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去死

鹿桑其人, 和宴几安还是有点像的,今生前半生是孤苦伶仃的孤女,后半生突然就被强加上了拯救苍生的命运。

换了南扶光自己,她可能都得一头问号, 高低得问一句“苍生谁啊, 凭什么非得我来救”, 但鹿桑不是,她坦然接受了自己是神凤的身份,以及拯救三界六道的任务。

在她来到他化自在天界后,她的世界里只有“救苍生”和“宴几安”, 她甘之若饴, 且接受度良好。

说实话, 确实南扶光不算非常讨厌她。

尽管有时候觉得她有些蠢,还有点过度的善良反而坏事, 又或者搞点小动作小心思, 搞得她如鲠在喉……

但这些都还好, 毕竟比起把三界六道当自助餐厅、所有人都是一盘菜的道陵老祖,她心不坏。

鹿桑的眼泪还挺有感染力的。

南扶光在山门外看着她双眼泛红,疲惫与绝望写满了那张漂亮的脸蛋,浑身都被失控了的精粹烈焰包裹着,发丝都烧焦了几缕……

“夫君……夫君!”

她从喃喃自语至崩溃呐喊, 伴随着天边雷鸣声起,泪水冲刷她的面容, 方才还晴空月圆的夜空, 突然有乌云密布,似风雷云涌。

南扶光站在所有的人前面,一只脚本欲踏出山门, 被远处另一个山头劈下的雷声吓了一跳,缩回了脚,猝不及防与鹿桑那双红彤彤的眼对视上。

“南扶光!是你!”

记忆中,云天宗小师妹的声音总是柔软又轻柔,甚少有这般歇斯底里至破了音的浓烈情绪饱含。

“是你害死了他!南扶光!无论如何他是你师父,自小呵护你长大!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欺师灭祖,天打雷劈!”

一阵阵雷鸣声在远山轰开,不见落雨,只是空气之中浮动着水汽,好似老天爷也被其悲鸣触动。

南扶光被她那带着哭腔的嘶哑吼得心尖儿颤了颤,有些不自闭所错的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宴歧,再之后,是云天宗宗主谢从,还有乌压压一群很多很多云天宗的人……

他们眼中的悲伤不比鹿桑轻浅,连轨星阁的人也出现了站在队伍的最后,显然宴几安这些年虽然深居简出、不问宗门事务也不被束缚,但云天宗上下,到底还是将他当宗门的一部分看待的。

最好的证据就是云天宗山门禁制已下,他出入自由,鹿桑却被拦在了门外——

没人将云天宗小师妹排除在外,宗门名册也未曾划掉她的名字,从头到尾的区别,不外乎是心理上的……

一点点区别。

过去因为拥有“黄泉之息”,云天宗的禁制之森严便是远超三界六道所有宗门,如今新禁制由旧世主本人亲自监制,比过去的禁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求通过云天宗大门的人满足“活着、视进入云天宗如归家、手脚全乎”几个条件。

宴几安大概自己都想不到罢?

他降临于云天宗的上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回家。

这个答案来得猝不及防,但却许多人想到了,刚才还强忍着不愿意暴露自己“立场不坚定、为敌方首领哭泣”的眼泪这会儿悄然无息的掉下来,借着乌压压的人群埋头闷哭。

若鹿桑不来,他们将会将云上仙尊的命盘拾葬,一同于云天宗安魂山入土为安,从此宗门弟子世代守护,妖魔不侵,贼子无盗。

前面的人在撕心裂肺的哭,身后的人群也在呜呜咽咽,南扶光站在中间,觉得后劲好大——

一个人离开之后,不是一瞬间的山崩地裂,更像是眼睁睁看着曾经涓涓细流灵动溪水日渐枯竭。

“日日,你意下如何?”

谢允星开口时,谢从与谢寂就站在她左右两边,她的发声,显然也是代表了云天宗所有人共同发问。

这个选择权落在了自己的头上,南扶光意外也不算意外。

很久以前,大家也是这样聚集在一起,问她,日日,仙尊去了哪里?

