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你本来就该属于我

文森特·梵高在他最出名的旷世佳作背后留下了几行字, 似乎是写给他的兄弟的决别书,又或者是,他有什么别的想说的东西。

先不提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那么一棵树,原本大家的目的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它。

若将整个组织的起始至今看作一场成年人的童话幻想, 或是彻头彻尾的无理取闹的游戏, 那么今日的发现, 几乎已经算是对这场胡闹的一个完美交代——

歪打正着,他们真的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明日,“《星月夜》与梵高的秘密”之类的标题救火席卷全世界的各大媒体平台,全球六十亿人口将为之沸腾。

这绝对是具有跨时代意义的伟大发现!

学者们轰动了起来, 他们用期颐又不解的目光望着宴歧, 完全不明白作为研究的资金发起者, 他怎么会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喊了停……

舍不得那点钱?

这完全说不过去。

毕竟今晚之后,无论这位神秘的宴先生身处什么行业, 持有哪些股份, 他的身价都会发生一些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就像“有人花钱买下一栋即将拆除的落魄房子却在墙布中发现整面墙的金子”这种趣闻总是会上新闻, 并且流传百年一样。

华尔街都会为他独到的目光与幸运倾倒。

然而面对蠢蠢欲动的人们,即将到来的泼天富贵,宴歧的态度却很坚决——

他没有一点儿要继续的意思。

甚至在其中一个发起者表示可以想办法出资承担接下来的费用、只求打开仪器继续时,男人罕见的露出了一些不一样的神情。

他瞥了提出者一眼。

这样的冷漠至有些傲慢的神情,过去几乎不曾出现过在这张成熟英俊的面容上, 大多数情况下这个男人总是在微笑着,显得平易近。

这一眼却有了真正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气氛。

以至于那斗胆上前的人瞬间收了声, 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当出头鸟铩羽而归, 人们虽然不理解却也意识到今日恐怕劝说无望……

好在光“揭露《星月夜》背后的秘密”这样的幌子就抬头足够强壮了,更何况还是确认了百分之百准确的消息,那些有钱闲的没地方花的富豪们, 总是会为这种事疯狂。

他们会前仆后继的送钱来的。

有钱就好办了。

打着或许之后还会得到其他同款仪器的想法,众人虽然心有不甘,却还是勉强妥协,原地散去。

南扶光顺着人流往外走,在工作人员的秩序安排下,乖乖排在队伍的最后等公共电梯。

此时,却又有宴几安与宴歧同时向她发出了邀请,在他们的身后是贵宾使用的专属电梯。

他们似乎坚定的想要替她省下那笔昂贵的Uber费用,正好外面的雪下得越发的大了,想要打到车并不容易……

南扶光还是选择走向宴几安。

毕竟好歹这位是她名义上的男朋友(或者是未婚夫),而她和宴歧实在不熟——

更何况方才宴歧猛然打断投影的动作属实莫名其妙,距离名垂青史只差临门一脚,被硬生生的抽离,是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所以就算是南扶光,也会感到稍微有些生气。

……

宴几安挥退了司机,替南扶光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后退到一旁,沉默地等她自己爬上去,然后“啪”地一声关上车门。

坐在真皮座椅上,那轻微的一声响让南扶光整个人抖了抖,若不是这会儿她坐在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里,她都有一种自愿被绑架的错觉。

架座那边的门被拉开,裹着车库的寒气,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侧身坐了进来,他低头扣上安全带时,感觉身边有一双意欲不明的目光。

他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南扶光迟钝的“啊”了声,看着他启动车子,问了句:“你有国际驾照吗?”

很严谨。

看着宴几安摸索开启键的手停顿了下,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淡道:“没有。谁查?……被拦下来就假装听不懂英语好了。”

南扶光顶着一脑袋的问号,心想姓宴的是不是都这副德行,上一次我和你家长辈(?)聊天,他也是三句话就成功给我干成一个行走中的巨大问号。

说着话时,宴几安已经出了车库,到正常行驶在路上了他也没解释一下方才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停车场耽误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外面的雪下得大了。

大概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原本应该黑透了的天在莹白雪光的反射下天色显得没那么暗,好像还是傍晚的样子,南扶光侧头看着窗外的城市街景,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上车——

早知道打Uber就好了。

虽然贵了点,但好歹她可以放松的玩手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尴尬的坐立难安。

沉默中,她觉得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满脑子都是呐喊“死嘴说点什么啊”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对于她来说真的算是陌生人。

要真的就这么结婚以后躺一张床上,她可能整宿整宿都被尴尬得睡不着。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身边响起的嗓音平和,还带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纵容语气……

南扶光很奇怪这种语气从哪来的,就好像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这个人是来求和的,此时此刻她问什么她都不会生气。

可压根没有。

上一次他们就是互相礼貌点头然后道别@并没有吵架才对。

别人都这么问了,南扶光只好随便问些什么:“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工作的?”

