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北鲜血淋漓的被扔下海, 又像恶鬼一样从海崖边爬回来的时候,南扶光再一次对视上那双眼——
没有崩溃也没有被背叛、被欺骗的愤怒,冰冷且目空一切,是「翠鸟之巢」的指挥使大人回来了。
他这样平静的反应, 让人并不怀疑他其实早就知道, 自己若是坠入二层梦境会遇见什么。
毕竟是前世今生最痛苦的经历头一号精选, 无数「翠鸟之巢」的执法者精英倒在这里——
段北绝对不是自讨苦吃的人,过去的他显然从来没有进入过二层梦境,甚至想都没想过来看一眼……
如今却为了谢允星义无反顾的进来了。
小姐妹家养的恶犬从无限负分变成了无限负分多一分,虽然还是无限负分, 但也稍微有一点点不多的区别。
南扶光从月桂树上下来, 踩在沙滩上, 歪头看着坐在礁石上冷着脸低头拧自己衣服上海水的少年,问他:“出去后我还需要写报告吗?报告还挺事无巨细的, 这段见闻要不要写进去?”
若是换了吾穷甚至是黄苏都可能直接能听出她话语里的调侃。
但段北头也不抬, 他淡淡道:“随便你。”
从始至终他表现得毫无波澜, 就好像方才只是看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别人的故事——
如果他没有在开口说话时,看似不经意的回头的话……
那一切都掩藏得很好。
只是南扶光的洞察能力在不必要的时候发挥了它的作用,她注意到段北飞快且隐蔽的瞥了一眼那条山林小路。
他的母亲赤脚从这条小路狂奔而出,他的父亲从这条小路将他送往冰冷海底深渊,小路的尽头有一座房子, 那里时他只待过短短数日的家。
段北的这一眼,让南扶光上一瞬故作轻松的调侃化作无限的尴尬。
玩笑也要别人觉得好笑才叫玩笑, 哪怕开玩笑的对象是五感缺失的动物系类人段北。
南扶光感觉到自己很像渊海宗的彩衣戏楼的演职人员, 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在纠结原地道歉,还是抵死闭嘴然后为此愧疚三天三夜时, 段北转过头,问她:“走不走?”
南扶光说:“对不起。”
段北莫名其妙的瞥了她一眼,很显然根本没搞清楚她在道个什么歉,全程连眼皮子都没抖动一下。
他最终只能理解为南扶光是为了他这遭受罪道歉,于是不得不郑重其事的强调:“我不是来救你的,如果知道是你被关,我不会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
南扶光讽刺道:“替我师妹谢谢你。”
一般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南扶光低估了动物的占有欲,当它决定护骨头的时候它可以对着任何靠近的生物呲牙,无论靠近的是狗还是人,所以段北蹙眉,很不高兴地问:“你凭什么替她谢我?”
他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以比他与谢允星更亲密的地位发言。
哪怕是段南。
南扶光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说话间,两人周围的空气在变化,腥咸的海风逐渐掺杂着腐朽的木质气味,那种沉闷让人胸口发堵的味道,南扶光只在「忒休斯之船」上遇见过。
他们回到了驾驶舱。
……
外面的天还未亮,南扶光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围的一切,感觉到有一抹不同的呼吸就在自己身后。
这种环境下,出现这样的事还挺吓人的。
“谁?!”
她在转身的一瞬间就反手摸向了自己挂在腰间的剑,她发誓自己的动作哪怕是在剑修当中也是无与伦比的卓越迅速,但还是快不过身后的人。
手尚且刚刚摸到剑柄,还未来得及凝水成剑,就被温暖的掌心压着手背把剑压回剑鞘。
那股力道顺势转到了她的腰间,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南扶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折磨了不知道多少个人的船舵上。
她早已不再是修士。
所以在黑暗之中通明若常的视力也没能保留下来,当面前高大的黑影压下来时她下意识的挣扎,但是这时候压在她腰间的大手顺着她的脊椎一路上滑,压在她的后颈脖——
在她顺着力道下意识抬起头的时候,有些急迫与不安的吻从天而降笼罩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她完全熟悉的气息。
南扶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天底下能把她当成阿猫阿狗似的拎来拎去且成功阻止她拔剑的,应该也就那一个人,眼下他的舌尖已经撬开她的牙关探了进来,像个彻头彻尾的急色鬼。
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着急什么?
