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家姐妹的情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正常人类总是难免会有一种七窍生烟的尴尬。
坐在轿子里的南扶光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她甚至没来得及问像是一只蝙蝠一样倒挂在轿子门前的段北怎么会来,现在她可是在模拟舱里……
还输这家伙除了能给别人编制梦境,还能入梦?
这根本不合理。
动了动唇,来得及说话的时候, 眼前黑影一闪, 以守护姿势横在她轿子上的人已经稳稳落地, 宣告自己结束守护。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瞥了南扶光一眼,有些奇怪的问:“你穿成这样在这里做什么?”
“……”
南扶光以前觉得宴几安某些行为很像不通人性的动物。
失礼了。
现在比他更像动物的人出现了。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这是我的模拟舱事件,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有危险才跑进来——”
段北顺手解决了一个还妄图靠近的村民, 看着南扶光笨手笨脚的从轿子里爬出来, 他挑起一边眉,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尖叫着躲开另一只抓向她的手。
“首先, 这是谢允星的模拟舱, 我以为有危险的也是谢允星, 要救的还是谢允星。”
「翠鸟之巢」指挥使大人用一种“莫挨老子”的动物语气道,“然后,你那把剑呢?在这装什么柔弱。”
模拟舱是不限制入舱人在事件中使用本身自己的能力的。
但是这会儿他看见南扶光拎着那华服裙摆笨拙的左躲右闪,绕着轿子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却还是不肯拔剑伤害伸手抓她的村民——
这些村民看着并不像好人。
拥有不分是非圣母心并做出圣母行为的可以是任何人, 但绝对不可能是南扶光。
段北随意抽出一把配剑,在她脸跟前手起刀落, 整整齐齐地切断了一只在她脸跟前的手, 红色的温热血液飞溅她一脸……
一身火红华服的少女闭了闭眼,感觉到那鲜红血液顺着她的面颊往下落。
心中“腾”地蹿起一把火,想把面前的人脑袋拧下来。
段北却并不在意她浑身上下冒出来的那股暴躁, 左顾右盼之后,转过头,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这是你成为「伶契」前的场景?”
「忒修斯之船」的船舵本质上就是一个防具,段北和段南在当年为了存放「神主言书」时亲手制造的。
无论如何他们确实有在好好的按照旧世主的吩咐做事,他们确实把「神主言书」放到了船上,但相比起宴歧无比简单的“就放船上嘛”这种叮嘱,显然对旧世主的话语,他们也有自己的理解方式。
船舵被他们设置了一组密令,不转动船舵输入正确的密令,任何人都不可能得知「神主言书」的下落。
轮回至今,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这整件事,连「忒修斯之船」的位置和船舵都是最近才魔兽出来的,更勿论想起他们当初设置的密令到底是什么。
最近整个「翠鸟之巢」都在处理这件事,每日除了有执法者前仆后继的不断重复试密令,更有无数的后勤人员在专门分析失败者的报告,外加翻阅记录了古战场事迹的古籍,试图从二者之中找到蛛丝马迹。
可惜一无所获。
他们试过无数组可能的密令,失败的人会坠入前世今生最恐惧的记忆中,就像是梦中梦,一旦跌入那黏腻的网中,难以复醒。
这就是南扶光之前听到数声哀怨嚎叫,又或者是无穷无尽僻静的原因……
每一个执法者在失败后,都会受到极大的精神损伤,轻则恍惚卧床,重则自残自尽,不是没出过人命,但掩饰太平对这么一个组织来说实在是太过简单的事,一带上等灵石,一句“我很遗憾,感谢他为他化自在天界鞠躬尽瘁”,就足够打发一名执法者痛哭流涕的家人。
近来「翠鸟之巢」可用人数锐减,但没人感到意外。
毕竟那是当年邪恶双生子为入侵者特别定制的“礼物”。
正如此时南扶光,站在陨龙村,她歪着脑袋问段北,“所以你是怎么相安无事的进来的?”
