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归玩, 闹归闹,平日里看看南扶光的热闹是可以的,甚至津津乐道今日云天宗大师姐又搞了什么大事件。
但涉及到「翠鸟之巢」名额这种事,就开不得玩笑了。
名额一共就这几个, 有人走后门就意味着有一个无辜的人被挤掉——
为了表示整个选拔的「公平」、「公正」、「公开」, 红榜上被施了术法, 只要站在下面点一点对应的名字就能查阅到合格者从初试开始所有的考核。
除了模拟舱内的记忆投影不可查阅,毕竟那些模拟舱中的历史过往都是「翠鸟之巢」与仙盟的机密,参与考核的人看完都要签署保密协议的,无论之后是否顺利入职, 泄露在模拟舱中看见的内容, 都会被处于很重的刑罚。
剩下的, 可以说是毫无隐私。
从选拔赛开始的录像可以用记忆石保存回家慢慢看,就连最后那个进入模拟舱后的报告表, 虽然详细内容不公开, 但给了具体的段落格式与字数, 也算是作为一种模板供人参考。
——因此,每年因为这个公开放榜行为,诞生了无数「翠鸟之巢」考核新衍生行业。
比如,每年放榜后,都会有专业人士过来扒拉所有红榜上合格者的选拔赛场地与应战方式, 再把它们汇总一下,编辑成册, 编成《上届优秀选拔赛与地形优劣分析》。
这东西一发售, 在进入下一个考核报名期之前,销售量都会空前火爆。
又比如,当你讨厌的人居然靠入「翠鸟之巢」, 你从此夜不能寐,感觉苦日子来了,天再也不会亮了……
你就可以花一些钱,找一些专业的钻空子团队,他们会逐帧检查你指定的竞争对手在选拔赛对阵时有没有违规行为。
最离谱的那年,有一个人因为离场的时候未对现场工作人员举手示意比试结束,就一只脚先踏出了演武台……
许多人认为他是在选拔过程中出界犯规,应该被淘汰。
综上,放榜只是一个开始,实际上每年红榜上放出的五十个名额中,最终能够顺利进入「翠鸟之巢」的最多只有三四十个。
最惨的是去年就剩二十五个人,最终导助仙盟来渊海宗准备「陨龙秘境」时无人可用,只能聘请一堆当时南扶光那样的临时工。
而此时此刻,站在红榜下,南扶光眼睁睁看着从放榜开始,她的选拔赛录像被登记储存至记忆石的次数一路飙升,她“……”了下。
彼时她还在安慰自己,可能是自己“金丹破碎、堕为凡人、怒斩化仙期修士”的故事太励志,大家只是想重温下经典战役,然后明年把她当素材写进报告表里歌颂——
一转头发现自己的报告表下载次数也很多。
“他们下这个东西干什么,内容又不是公开的,下下来也只能看见一片一片的模糊字加大概的分段。”
南扶光趴在谢允星耳边问。
谢允星微微蹙眉:“你当时是第一个出的模拟舱?”
南扶光挺胸,骄傲道:“当然。”
谢允星:“大家都讨论说你炸了模拟舱,这件事我知道,但你当时的气在炸完模拟舱后应该是差不多就好了吧?”
南扶光:“什么意思?”
谢允星:“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教报告表的时候不要太高调,这样就不会有太多的人看到你上交的报告表一共就四五行字,甚至一半都是在撩狠话。”
南扶光想了下当时自己的行为,有点儿心虚地脸红了下。
其实她并不太在意加不加入「翠鸟之巢」——
首先如果在意的话她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炸掉一个模拟舱;
其次在知道她炸了模拟舱搞砸了考核后,她的老板并没有崩溃或者大发雷霆,只是非常淡定地提醒她,听说模拟舱很贵,她得自己赔。
“所以呢?如果我教报告表的方式很高调——”
“看高调到什么程度吧。”
“直接拍在段北的胸口上算哪个程度?”