动了动唇,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此时背心贴上一只宽厚柔软的手,她回过头,宴歧就站在她身后。

他冲她笑了笑。

心因此定了下来,回过头,在前方的哭喊与雷鸣声中,南扶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她说:“让她进来。”

山门禁制一开,鹿桑就化作一只火凤鸣叫着俯冲攻击而来,巨大的火鸟点燃了还未完全凋零于夏末的梨树,星火点点中,噼啪树木燃烧火势蔓延。

南扶光感觉到身后的宴歧动了,但她比他更快,在男人有所动作之前,她抽出了腰间的等等剑,扔下一句“站着”将他硬控在原地——

众人只见火焰自剑柄燃烧蹿起,白衣身影一跃而起,数道剑影在其身后呈扇形展开!

吸收了火属性的万剑阵法照亮了半边夜空。

燃烧着飞向那飞速掠来的火凤,在截断它来路的一瞬,南扶光高喝一声:“结阵!”

数百云天宗弟子得令,就像是这一刻与他们的大师姐离谱至极的心意相通,他们结阵引水,将青云崖下重新流淌的净潭之水引来——

溪水如虹从天降,与此同时,只见云天宗大师姐手中长剑由红转为冰蓝,万剑阵法铺天盖地垂落,刺穿了凤凰的翅膀,由如雨点熄灭了迅速铺开的山火。

“锵”的一声巨响,是冰蓝色长剑与伏龙剑相撞的声音,裙摆褴褛的鹿桑赤红着眼猛的抬起头,跌入一双平静无波澜的双眼中。

“宗门重地,何敢撒野?”

她嗓音清冽,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熄灭鹿桑的怒火,微微一怔,手中虎口剧痛,她被巨大的力道震退数步!

再抬起头,只见月光下,云天宗大师姐手持长剑,背着光,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要见他,就好好的。”南扶光淡道,“再撒泼,现在就滚。”

一时间复杂情绪涌上,是屈辱也是来自云天宗小师妹下意识对大师姐的敬畏,鹿桑咬了咬牙,发现自己的牙关都因此而打颤,嗓音嘶哑得可怕:“把他还我。”

未等南扶光回答,她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带着呜咽与请求:“他是我的夫君。让我带他走。”

南扶光沉默不许,半晌,天空落下第一颗雨在她的鼻尖,“啪嗒”一声。

手中长剑的水汽蒸发,她侧了侧身,回过头,与此同时,身后的云天宗弟子也不约而同向山路两旁让开,露出了一条望不见尽头、黑黢黢的山林道路。

道路的尽头是桃花岭。

……

南扶光看着鹿桑哭湿了宴几安的衣襟,又看着她磕磕绊绊的带走了他的身体。

这事儿有人表示理解,比如谢允星从头到尾站在旁边看着。

也有人百思不得其解,比如桃桃扯着南扶光的袖子,愤恨不平的问她怎么让鹿桑带走了仙尊圣体,那个疯婆娘如今已经完全是道陵老祖门下走狗,又一条牧羊犬,万一她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呢?

南扶光被一连串的发问问的头脑发昏,她的想法很简单,对于鹿桑来说重要的事是“神凤救苍生”和“吾夫宴几安”,但这两件事严格来说,是有优先级的——

后者当然比前者重要。

实实在在的恋爱脑在这件事上好像反而显得没什么毛病,所以南扶光同意了她带走宴几安,人已经没了,说什么体面的厚葬、世代的安宁不过是给后人的安慰……

给真正深爱他的人留个念想,倒也没什么不行。

拍了拍桃桃气鼓鼓的脸,南扶光叹息道:“算了罢。她会对他好的。”

南扶光说这话的时候,周围的人虽然无奈但也完全赞同她的想法,叹息声时不时响起,最终谢从也只是着人在后山为云上仙尊准备衣冠冢。

包括南扶光在内,所有人都想不到,他们日后会被啪啪打脸。

……

鹿桑没看到宴几安留下在剑崖书院的信件,说是忘了也好,别的也罢,当时兵荒马乱,还真没人提起这茬。

事后,宴歧提过要不要把信件给鹿桑看一眼,提醒一下她,她亲爱的夫君到最后关头清醒了,背叛了道陵老祖,她最好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的提议很快被否决,否决他的人是云天宗宗主谢从——