她理所当然觉得,脑子正常的人设计有危险性的东西的时候至少都会给自己留个后门,这是创作者基本常识。
被提问的人头也不回的斩落一人,将那沾满了鲜血、狰狞的不似祥瑞而是从某种阴湿角落里抬出来的冥轿踢到了身后的篝火中。
熊熊烈焰蹿起,火焰舔舐着那染血的彩轿,烧的更加热烈……
金瞳少年面颊一侧被火光照亮,火苗似在金色的瞳眸中跳跃,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南扶光也有猜错的时候,比如双生子制造这个密令舵盘设置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放过任何人。
包括他们自己。
南扶光感觉到一阵风吹过自己的面颊,在烛火香味缭绕之中,这一次,她再次嗅到了海风的腥咸。
……
模拟舱外,「翠鸟之巢」总部。
人们看着副指挥使出现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大摇大摆的旧世主大人。
自从他脱去了杀猪匠的马甲公开降临回归后,他一直老老实实待在不净海西岸,虽然大日矿山码头的动作不断,但俨然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
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
看着他一脸如沐春风和煦的笑容。大有一些吃过了午膳消失随便路过这里来打个招呼的放松,传闻这位从前就随性得连下属都受不了……
作为他的敌对方也很容易被他这种态度气到。
「翠鸟之巢」是隶属仙盟下最高执法部门,这位把这里当作自家的后花园说逛就逛?
奈何不知道是在段南的带领下还是他有特殊的本事,反正从进门开始就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模拟舱林立的空地,宴歧“嗯”了一声。
段南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
“有没有考虑过换一种排列方式?这样放着很像墓地……在你们这应该叫坟场或者乱葬岗。”
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段南抬手招来今日负责总后勤的人员试图找到南扶光的排班表,后勤人员一边欲言又止的看着保持微笑的宴歧,看似欲言又止,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排班表接了过去。
段南看也没看直接把东西递给了身后的男人——
他也搞不懂他想干嘛。
原本他们坐在议事厅好好的开着会,正难得正经的挑设计图毛病的男人毫无征兆突然“嗯”了声,然后转头问段南,到底对「忒修斯之船」的船舵做了什么?
那语气听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甚至有些发沉,若是熟悉宴歧的人,会敏锐的捕捉到这时候他真正感到不愉快甚至是紧张的前兆。
正好当时会议厅里,包括蹲在吾穷腿上的那只猪都是说他的人。
当下散会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各回各家,宴歧拎着段南来到「翠鸟之巢」——
现在他按照手中的排班表,站在了无数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模拟舱中的其中一个跟前。
推开门,里面的后勤执法者先是被段南吓了一跳,然后被他身后的宴歧吓了好大一跳。
男人看也未看她一眼,一步上前掀开了模拟舱的琉璃防护罩,与此同时她站起来拿出武器……完全就是本能反应,段南都在这,真有什么压根轮不到她出手。
“别紧张。”
男人头也不抬淡道。
“放下武器。”
默默震惊地睁大了眼,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压根不受控制一般,默默放下了武器。
像是木桩一般呆立在旁,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俯身观察了一会儿躺在黑色溶液中沉浮的三界第一美人,片刻后蹙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有一瞬间这位后勤执法者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比如果然天底下的雄性生物都一个鸟样遇见美人就走不动道哪怕这个美人是自家媳妇儿的姐妹——
但很快的,她惊悚地看见躺在溶液里的三界第一美人脸如同融化一般,最终露出了云天宗大师姐的那张脸。
执法者彻底失语中,男人直接将沉重的琉璃防护罩打开,过程中他一直垂眸盯着还处于模拟舱事件中不省人事的云天宗大师姐,目光平和至让人品出了一丝丝不一样的温柔。
“现在把她弄醒会发生什么?”他问。