话语一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气音,她愣了愣懵逼的转过头才发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的人正在笑,唇角上扬,长长的睫毛微抖,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不拘言笑的人笑起来很有穿透力。

她顿时觉得相当窘迫,整个人恨不得缩到安全带后面,咬了咬唇角,她问:“你笑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想问问刚才发生的事,梵高的画,他想要说什么,或者是我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宴几安道,“看来你对我本人更感兴趣。”

他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戏谑。

但无恶意。

南扶光条件发射地嘟囔了句“不是的”,扭着脑袋楞楞的盯着开车的人:“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宴几安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比较淡的语气:“哪种?”

南扶光也说不上来,于是就这么很没礼貌的让话题落在了地上,两人之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与南扶光的坐立不安不同,宴几安像是很习惯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沉默,一路上甚至没有想过开个广播或者是放个音乐,就这么一路按照南扶光最开始报的酒店地址将她送到了附近。

眼看着要到地方了总要有点儿结束语,否则真的很像把人家当作司机,到了地方下车拜拜连车钱都不给。

南扶光开始没话找话,她问了宴几安今日为什么也会出现在那里,过去在这个项目中从未见过他的尊姓大名出现在任何一张文件上……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没提起。

“上次是第一次见面。”宴几安道,“第一次见面就提起工作上的事会让人感觉像甲方与乙方会面。我不想这样。”

嚯。

这人突然长了嘴?

以前觉得宴几安是个年轻有为、钱多话少的有为青年,现在看来他好像挺会说话的,因为清冷的声音,他听上去很自然。

“这一次是逼于无奈。”

身边的人又道。

南扶光眨眨眼:“谁逼你?”

“宴歧说我是你事业上的伥鬼。”

外面的雪光中,年轻人的侧颜显得更加白皙,说到他那个他大概并不喜欢的长辈,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他唇角轻抿。

“我很不服气。”

他看上去有些委屈。

南扶光哑口无言,心想小宴总到底还是年轻,是会被长辈三言两语就说得不高兴的年纪,她正想说什么安慰他,正好这时候车子拐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等红绿灯。

前方的钢筋水泥的高楼林立,人行道上绿灯的行人擦肩汹涌,与车内瞬间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宴歧对你说了什么?让你离开我,跟他走?”

疑问句的句式,却是肯定句的语气,宴几安的语调充满着冷嘲讥诮。

“他当着你的面诋毁我,说只要有我在你永远不可能找到那棵树,他是在骗你。”

红绿灯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所以宴几安干脆的挂了空挡,手此时此刻只是松松的搭在键盘上,目视前方,他语气很淡,一口气说完。

“可以给你很多钱,支持你的一切工作,就像遛狗的时候总要在前方摇晃着零食袋,哄骗你开心起来,迈开步伐奔向他……但实际上,你永远不会真正得到他手中的那份奖励。”

宴几安告诉她。

“来阻止你找到那棵树的人是他,并不是我。”

南扶光完全被说的云里雾里。

而此时,宴几安转过了头,望着她。

前方城市灯光璀璨仿若映照在面前这张年轻而俊美的脸上,黑色的双眸在这一瞬异常的明亮,宴几安道:“日日。你本来就该属于我的。先来的人是我,先动心的人是我,他不该抢走你。”

南扶光不知道宴几安在谁那知道了她的小名。

可能是她那迫不及待要把她嫁出去的父母。

当面前年轻人过分冰凉、车内空调花了二十来分钟都没捂热的指尖划过她的耳廓,她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突然觉得车内过分的昏暗。

难以言喻的温度伴随着暧昧在滋生,她的呼吸变得很轻,面前的人再完美不过了——

年轻有为,英俊多金,冷漠外表下可能是有情绪稳定的内核。当他从天而降,断层式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很像老天爷双手捧着送来的一份甜蜜礼物。

但当他触碰她时,她内心非常违和的有一丝抗拒飞快的掠过。

那速度太快,她把握不住。

所以隔着中控扶手,驾驶座的人将她一缕长发别至耳后,俯身吻过来时,她并没有及时躲开。

窗外有路人看见了停在斑马线边的豪车内的互动,惊呼与欣喜让他们的脚步缓慢甚至停下来,笑着鼓掌为他们送上祝福。

……哪门子的祝福?