你要不扭头看看身边还有一位观众?
一肚子的提问被深吻堵回喉咙深处,南扶光听见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唾液在被强行的吞咽。
男人高大的身影完全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胸腔与船舵之间,就像是这样将她圈起来他才稍微感觉到没那么焦虑。
是的,焦虑。
南扶光很少在宴歧身上看到过这种情绪,大部分时间——就连追溯到很多年前,宴震麟一夜的背叛消息传来,男人也不过是早膳时端豆浆的碗顿了顿,发出“哎”地一声短暂似困惑也似叹息的不明声音——是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淡定到南扶光偶尔都想给他一巴掌。
眼下这般目光沉淀的模样属实罕见。
她完摸不着门道,只能在他拼命汲取、吮吸她舌尖,将她舌尖都咬得发疼时,抬手轻轻拂过他的下颚,发现其下颌线紧绷得坚如磐石。
他心情真的很不好。
指尖摸索的动作顿了顿,这一次彻底放弃了推拒,手臂干脆也缠绕上在他脖子后,她的指尖插入他的发间,以缓慢且极有存在感的方式摩挲他的发间。
直到两人气息不稳,男人稍微放开了她。
“你怎么了?”
南扶光抵着他的额头,问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她总算是可以捕捉到面前的男人垂眸而视来的那双温润深邃的黑眸,原来它如此明亮。
“我进不去二层梦境。”宴歧叹息,“想到你可能又被塞进了轿子里,有点着急。”
他的遣词造句依然习惯性的轻描淡写。
这人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了啊那塌了就塌了的语气。
但实际上他所谓的“有点着急”不知道是多少点,具体表现为即使两人短暂的分开了,他的大手却依然黏住了似的,贴在南扶光的后腰,一点挪开的意思都没有。
南扶光想了想,猜到大概是宴歧用某种方式知道了她身陷险境,想要来帮忙却被拦在了门外,哪怕是主宰者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但他说他进不去二层梦境又是什么意思?
很快的南扶光得到了答案。
旁边的段北报出了一串数字,南扶光回想了下大概就是双生子被父亲用知更藤刺穿胸膛沉入深海的日期。
下一瞬她屁股下面一空,原来是又被男人腾空抱起,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力气没使,单手就将她随意抱起。
南扶光像是十来岁的幼童般坐在他的手臂上,不得不双手抱着他的脖子保持平衡的同时,她看见男人侧过身,用空着的那边手去抡那个船舵。
顺序就是方才段北报的数字。
可惜密令还是错的。
船身一阵震动后,并没有任何的奇迹发生,一切都和所有人输入错误密令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脚下的甲班没有裂开把他们扔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们还站在原地。
至此,南扶光终于搞懂了男人说自己进不去二层梦境是什么意思,她惊呆了,眨眨眼问抱着他的人:“你就没有一点儿不堪回首的往事?”
语落,她就感觉到大手抚过她的眉眼。
“不太有。”
男人言简意赅地回答。
“但若你这时哭着从二层梦境挣脱,那可能就有了。”
南扶光这时候脑子还没转过来,云里雾里地“哦”了一声。
直到宴歧抱着她,推开模拟舱的水晶防护罩,一会儿从满是黑色溶液的模拟舱槽中坐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方才在黑暗中,他大概也许可能应该说了一句陈述句语气的情话。
……
离开了模拟舱时,南扶光就知道这是最后一回在这个地方。
段北没有对她和谢云星里应外合互换的事大发雷霆,只是因为他不舍得也不敢对谢允星大发雷霆,但他不是傻逼,他不会再任由南扶光插手「神主言书」的事。
宴歧对于这个难以回收的半拉防具也是唉声叹气,垂着眉问,如果你一心向着仙盟,那为什么刚才还要把自己认为有可能的密令报给我呢?