突然的低沉嗓音将执法者吓了一跳,她心想这是机密,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舌尖僵硬了会儿,她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诚实回答:“不可以。梦游中的人只能等她自己回到床榻上。”
男人闻言沉默一瞬。
那一瞬在外人看来大概是丝毫没有留有犹豫,他直接翻身跟着一块儿躺进了模拟舱。
不同的模拟舱对应不同的事件与时间点,理论上是这这样的,所以想要最快速度的唤醒南扶光、找到南扶光,当然就是躺进同一个模拟舱中。
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浸泡在黑色液体中的少女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
低头亲吻了她的鼻尖,像是对待易碎物品一样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缓慢匀称的鼻息扫过她的眉心,他抬头,换了一种语气让段南把防护罩盖上。
……
宴歧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比喻。
将这个星球的人想做一池鱼,不幸有了外来生物入侵时,他作为鱼池的主人可以坐上观壁,偶尔伸手拨正反乱。
曾经这对他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
但他忘记了其实哪怕是作为鱼池的主人他也不总是高高在上,比如当他发现要拯救鱼池里他非常珍视、不能失去的显存物时,他必须只身下水捕捞——
池水冰冷,对他来说完全无害,但幽潭僻静且自成生态系统,贸然俯首而降,会发现其中有他也不能轻易搞定的存在。
站在那覆满了灰尘的船舵前,宴歧无语许久。
抬手随意扒拉了两下船舵,输入的也是南扶光的生辰。
等他反应过来这玩意是双生子制造的,不是他制作的,换句话说这道密令轮到用壮壮的生辰都不会轮到用南扶光的这个事实时,船舵发出“咔嚓”的长长呻吟。
整艘船震动得好像要散架,然后……
无事发生。
他没有前世今生,他甚至不属于三界六道,他不遵循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条规则。
所以,为这个世界的规则而设定的规则,也不适用于他。
他进不去第二层梦境。
站在船舵前,叉着腰的男人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深深地觉得自己的脸现在很疼——
说好了不再让她遭遇或者任何的苦难。
果然有时候人也不能过于自大,把话说的太满。
他在心中替自己狠狠的记下一笔。
……
南扶光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猪德瑞拉正在为塞不进去的水晶鞋和跑不动的南瓜马车痛心疾首,自责不已。
但事实上她已经脱离了那顶狭窄幽暗的轿子与愚昧的陨龙村村民,被强行拖进了属于段北的记忆。
她原本还有心情在心中嘲笑,一只动物居然还有前世今生最痛的记忆。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
故事在老太太讲得双生子那前半段正好续上,从邪恶双生子的母亲爬上了用叶桂树叶编制的一叶扁舟,在上面诞生一对双生子说起。
嗷嗷待哺的双生子依偎着母亲冰冷僵硬的尸体啼哭,但他们的啼哭只是处于毫无感情的本能,他们依靠着尸体已经开始分泌的乳汁生存,三十三天后,她的尸体在高温与潮热下腐烂。
双生子靠着血混着尸水又活了三十三天,在第六十七天,两个孩子长大成为寻常凡尘人十岁左右的样子。
这个故事的开头其实仔细一想非常匪夷所思,比如双生子的最初诞生并不像他们今世段南、段北兄弟这般非修士女子自愿行为。
他们甚至可以说是在母亲愿意为他们对抗全世界、无限且伟大的爱意中诞生的。
双生子拥有最得天独厚的天生能力,他们力大无穷,双颊生腮,泅水快过海中鲨,连最凶残的鲛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在传说中,双生子却也拥有着天生的恶。
在他们的肆意屠戮海洋生灵中,蜃族岛屿之下生灵涂炭,当游鱼不再,海水凝固,正如同古籍中记载灭世灾厄“血潮”即将降临前的征兆。
南扶光坐在高高的月桂树上,看着脚下,从海中犹如鬼魅般爬上海岸线的段北,在他身后,海面上浮起一条鲨鱼的尸体,血如泉涌从雪白的肚皮涌出。
白发、金眸的漂亮少年在沙滩上踉跄了一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挪动数步,又突然停下,犹如动物来到全新陌生的环境仔细左右打量,脸上毫无情绪。
甚至没有传说中刚刚完成屠戮时的兴奋。
他像是捕捉到了风传来的陌生气息,抬手与坐在树梢上的南扶光四目相对,那眼神一看就知道此段北已非段北——
金色瞳眸闪烁时,南扶光扶着树干站起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与这疯子发生一场恶战,却没想到,后者只是冷漠地撇开了自己的头。
南扶光一愣。
突然心中生出一丝丝的违和:在爱中诞生之人,为何成为了天生的恶?
