼镜,上次顾星然见是因为工作,这次见是娱乐,他看着奶奶单手推了下镜框,端起面前的花茶喝了一小口,若有所思的得出了句结论。
“我有种直觉,这里面的演员以后说不定都会出名。”
顾星然差点都要笑出声来了,那嘴角是压都压不住的上翘,他想不愧是他的女强人奶奶,这眼神就是非比寻常的锐利,可不是吗,未来这剧里从主演到配角未来都是个顶个的红火,每个单拎出来都了不得,都不仅仅是“出名”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阿姨就是眼神毒辣,我也这么觉得的。”
说起来顾星然这年纪不该对这部老剧这么感兴趣,会这样是有个原因的,他妈妈扔在家那本被撕了内容,也就是封皮内侧写了她座右铭的日记本,最外面封皮的图片就是还珠原班人马演的情深深雨蒙蒙,据他妈说当年她想到这座右铭的时候正赶上这部剧开播,于是便买了这么一个笔记本作为纪念,顾星然对此印象很深,在家里见不到这本子还觉得奇怪,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被他妈藏起来当日记本了。
顾星然失笑,他跟这两部剧的缘分还真是不浅,未来是情深深雨蒙蒙,在这里成了还珠,还真是让他想起不少以前的事……
忽然,顾星然脸上的笑凝固起来,他眉头一皱,嘴角的弧度在几秒内消失,变成了条微微向下的线,原本放松坐着的身体也变得僵直,像是冷不丁意识到什么事一样。
等一下…情深深雨蒙蒙是在还珠之后播出的是吧?
他妈妈是在前者播出的时候编出的这句话,可为什么在二三年的时候他曾经听林荞说过?顾星然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如果不是看到电视上的还珠格格他压根没注意到时间线的问题,现在还珠才刚刚开播,林荞理应不知道这话才对,所以前一阵在楼顶喝酒他跟年轻老爸提起这话那会,他爸才会一脸莫名其妙,原来不是不知道,而是林荞在这个时候压根还没想出来啊?
可这又怎么能解释林荞对他说过这话的场景呢?顾星然剑眉越皱越紧,表情越来越难看,他心跳控制不住的变快,耳边也出现除了电视外乱糟糟的嗡鸣声,思绪的转动就像是从5G网切换到了2G,卡卡顿顿,昏昏沉沉,像撒了满地的珠子找不到串起来的线,也像是进到迷宫里处处撞壁寻不到出去的路。
“小顾,你怎么了?”
或许是顾星然的状态太异常,吸引了孟书莲的注意,她把视线从电视剧上移开,疑惑的问了他一句,顾星然脑袋清醒半秒,意识到自己还在客厅沙发上跟孟书莲一起看剧,他掐了掐手心隐去神色中的不平静,勉强扬起个笑,侧头看孟书莲。
“没事阿姨,我就是有些困了,您先看吧,我上去休息一下。”
孟书莲不疑有他,拍了拍顾星然的肩点点头,她的态度早已转换,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对顾星然真心的喜爱,话语和动作也不由的亲近起来,不似初见那般陌生。
“好的,你快去休息吧,玩了一天肯定累了,辛苦你还花时间陪阿姨看电视了。”
顾星然想说没有奶奶,我一点都不辛苦,能跟你一起看电视很开心,可心里埋着的那件事让他没力气再开口,只能胡乱应了几声就站起身,眼神飘忽的回到了楼上的房间内。
屋内没开灯,椅子上是顾星然刚才随手扔的外套,他打开床头的一盏小台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一下仰倒在床上,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冷静,冷静,顾星然闭上双眼在心里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字,然后踢掉拖鞋规整的躺在枕头上深呼吸一口,力求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然后重新思考刚才没得出的结论,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重新捋上一遍。
首先,第一个问题是,现在林荞到底知不知道“一次略微不足,三次会招人烦,所以两次刚刚好。”这句座右铭。
按照时间上来看,她应该是不知道的,可顾星然却清晰的记得二三年两人刚认识那会,她说过这句话,当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年轻的妈妈,所以对此印象很深。
第二个问题是,现在的顾知洵知不知道。
这次顾星然很快就得到了结论,他爸应该是不知道的,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对青梅竹马之间有多熟悉他是看在眼里的,凭他爸对他妈的了解,但凡是听到这话一定会记得,而凭他妈对他爸的信任程度,也一定会第一时刻把她想出的“名言名句”告诉他,没有第二个人选。
那么疑问就又回到第一个问题来了,既然现在的林荞还没寻思出这么一句话来,那为什么他会亲耳听到林荞说呢?顾星然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情又重新开始烦躁起来,他紧紧咬住下唇,呼吸声加重,因为他根本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这完全是个伪命题,是个驳论,是个互相排斥、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除非有两个林荞,一个是不知道这话的,一个是知道这话的,否则他就是见鬼了!
……
顾星然呼吸暂停,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在昏暗的灯光中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胸膛里的心跳声像是炸开的鞭炮,激烈迅速的响着。
除非……有两个林荞?
是,他一直都知道在九八年的林荞穿越后,二三年存在着两个林荞,可要是在九八年的时候也存在着两个林荞呢?