段北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因为我不想因为密令错误,再次堕入二层秘境。”
宴歧表示无话可说。
几人谈话的时候,南扶光正躲在房间里和谢允星互换衣服,虽然理论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这个举动多此一举。
谢允星还是照例问她在模拟舱中发生了什么,南扶光说自己又去找了老太太听故事:“最后作为报答,我把你的腰坠留在了她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摸腰间,然后发现自己摸了个空。
她话语声戛然而止,双眼也有一瞬间的呆滞,低头去看腰间果然空空如也,「翠鸟之巢」执法者的腰坠不翼而飞。
她只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摸出来一块红豆饼。
小小的偏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已经是夏日,但一种难描述的寒气拼命从脚底往上冒,鸡皮疙瘩顺着后颈脖的某一处开始往全身扩散……
遍体侵寒,南扶光像是就这么被冻硬了,定格在远处一动不动。
谢允星在旁边,轻声提出了一个最荒谬也是她最不想听见的疑问:“‘丁‘级事件的模拟舱,真的只是模拟而已吗?”
……
然而「翠鸟之巢」根本没有给南扶光任何反应的时间。
就好像在经历过了二层梦境之后,段北的耐心也正式售罄,大概是第二天日落之前,段南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请帖,邀请旧世主大人观赏「神主言书」被开启的过程。
「翠鸟之巢」还是破解了那道密令,启出了「神主言书」。
这玩意曾经是旧世主的所有物,表面上看把东西从地底下挖出来拍拍灰时,邀请前主人来围观似乎无可厚非。
但仙盟一点把东西还给宴歧的意思都没有,所以这件事可以干净利落的理解为这群人在骑脸输出。
南扶光接过请帖就想撕了,但宴歧却好脾气地笑了笑,微微眯起眼,他用息事宁人的语气,转过头,嬉皮笑脸的去哄身边站着的暴躁神兵利器:“去看看嘛,我也很好奇。”
……
这是仙盟第二次设宴款待邀请旧世主,但上一次因为走入弥月山时杀猪匠还是杀猪匠,所以排场和这一次根本不能比。
虽然时间仓促,但作为他化自在天界的顶级联盟组织,弥月山的实力不容小窥,短短几个时辰整个晚宴就准备的像模像样——
可谓张灯结彩,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一脚踏入弥月山地界,便听见喧闹高谈阔论之音,靡靡丝竹之乐音,声声入耳。
与眼下他化自在天界自所谓“灵气大失”“仙界末日”之后便缓不过气来的颓势大相径庭,好似一片祥和,歌舞升平。
这一夜,该来的人都来了。
除却仙盟盟主,所有归顺无为门、仙盟之下的宗门高层,包括宴几安和鹿桑都到了,不愧是真龙和神凤,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显眼的地方,让南扶光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们。
这段时间忙碌于模拟舱的事,再见到这两人恍如隔世。
仙盟盟主段从毅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到了位,他的位置与宴歧位置并排放置于高位,入座时南扶光下意识跟着男人身边,又被一名执法者拦住。
她目光扫过去时,只是单纯没反应过来这人她干嘛——大概是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凶,那那执法者吓得够呛,哆哆嗦嗦的指着下首一位,与鹿桑正面对面的位置,小心翼翼的提醒南扶光,她的位置在那。
南扶光站着没动,这时候走在前面的男人好像突然感觉到身边少了个人,好奇的回头,看见南扶光被拦着,他倒退了回来。
在那执法者还在试图说服南扶光坐她该做的地方时,他的话被横叉过来的一只手打断。
旧世主握住了目无情绪的云天宗大师姐的手腕,拉到了自己身边道,“这种陌生的场合,还是要有夫人在身边才感觉安心,我还是跟夫人挤挤?”
那名执法者完全呆滞了,大概没想明白这正儿八经的晚宴,「神主言书」开启仪式,他们两挤挤?