他相当无语地,用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问旧世主大人是不是缺心眼,那封遗书严格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封写给南扶光的情书。

宴歧有时候确实还不太懂人类的思维方式和那些九转迂回,对于这方面他向来是挨骂就躺平,摸摸鼻尖直接自闭。

南扶光其实认同宴歧的观点,她这些天甚至随身携带那封宴几安亲笔书信,想找个机会给鹿桑看一眼——

现在被谢从一提,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像在那贴脸开大。

而事实证明,是个人就会犯错,一生自诩高情商、最早看出云上仙尊早晚在南扶光的事儿上栽跟头的是谢从,最后在这件事上犯了迷糊,酿造后面大祸的,也是谢从。

某一日,他们刚刚早膳完,准备出门处理最后一批叛出仙盟的小宗门事务,前方传来消息,神凤要抱着真龙遗骸,以身祭树,完成云上仙尊最后的遗愿。

南扶光:“?”

第一时间听见此消息云天宗大师姐完全懵逼。

……

因为缺了那封信,从鹿桑的角度看,这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

从她的角度来看,是宴几安吞下了丹药,忘却了前尘往事、儿女私情,坚定了自己救济三界六道、必须复活沙陀裂空树的信念。

他找南扶光,是来复仇的,对于重生几乎成为宴震麟的他来说,当年东君的买一剑,应该算是奇耻大辱。

整个事情的发展也逻辑通顺,宴几安拖着濒死之躯,只为找南扶光复仇,但复仇失败,南扶光杀死了他。

从头到尾无论是鹿桑还是道陵老祖都没想过有宴歧在,宴几安如何可能成功复仇南扶光,他从过去没赢过宴歧一次,这次拖着无真龙灵骨的濒死残破之躯,更无可能在他手下讨着任何的便宜——

但他们相信宴几安的信念。

过去,一心复苏沙陀裂空树的云上仙尊是一条合格的牧羊犬,他太乖了,以至于他的主人从未想过他的信仰会动摇,怀疑过他可能背叛。

鹿桑也是这么认为的,当她拖着宴几安的遗骸,爬上高高的沙陀裂空树主干树根,如今被严格看管、奉为“神源圣坑”之地,她满心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当年鹿长离做得到的事,她鹿桑也能做到——

她将抱着宴几安的遗骸,投入“圣坑”,尽管彼时真龙已身亡,复苏神树的力量不能达到最佳,但有她在,她的生祭,总会发挥一点儿力量的。

秋天真正的到来了。

冰冷的风中透着树木腐朽的气息,鹿桑背着宴几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高处爬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腰都要被压弯了,却感觉不到疲惫。

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已经精疲力尽,脑海中在想的是只要完成了神凤的使命,那么这个没有云上仙尊、没有宴几安的世界确实没有什么再值得她留恋。

后面的修士与凡人的战争是否爆发,如何收尾,都同她再也没有关系,她欠这三界六道的,拢共也就这么多,她会还清。

在某一次踩到松软的土坑时,她摔了一跤,顾不得身上疼痛她连忙爬起来去整理从她背上跌落的宴几安身上的泥土——

她为他重新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就平日里穿的那套,重新梳理了长发,不再凌乱,当她扶着他坐起来的时候,他看上去还像活着,只收睡着了。

鹿桑感觉到有人匆匆御剑而来,落在她身后,她头也不回的道:“走开。”

身后的人动了动,但没有走开。

鹿桑狠狠蹙眉,不耐烦的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站着的人是宴歧——男人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背着光,惟独那双眼,鹿桑这才发现,原来宴几安的双眼和眼前的人如此相似。

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太过于饱胀以至于无法消化,在宴歧冲她微微一笑的时候,鹿桑突然被唤醒了属于鹿长离的记忆——