——红灯倒计时十秒。

冰冷柔软的唇瓣轻轻压在她的唇瓣上,伴随着完全陌生的气息和淡淡的古龙水香,南扶光从来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光是简单的唇瓣相贴,南扶光却觉得好像被蛇亲吻。

细腻却凉凉的触感和她以为接吻会有的感觉完全不同,她煽动着睫毛,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过宴几安的睫毛,甚至有一瞬间的交错打架。

——红灯倒计时七秒。

前方两座高楼之间的尽头大概是某个广场,正在举行什么庆典活动,“砰”地一声一朵巨大的礼花绽放,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昙花。

红色、蓝色的光芒交织,在贴过来的人越发温热的鼻息中,南扶光有些仓促的转开了头。

她来不及抬手擦嘴,只是下意识地一转头,紧接着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在盛开后即将燃烧殆尽的烟火照耀下,她看见白雪形成的雾色中,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苍茫古树,在远处高楼之中拔地而起。

原谅她词语匮乏,无法准确的描述那一棵树。

从她的方向,她并不能看到关于那棵树的任何体积概念,就好像一只蚂蚁来到了展示蓝鲸的水缸前,当它抬起头,能看到的充其量只是蓝鲸鱼翅上的一颗藤壶。

那棵树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

它粗壮的树干藏于雪雾中,冲天入云,不见尽头。

烟火光芒时而照亮它树干的一隅,覆盖着青苔或者别的什么爬藤植物缠绕,树藤就是蚂蚁眼中已然震撼的藤壶。

——红灯倒计时三秒。

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一个人转过头为那个凭空出现的庞然大物感到震惊,他们说说笑笑着穿梭于街道,就好像……

这一秒和上一秒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们看不到那棵树。

——红灯倒计时一秒。

南扶光瞠目结舌的转过头看向宴几安,在她缓缓睁大的圆眼中,后者大概是因为证明了自己所说的话所以挑了挑唇角,正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见“砰”的一声,紧接着一股极大的撞击力从后方传来!

若不是南扶光上了安全带,这会儿她还不意外已经被甩飞出去,等她猛地意识到他们被狠狠地追尾了时,听见车外传来又一声巨大的踹门声,车身都因此要晃。

然后她这边本该上锁的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像是一扇门长了腿凭空出现在马路中间似的,在所有路人当然也包括南扶光本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弯下腰——

解开安全带,钢铁似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抱棉花玩偶似的一把将她抱出副驾驶,三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接触到外面冰冷的空气,南扶光只来得及“啊”一声就被安稳的放在了车边的地上。

她狠狠蹙眉,用力抬头想要质问面前的男人发什么疯这是大马路有没有一点法律意识,却在目睹了他脸上的神情时,瞬间收声——

面前的人黑如煞神,眼角都因为怒红多生一条细纹,他暴躁的摘了手套,随手塞进外套的口袋里。

随即,带着薄茧的温热指尖压在她的唇瓣上,非常用力且粗鲁的胡乱抹了两下。

她唇上传来疼痛,“嘶”了声拧着脑袋要躲他才放开她。

低低的说了句“一会再跟你说”,语气当然更像“等下跟你算账”,然后,立在她跟前山一般笼罩她的人抽离了——

正巧这会儿宴几安下了车。

他刚离开车身站稳,下一瞬就被快步走到他面前的男人踹出来的一脚踹飞了真的有两三米远。

那一脚用了多大的劲只有宴歧自己知道,结结实实给宴几安踹的趴在地上过了至少五六秒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周围的尖叫声与手机拍照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黑色豪车翻起来的后盖“滋”地冒出白烟;

后车车头上长着翅膀的小金人落在地上,像顶级好莱坞电影的长镜头,极具戏剧性地在雪地里滚了三圈;

不远处大雪纷飞之中,不知其真面容的古树安静耸立,如森然怪物……

南扶光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各种围观中相当后悔今天出门怎么没带个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