但没等他做出回应,宴歧已经把南扶光牵走,顺手将她摁在了留给旧世主的位置上,还将桌案上她会喜欢的点心换到了她的手边。
留下一句“你先自己吃点垫垫”,他便转身入了人群,与一些他认为有必要闲谈的人闲谈一二,从而获得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上午还一筹莫展、灰头土脸。
一个白日过去东西就被找到了,这放谁不觉得好奇?
留下南扶光与仙盟盟主段从毅面面相觑前者脸上非常尴尬,大概是因为方才宴歧从头至尾连南扶光第一口喝的是酒还是水都细无巨细的安排好了,却懒得抬眼皮子同他寒暄一句。
真实演戏都懒得演。
南扶光身为云天宗大师姐,在他化自在天界地位是不低,但云天宗宗主尚且坐在稍远下首座,她又凭什么与仙盟盟主并肩平起平坐呢?
但南扶光不在意。
不远处四面八方刺来的目光五花八门,饱含情绪褒贬不一,南扶光只是略微垂眸扫了眼如今看她也要微微抬起下巴才能看得到的宴几安与鹿桑,她喝了一口手边的米酒酿。
“是不是觉得我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她这声音不高不低,也是不知道说给盟主听还是说给真龙、神凤听。
“改不了了,他就这样,你们忍忍……忍不了就憋着。”
……
到了晚宴正式开始,宴歧才姗姗来迟回到位置上,从他脸色来看打听到的未必是什么好消息,但南扶光问他,他也不说。
很快南扶光自己就得到了答案。
各种喧闹、编排得华丽又热闹的歌舞乐器表演后,一面硕大的、相比起南扶光曾经在渊海宗看见过的那种呈像镜,体积大如呈像镜祖宗的四面呈像镜被摆放到了宴会最中央。
一名身着「翠鸟之巢」执法者衣袍的人捧着卷轴上前,开始发言,陈词滥调的歌颂仙盟与执法者部门,形容他们为他化自在天界之鞠躬精粹——
在他描述的过程中,成像镜也有了画面。
一名又一名身着执法者道袍的修士在模拟舱的环境中厮杀,黄土,瀚海,沼泽,飞沙,冰川……
刀口舔血,日日夜夜。
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坚持到了最后。
他们经过了考核,进入“丁”级模拟舱,真正参与到了探索「忒修斯之船」与「神主言书」的计划中。
南扶光所熟悉的一幕幕在呈像镜中出现,一切的苦难来源于他们在探索船舵的密令的过程,一次次深入疍族村落,明察暗访……
至得到线索,送回仙盟。
仙盟后勤连夜加班加点破译。
错误的密令被传出,哪怕知道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执法者也义无反顾的转动舵盘,换来的便是坠入深渊梦境。
有的人受伤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在离开模拟舱就自杀。
薛明,王珂,李修斯,杜佳……
一个个名字伴随着他们生前或则离职前的证件照被投放在呈像镜上,伴随着激昂沉重的背景竹丝笙箫之音,现场没人说话。
以鹿桑为首,许多人红了眼睛,为这一场彻头彻尾的人海战术、执法者系统人员前仆后继的无畏精神感动得红了眼眶。
“仙盟在很早时期便掌握,密令为疍岛族人世代守护的信息,为了实现凡人与修士的和平,坚决共同进步、绝不践踏、抛弃任何一方的誓言,模拟舱的诞生让一切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模拟舱内,一切都是假的。
所以疍族岛屿上的人们即使真的存在,与执法者接触的他们也是假的,在一次次的摸索中,追寻密令的过程中,执法者总有情绪过激的时候,他们会错手伤人,这个时候,模拟舱就会将入舱者切断模拟,强制弹出。
呈像镜中是这样呈现的,当执法者对着一名疍族青年拔出武器,鲜血四溅时,下一刻的画面就立刻变成执法者从模拟舱中醒来。
这名执法者受到了停薪、写检讨、罚俸的处罚。
南扶光认出了那个失去手臂的疍族年轻人,正是那个当初在海崖边同她搭话的那个,那个年轻人三言两语被她说得脸红成猴屁股……
在呈像镜中,他失去了手臂,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
但这是模拟舱。