“……”
没哪个程度。
也就勉强算万众瞩目吧。
……
果然当晚就有人提出质疑。
说南扶光的报告表有问题,根据现场某些工作人员口述,南扶光交的报告表,明明看上去最多几百个字,看她当时的情绪中间甚至可能夹杂脏话若干。
撇掉那些脏话搞不好剩下的正经内容都凑不够一百字。
但现在公示的报告表来看,模糊剪影密密麻麻,标准的三段式格式,说是三千字都有可能。
关于谢允星借着段北的方便给南扶光行方便的言论一夜之间满天飞,就像有什么人在刻意引导。
最开始南扶光猜的是那对邪恶双生子干的好事,把一个人捧起来至众人面前再让她从高处落下,非常符合他们是个变态的行事逻辑——
但当人们强烈要求重审南扶光的资格,连“凡人进什么翠鸟之巢”的这种歧视言论都冒出来时,却是段南站了出来。
刚刚恢复了副指挥使的职位,身着「翠鸟之巢」官阶道袍的白发少年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冰冷与不近人情。
他公开表示,关于近期南扶光的报告表提交时数据与公开时数据不统一的举报,经过调查显示并无实证,希望谣言止于智者,散布谣言将被追究律法责任。
下面参与抗议等待复审名额的候补者们惊呆了,问,考场监控呢?
段南放下手中用来照本宣科照着念的纸条,转过头看身边,在他身边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的「翠鸟之巢」指挥使段北轻笑了声:“坏了呀。”
南扶光:“?”
众人:“???”
南扶光惊魂未定地在这对突然向着自己的邪恶双生子之间看来看去,最终目光落在了跟自己一块儿站在新入职执法者队伍中的谢允星身上。
谢允星连脸都懒得转一下,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段南,又掠过段北:“我这两日都住在客栈,没见着他们的面。”
南扶光目光闪烁,真的松了一口气,真怕谢允星说出“我用一个肾换了你入职”这么可怕的话。
既然不是谢允星,她完全猜不到这对邪恶双生子到底想做什么。
在他们心知肚明她是宴歧塞过来找情报的情况下,他们不是应该拼尽全力阻止她进入「翠鸟之巢」吗?
……
很快她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这对邪恶双生子真的没憋任何好屁。
南扶光被留下了,但她没有能参与到正常的「翠鸟之巢」任务排班中去,新执法者成员出门做任务的轮班排表上永远没有她的名字。
她唯一的工作就是打扫使用过的模拟舱——注入新的黑色溶液(关于是否一客一换的疑问得到了解答)——清扫撒出来的溶液或者呕吐物,或者拖走从里面奄奄一息爬出来的人。
最烦的是她虽然能打架但真的不再像修士一样,拥有一挥手优雅清洁呕吐物的能力……
情报是接触不到的,接触得到的只有脏活累活。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南扶光听见异动照例准备把模拟舱里崩溃的执法者拖出来,结果打开那个防护罩,一拽把那个人的胳膊拽了下来。
当时她一个没心理准备,抱着那一截血淋淋的胳膊傻眼,然后尖叫了很久。
当天晚上她在双面镜中告诉宴歧,摆在她眼前的路只有两条:以婚后涉嫌虐待为核心理由起诉礼仪,或者她辞职,离开「翠鸟之巢」这个瘪犊子地方。
……
因为南扶光的威胁,宴歧百忙之中终于舍得抽空来弥月山看她一眼,稳定一下自己崭新但岌岌可危的婚姻。
介于除了个别少数几个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顶着杀猪匠头衔的他总是大摇大摆的从无为门正门进来找他新婚妻子——
在弥月山这种一颗石头砸下来能砸死三个金丹期的富贵土地,人们只觉得惊奇,这杀猪的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的谦卑。
被视作空气的修士,只道是南扶光所嫁凡人杀猪匠穷且傲慢,或许白富美仙子的口味就是这么诡异。
然而毕竟无为门在仙盟管制下,最是要为《论凡人与修士平等关系持久大纲》之类的文件做出表率,不像渊海宗,凡人想入其内往往门都找不到。
最夸张的一次是当「翠鸟之巢」的总部撞了警钟,说是某一处沙陀裂空树遭到不明原因的重创,当整个总部被挖空了一大半人员倾巢而出,他们急急忙忙地冲出去时,正好和一切始作俑者、罪魁祸首擦肩而过。
男人风尘仆仆在南扶光身边坐下,她嗅到了他身上,沙陀裂空树树根流淌的黑色溶液的味道——
按照道理其实那种溶液是无味的。
但南扶光总觉得里面掺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味和粘稠感,闻一下那东西就像是分散成了无数看不见的洗小颗粒挂在鼻腔内,让人难受。
当时她正坐在地上看自己的排班表,她真的不想再做扫厕所的活儿……
她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可以那么羡慕别人,能有机会去给这杀猪的擦屁股,哪怕只是打扫他霍霍过的战场。
“在看什么?”
“厕所清洁排班表。”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出现在《模拟舱清洁与威胁》表格上,感到一阵窒息,还想打人。
“扫厕所没什么不好的。”
南扶光头也不抬:“你现在说话都不用过脑子了吗?”