那就说明…说明……
说明,他妈妈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轰隆’!
顾星然只觉得脑袋里突然有什么炸开,接着眼前就陷入一片漆黑,台灯的灯光消失不见,耳边所有的杂音都按了暂停,除了他自己颤抖的身体和如雷的心跳声,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仿佛身处另外一个虚幻空间。
再接着,他还残留着震惊的双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画面,像是刚才在楼下看电视那样在眼前播放,只不过没有片头片尾,没有字幕配乐,他就像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透明人,看着别人所经历的一切。
这个人是…林荞。
“我靠!我竟然穿越到了二十五年后!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好大儿!搞没搞错,我也才刚刚十八岁好不好!”
“不是吧,我是个抛妻弃子的坏女人,我儿子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校霸,未来还会因为车祸断腿,苍天老爷啊!你可真的把我坑惨了,是我前十八年过的太顺风顺水了所以想给我点试炼吗?”
“这到底是个什么时代,为什么连现金都不用了?刚才老板说的那个威信和致富宝到底是什么呀,嗯,不过这包子还真挺好吃的吧唧吧唧。”
……
顾星然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林荞 ,这不是与他相处数月的那个林荞,而是一个对二三年所有新鲜事物陌生,不认识他,不认识他爸,不认识南高所有好友的林荞——这是从九八年刚穿越来的她。
穿着复古款式的皮衣牛仔裤,乌发上帮着一根大肠发圈,像是野人进城一样在街道上来回打转,什么都要新奇惊愕的多看两眼,一会自言自语,一会愁眉苦脸,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就好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大的难题。
“不行,虽然我年纪轻轻不想当妈,但毕竟他是我亲儿子,我得救他,我林荞的儿子必须四肢健全健健康康的,就算是未来的也不能让人欺负了!”
顾星然看着林荞下定决心,看着她义无反顾的打听到了南高,看着她找到了“自己”,看着她在他身边像是守护神似的一举一动,曾经那些若有若无的疑问,偶尔蹦出的猜想,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林荞早就知道了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知道他会遭遇一场车祸,会遇到生活中的各种变故,换句话说,林荞克服种种困难呆在二三年只有一个目的——改变他的命运。
她为他而来,拯救他,温暖他。
看着眼前那些自己因为过去的事厌恶林荞,故意跟她作对发火的面画,顾星然只觉得胸口的位置针扎般的痛,像是千万根细细的针穿透皮肤刺进了内里,羞愧懊恼悔恨等等情绪侵占大脑,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令他喘不动气、说不出话。
这是顾星然第一次从林荞的角度看二三年他们经历的一切,揭开了他不曾见到的另个世界,原来这里只是一本书,一本所有人命运都被安排好了的书,而林荞则是那唯一的变数,他的、余芃的、方雪薇的、江彦的…她改变了所有人的未来,靠一个人的力量将拧成一团的麻绳梳理清晰。
所以林荞才会一直提醒他过马路小心,她早就知道他会遇到一场很严重的车祸;所以她没有提前告诉他真相,是因为时间会后退她根本就没法说出来;所以他把自己多年积累的怨气,都撒在了一个想救他的小姑娘身上。
不对,顾星然反驳了自己,他嘴唇紧抿,视线模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那根本就不是十八岁的林荞,那是他的妈妈!拯救他的人一直都是他的妈妈!一个记忆只到十八岁的她!
至于那个真正的十八岁林荞灵魂肯定也出现过,在回到九八年以后,因为每当她出现的时候……顾星然瞳孔猛震。
每当她出现的时候,林荞都会变得不认识他!
突然,顾星然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起来,就像是老电视关闭前的雪花屏,黑白两色填满他的视线,再紧接着他脚下突然一空,剧烈的失重感出现,如同从万米高空的飞机上掉落,速度之快令顾星然连尖叫声都无法发出,跟块从悬崖上掉落的石头一样垂直下坠。
好在这种诡异的感觉持续的时间不长,几个喘息之后顾星然重新站回了地面上,只是急速坠落的后遗症还残留着一些,他头重脚轻眼前发黑,两条腿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软,险些扑通一声跪下。
顾星然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东西稳住身体,捂着眼睛遮住刺目的光线,伴随着想吐的欲望,迟到的理智缓缓回归,墙体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令他浑身一僵。
他好像…能碰到东西了?
难道说他回到了现实之中?!
顾星然猛地探头,带着喜悦将还没适应光亮的双眼强撑开一条小缝,太好了,他回来了!他现在就要去找林荞告诉她经历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了!他要跟她道歉,他还要告诉林荞其实她只是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她的真实身份是——
顾星然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浑身僵硬的看着面前的场景,一股凉意出现在头顶,浇灭了顾星然所有的激情,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那森凉的温度似乎把他的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了。
泛着银光的铁门,狭小的区域,硬邦邦的单人床,单调到极点的装修风格,还有披头散发低着脑袋坐在床上、穿着统一制服着装的女人……
这根本就不是顾星然在九八年住的那间卧室。
这里是,一所监狱里的囚房。
而此刻在他面前坐着,皮肤苍白,头发干枯,像疯子一样的这个女人则是……
——林思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