虽然他确实不是什么善茬。
造成了灾厄天启的家伙登岛吓坏了当时的疍族人,他们几乎是倾巢而出想要把他赶回海里,然后被打伤甚至打死了不少人——
在双生子眼里,这些人和海里的鲨鱼没有任何的区别。
所以当段北咬碎了一个人的喉咙常识性的破开他的胸口看看内脏是否可食用时,所有人被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一拥而散,回到村落展开紧急会议,他们逼迫身为双生子生父的蜃族族长想想办法,不净海都要为那双生子的罪孽染红。
疍族族长来到了还停留在沙滩上的段北面前。
此时的少年刚刚在海里游泳归来,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放松,当族长站在海崖边,轻哼起妻子怀孕时总在唱的童谣,少年从礁石后露出了个脑袋。
金色的瞳眸死死的盯着疍族族长,但他没有攻击的行为,他似乎是认出了眼前之人与自己或许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一时间显得非常的温驯。
坐在高处的南扶光亲眼看着疍族族长对着段北伸出手,对他说:“回家。”
她感觉到一阵的不适与窒息。
当段北将湿漉漉的手伸向疍族族长时,这种不适达到了最巅峰。
她隐约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如今好像细节不太对得上,但结局应该没有任何的不同……
就像亲眼见证一场骗局在眼前展开。
沿着族长夫人逃难时来的路,段北被他的父亲牵着踏上了归途,他回到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家中,踩在了厚实柔软的兽皮地毯上。
他用不再是海水的淡水洗了澡,疍族族长亲自给他梳了头发,打结的白发被梳开扎成了每一个疍族少年会有的那种发辫,戴上了象征着父母祝福与庇护的项圈。
少年第一次穿上了足够体面与遮体的衣物,白色的衣袍非常合身。
少年坐在桌边而不是随便哪个风吹雨打的礁石上,笨拙的学习使用简陋的餐具。
这一切南扶光看在眼里,此时她还在想这算什么痛苦的记忆,放眼望去前世今生,这怕不是双生子最温馨的回忆了。
但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当那个身为双生子的亲生父亲同时又为族长的男人宣言要带段北外出,他几乎是一刻也没有怀疑的站了起来——
前往海滩的路上他在东张西望,并非当初刚爬上岸时的那种警惕的眼神,而是一种单纯的好奇,虽然他没有说,南扶光觉得他只是单纯的在记下这一条从海滩到家里的路。
但这一切显然没有任何的意义。
海滩上的风和登岸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区别,腥风血雨拍打着礁石沿岸,沙滩上意外的站满了虎视眈眈的人们,哭泣着控诉双生子的残忍,和他们带来的不详。
有当知更藤蔓编制成的长矛投掷向疍族族长的双生子,长矛刺穿了他们的胸膛。
鲜血侵染,染红了他们金色的瞳眸,他们跌落在沙滩上,湿润的海砂弄脏了他们身上新换上的干净衣袍,与血液晕染一块儿混杂成为很大一片的污渍。
那是他们降世以来第一次作为人类一般穿上衣服,也是最后一次。
双生子被束缚着沉入海底。
因爱而生的双生子不老不死不生不灭,他们只会为爱而死。
所谓的爱啊,真是一个老土又经久不衰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