“这些天没什么收获?”
“断臂一根算吗?像是拔萝卜带泥一样从那个人身上被我撅下来,血喷了我一身一脸,那身道袍我直接烧了,段北那个王八蛋还不给我报销。”
南扶光声音干干巴巴,每一个标点符号后面的句子都比前一句更加暴躁。
她正想提醒宴歧别说话了,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就烦……
这时候她感觉到,坐在旁边稍高椅子上的人动了动。
一束带着些存在感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停留了很久,片刻之后,头顶忽然有一片阴影落下,是男人看够了,突然弯下腰凑了过来。
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是南扶光讨厌的那种味道还夹着一丝丝根本不明显的血腥……
杀猪匠身上出现这种味道哪怕是那些「翠鸟之巢」执法者也不会起疑,所以他敢如此大摇大摆,也算是选对了职业身份。
混杂着他鼻腔里的男性气息,夹杂着头顶的阳光,一切就变成了一种具象化的灼热,笼罩下来的时候,南扶光有一瞬间大脑空白了下。
心跳漏了一拍。
差点忘记了他们还在搞小规模的冷战。
她都不愿意看着他说话。
缓缓睁大眼任由那张英俊的脸占据自己的视野,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呆,男人悬停在她上方,忽而轻笑了声。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拇指,压了压南扶光圆润小巧的下巴。
那样的摩挲缓慢,像是逗弄怀中毛茸茸的猫咪,配之他轻扬的唇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暧昧横生。
南扶光微微眯起眼,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弯腰侧身凑过来,笼罩下来的阴影遮去刺眼的阳光,而后那柔软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刚开始只是简单的触碰,当阳光从他们交错的鼻尖洒下,就好像这个吻也带上了阳光的温度。
直到逐渐的,他的舌尖轻勾她的下唇边缘,她的理智才稍微回炉——
她伸手恼怒地推了推他。
很多天没有亲近过了,那种熟悉的触感却一点不让她感到突兀,就好像这个人随时凑过来都会是熟悉的人,这种认知让南扶光有一种自己完蛋了的错觉。
恋爱脑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她的身体忍不住向后躲,那原本捏着她下巴那点儿婚后养出来的肉正爱不释手把玩的大手停顿了下,挪开了。
他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耳垂,而后一把握住了她的后颈。
南扶光闭了闭眼,感觉到那握惯了杀猪刀的大手轻蹭自己的后颈,袖口上的血腥味越发浓郁扑鼻——
杀猪匠却用完全不符合的声音,低沉哄着她:“张嘴,我亲一下。”
嗓音低沉微微沙哑,透着不经意的疲惫。
大概地方才经历的、能够让执法者们倾巢而出的也是一场懒得赘述的苦战,但他不明说,却很懂得适当的时候露出这种疲态……
他知道,这比他用言语命令,更能让南扶光乖乖就范。
没有再向后躲避,等南扶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拎起来放在了坐在稍高处男人的腿上,湿润的舌尖换了个更方便的角度探进她的口腔——
她来不及吞咽唾液。
只能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扫厕所,未必一点用的没有。”
他屈指,用微勾食指勾去她唇边的顺着唇角流淌下来的晶莹唾液。
“至少我不认为仙盟会无缘无故花大价钱造模拟舱只为了培训「翠鸟之巢」执法者的心智,从过往战绩来看,他们对修士也并不是那么仁慈。”
南扶光此时鼻尖泛红,一个字听不进去,也不想看他的眼睛。
只好垂下眼只能看见男人一张一合的唇瓣和上面她留下的轻微咬痕。
藏在牙齿后偶尔某个吐字可以看见他的舌头。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抬起手,一根手指塞进了他的嘴巴里,勾了勾他的舌尖。
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对视上那双过于深邃至几乎瞳孔不可见的黑眸,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
暂时没想到窘迫的借口。
但是也是不太用了。
原本还抱着她试图柔声细语讲道理的男人直接抱着她站起来,一边低下头吻她一边绕进后方密林覆盖的假山。
被南扶光触碰过的柔软舌尖以不可思议的相反霸道强硬再次闯入她的口中,这一次不再带着任何的安抚气氛,他没完没了的勾着她口中嫩肉顶玩——
舌尖好像都快舔到她的喉管。
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你自找的”气氛。
南扶光靠着粗糙的假山,若不是身后垫着一只手恐怕这会儿都已经蹭破了皮……
他压着她的力道太大。
气息逐渐沉重,她背上的汗毛都因此竖立了起来,人在缺氧的时候,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她以为自己会被他亲死在这里。
在他好不容易大发慈悲的稍微离开她的唇瓣,她抓紧时间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又伸手擦擦自己一塌糊涂的下巴和唇边:“你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
一开口,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宴歧停住了又想凑过来索吻的姿态:“嗯?现在又想聊天了?”