平原,旷野星垂下,风拂过碧绿的草地,盘腿坐在大石头上手握树枝、满脸慵懒笑意的男人,站在一旁抱着剑沉默不语的少年。

“你来……做什么?”鹿桑问。

她一边说着,手已经无声地挪向腰间的伏龙剑——这一切被男人看在眼里,目光闪烁后有寒光凝聚,最终他选择无视了她蠢蠢欲动的手,模样放松地扬了扬下巴,嗤笑一声。

他这般冷漠又蔑视的样子让鹿桑更加愤怒。

她不知道也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何如此冷漠——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他们三个人,在那个小院子,安然避世,与世无争……

直到某日,他带回了那把据说得到它就能得到一切的神兵利器。

东君。

自从她出现,一切都变了。

在鹿桑目光千变万化中,男人只是抬手在怀中摸了摸,最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落有宴几安字迹的宣纸飘落在她的眼前。

鹿桑拾起来飞快地看了一遍。

抬头再望向宴歧,后者脸色依然平淡:“看完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鹿桑笑了笑:“挺有想象力。南扶光写的吗?”

宴歧挑了挑眉,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思路——

他是不知道,南扶光学宴几安的字确实学的炉火纯青。

在鹿桑来云天宗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看过云天宗大师姐的日常,替云上仙尊回复一些不重要的仙盟信函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当时鹿桑羡慕又嫉妒,也偷偷学习过临宴几安的字。可惜学的不像,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这事儿也算是个小插曲,不了了之。

“我是不会信的。”

鹿桑将那封遗书撕毁,最后一段一字一句历历在目,无论真假,刺得她眼睛法疼。

“如果你们想用这种把戏来破坏我的决定,那至少做的像一些,别最后还忍不住,把信件弄得像是他还有话对她说。”

真是可怜,又很可悲。

那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模样,不敢想信自己的信念是骗局,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夫君在离去前不曾留给自己只词片语,更不敢相信无论是宴震麟还是宴几安,眼中或许从未看见过她。

他们走到一起,只是因为沙陀裂空树,如今,树也是假的。

“我就说了,谁来送这封信,结果都一样。”宴歧开口,语气讽刺且无奈,“还不如让我喝完那口南瓜粥,作为一个路人来看热闹。”

他的阴阳怪气,哪怕是这会儿气的浑身发抖的鹿桑都能听出来。

“谁让你来的?”

“这还用问?”

“她让你来羞辱我?”

“她怕自己来亲自告诉你宴几安致死前依然爱她这件事过于自恋,对你来说,则过于残忍。”

已经够残忍了。

没人能面无表情地说出以上这些话。

此时此刻的宴歧眼睁睁的看着鹿桑沉默不语,抬手擦掉自己脸上的眼泪,她哄着眼转身背起了靠在树干上垂首无力的云上仙尊,摇摇晃晃的站稳了身体。

男人眼底浮现的嘲讽愈加清晰,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论证了一件事——

有的人,他(她)真的不是存心想要害人、办坏事。

奈何太蠢。

放任不管,他(她)的愚蠢会害人。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体的两侧,站在树下抬头望去。

漆黑的目光犹如无风无波澜的湖水般清澈平静,倒映着鹿桑拖着宴几安的遗骸一步步往所谓的“圣坑”而去——

在她再一次踉跄着,终于爬到“圣坑”半完工的“祭台”前,她放下了宴几安。

伸手整理了下云上仙尊的遗容,她眨眨眼,正欲俯身亲吻他的唇,另一抹身影从天而降。

那身影手持长剑,一句废话没有,手起剑落,精准的刺穿了背对着自己的鹿桑的背——

剑尖从她胸膛穿透,一滴心头血滴落,落在云上仙尊那苍白的唇上。

鹿桑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回过头,便看见手持长剑的云天宗大师姐立于自己身后,面无表情道:“我将师父交于你带走,不是为了让你干这个的。”

长剑抽出,与此同时汹涌的热血喷涌而出,喉头涌上铁锈的味道,紧接着是一阵溺水的窒息感。

“‘手无金刚杵,莫行菩萨道‘,鹿桑,我教过你,不要话本子看多了,总以为救济苍生的事真能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奈何你太蠢。

从来学不会。

那便算了吧。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