这都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
包括今日傍晚,一把火将整座岛屿燃烧,惊慌失措的村民都跑出了屋子,有些人跑着跑着就没了,掉到了海崖下面,海浪瞬间吞噬他们的身体,只留下狂狼拍岸,带血的细腻泡沫。
这也是假的。
有执法者谎称得到了「神主言书」,他高呼疍岛在过去这段时间如此不配合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他将杀掉所有人,为自己最近来的辛苦轮班值守寻求补偿。
说这话的执法者十分年轻,甚至稚气未脱,但因为是模拟舱,什么都是假的,所以他也冷酷的像是假人,做起事来肆无忌惮——
他跟随着村里的其中一名惊慌失措的少女来到「忒休斯之船」,少女登了船,直奔驾驶舱,纤细的胳膊抡动那沉重的船舵。
仙盟的情报是对的,疍族确实世代守护着「神主言书」的密令。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岛屿上的人们还是那么天真,当有人宣称「神主言书」已然到手,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上藏东西的地方,亲眼确认东西是不是还在。
可怜的少女根本不知道大放厥词的执法者跟在自己的身后,她抡动输入了正确的密令,取出了还好好放在那的「神主言书」——
然后她死了。
跟着她的执法者杀了她。
模拟舱,什么都是假的。
从“辛”级事件一路经过杀戮鲜血爬上来的执法者们,早就对模拟舱中发生的一切都麻木,他们从一开始的于心不忍到逐渐意识到模拟舱真正存在的意义是为了锻炼他们的杀伐果断,于是他们开始变得心狠……
到“丁”级时,他们已经习惯了麻木的屠戮。
恶意在虚拟世界永远能够被无限度的放大。
少年执法者现实中或许只是个腼腆的、同同龄人多说一句话都会害羞脸红的家伙,但是在呈像镜中的他目光冰冷,手起刀落时,他就像只是斩杀了一个毫无意义、由术法编码构建而成的虚拟角色。
少女的血,飞溅在「神主言书」的一角。
……
南扶光注意到,这个最终拿到密令的少年执法者今夜并未出现在宴会之上。
哪怕按照道理他应当是最大功臣,今晚之后别说什么区区「翠鸟之巢」三级跳,他将名垂他化自在天界青史。
本应当由他昂首挺胸地捧着「神主言书」从天而降,这场大戏似乎才可以完美落幕。
但少年不知所踪。
有的只是陌生的面孔,身着执法者礼炮,恭敬地将「神主言书」这么一个小小的石碑呈上,奉献到仙盟盟主段从毅的跟前——
本着仙盟“公平、公正、公开、信息共享、共同进步”的原则与理念,今晚有个重要的环节,参与晚宴之人都有机会亲眼把玩这「神主言书」。
但段从毅乃他化自在天界掌权者,理应他先过目。
石碑越发近地送来,就在眼皮子底下,宴歧看了一眼,停顿了下,又笑了一下。
在他身边真正实现与他一个位置上挤挤的南扶光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他,好奇这个人是不是少根筋,这种时候都不见得着急。
宴歧用只有她能听见的耳语声道:“假的。”
南扶光眨眨眼。
又转头好奇去打量此时已经落入段从毅手中的石碑,后者此时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但他们坐的距离太近了,南扶光一转头清清楚楚地看见仙盟盟主捏着石碑一角,迅速地用深色衣袖在上面揩擦了一下。
南扶光停顿了下,看见他的手抖了抖,大概是因为过于紧张或者激动他忘记用咒术,所以他的手指腹挪开时,还挂着一点血渍。
那就是守护密令的少女被弑杀时,血液喷溅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
血飞溅在那块黑色的石碑上。
段从毅的头颅滚落在地,在他还坐着、保持着手捧石碑的身体旁,站着手持长剑的云天宗大师姐,再旁边,是一脸从容注视一切的旧世主。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甚至没有改变,就像是刚刚围观杀猪匠的夫人杀了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