“……聊、聊一下吧。”
“这么久没见了。”
“这么就没见了,见面你就这样。”南扶光踢踢他紧绷的小腿,“你到底是为什么娶我来着?”
她真的很擅长扣大帽子。
宴歧只觉得她东拉西扯的样子十分可爱,既然她如此真诚的邀请他聊天,他也不会拒绝,就像是大脑和下面完全分离了似的,他换了个抱她的姿势,还真一本正经跟她聊了起来。
“段北应该是知道哪怕把你弄走我也会在想办法安排人进「翠鸟之巢」,相比之下还不如先把你放进来安排打杂,歇了我再动的心思。”
“段南也同意?”
“段南觉得他哥可能是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
“……”
这个白痴。
“这就是他们特地开了个发布会宣布力保我,态度坚定到让我怀疑我师妹甚至为此捐了个肾,最后他们把我送去扫厕所的原因?……活不起了?很缺保洁阿姨?”
“你怨气很重。”
“你好好的掀开垃圾桶盖发现里面躺着个尸体试试呢?”
“嗤。我不掀垃圾桶。”
“……”
“还在想着那只断臂?”
“啊啊啊啊别提醒我——”
“可能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免得你觉得最近自己一直在无所事事,比如你上一次进入模拟舱,是见到了大日矿山那时候的暴动吧?你说你杀了所有的执法者,起了冲突甚至受了伤……但你后来也提到过,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身上发现没有伤,才清醒的意识到一切的都是假。”
“?”
“模拟舱中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带到现实来。”
“对啊!怎么?”
“所以那个执法者到底是为什么会一出模拟舱就掉了一条胳膊?”
南扶光脸上的恼羞成怒一顿。
她沉默数瞬后,以要把自己脖子弄断的力道猛地抬起头去看宴歧。
后者眉眼柔顺,顺着她抬头亲了亲她的眉心:“扫厕所也有扫厕所的金扫帚成就,医馆还有便检呢?”
南扶光满脸黑脸,抬手抗拒的推开他的脸,扬言她会去注意这件事是偶然突发还是常态,但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想天天去打扫卫生了,谁嫁人是为了打扫卫生来着?
宴歧压根懒得提醒她这是偷换概念。
他只是乖乖点头,道:“行,我想想办法。”
……
他想的办法实在非常曲线。
总结一下,接下来的几日,沙陀裂空树再也没消停过。
那棵刚刚恢复了一些生机的巨树,不是这里着火就是那里被损毁,这番异动,连带着「翠鸟之巢」也再也没消停过,不管是新入职的还是那些老油条,有一个算一个,尽数被派遣出去。
整个「翠鸟之巢」总部就剩下一些能够勉强维持正常运作的人。
于是这一日,南扶光刚刚从模拟舱把一个奄奄一息还在歪着脑袋“呕呕呕”的同僚拖出来,就看见外面一堆穿着熟悉道袍的人在等着自己。
阳光之下,她眨眨眼,看着站在最前面的老熟人,是在渊海宗时,整天来找她闲聊的玄机阁主事。
此人地位几乎只低于玄机阁阁主,拍板要将南扶光破格招入「翠鸟之巢」的人就是他。
“之前神凤苦经战役,灵骨深受重创,金丹受损,此事你应当知晓……再有前日选拔赛,其实力大跌,导致伏龙剑亦有损坏。”
南扶光心想这人说话真好听,然后呢?
“近其神凤生辰将近,云上仙尊送来其伏龙剑,嘱托玄机阁助其修复锻造受损伏龙剑,但近期器修都随队外勤,人手不足,你来帮个忙……修完剑,就把当初渊海宗就该给你的那腰坠给你。”
南扶光:“……”
南扶光:“不是。”
南扶光:“你猜她这一系列的从灵骨金丹伏龙剑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坏掉的?
玄机阁主事:“啊?”
南扶光:“没有人会把吐出来的东西又自己捡起来吃回去。”
玄机阁主事:“啊?”
南扶光:“腰坠不要了。突然觉得扫厕所挺好的。”
玄机阁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