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扶光就像一个十八线的地下风云人物, 这辈子活跃在《三界包打听》流动版且莫名其妙拥有一些崇拜者,这次有幸正儿八经上《三界包打听》主版块的仙门热搜榜前三属实意外。
因为她要嫁了,嫁给一个杀猪匠。
正经大宗门的大师姐下嫁凡人且非皇亲国戚,贵族雅士, 而是一个杀猪匠?
玩归玩, 闹归闹, 这件事太过于颠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到。
主版的热搜前三太有含金量,在设计时,仙盟官方就对“娱乐”与“决策”权重比例有一定比例的调整, 所以在此之前, 这个版块的前几名一直都官方相关的信息。
比如之前云天宗莫名其妙灵脉复苏, 灵气充盈,这件事也稍微上了一会儿热搜——
结果就是这几天云天宗山门的门槛都快被求仙问道的散修或者其他宗门高层踏破了, 谢从忙得两脚不沾地, 痛苦又快乐。
话说回来, 连真龙和神凤的大婚也是以“龙凤结契,复苏沙陀裂空树,共创修仙界美好未来”这种标题爬上去的。
这一次“南扶光与杀猪匠”的关键词被拱到了第一,完完全全全是靠吃瓜群众的硬实力。
南扶光又有新的头衔了,人们封她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上下五千年断层领先纯爱战神。
【尊重, 祝福,不理解。】
【我对这件事的理解甚至已经到了迁怒云天宗宗主的时候, 怎么想的能答应这门婚事?有脸么?】
【我一直以为至少云天宗宗主对南扶光还挺好的, 之前她金丹碎了,上下桃花岭还给她安排新的住的地方……结果就这?】
【那有什么办法,又不是亲传弟子也不是亲闺女的, 退一万步说谢从在这件事上没什么话语权。】
【怎么没有,南扶光和那条龙的婚约不就是他定的?】
【我有一个云天宗的朋友说,南扶光是以宗主嫡亲闺女的规格嫁的。】
【?】
【?那我真的彻底不懂了。】
【哈哈可能彻底把仙凡平等条约刻在了脑子里,所以因为是凡人反而特别尊重猪德瑞拉吧?(在主版用这个代号奇奇怪怪的)】
【那我还是尊重,祝福吧,南战神有颜有钱还有实力,她倒是不一定需要锦上添花,如果杀猪匠对她好,能让她开心,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不同意楼上道友的说法,门当户对这种事经久不衰,还是有道理的。】
【……………………………………咋回事?楼上诸位在主版上的发言都特别严肃哈,捧着一颗破防的心还在追求主谓宾齐全笑死我了!】
【我确实破防了。】
【破防加壹,师徒原配情深党只是不说话了不是死了。】
【死也是死了啦,仙尊大人都娶那只凤了还想怎么地?让我们南战神做小?你一三五我二四六日曜日公休?】
【楼上的一三五二四六成功让我血压都高了,还是杀猪匠吧。】
【原来从头到尾对这件事兴高采烈的只有我——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好吗?非搁这种事离掺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合理?!】
【对啊对啊我也超开心的!!!恭喜!!!!!】
【现实又不是童话。】
【现在童话故事都翻开第一页了,是你自己捏着鼻子扭开头说你不要看。】
【现实确实不是童话,但偶尔出现意外的时候,有得看你就闭上嘴老实看就完事了。】
后来。
还有不敢相信这件事的人锲而不舍地猜测,南扶光只是为云上仙尊最终抛弃她与鹿桑结契而生气,并因此陷入癫狂饥不择食,这种说法很快就被另一些人反驳——
现在的南战神有钱又又颜还恢复了战斗力,哪怕饥不择食的情况下她也有大把的选择,我觉得就连云天宗大师兄看她的眼神都不一般……
她要是疯了好歹会找个差不多点的人疯,找个杀猪匠干什么?
这种说法很快就被众人所接受。
但仍有一小部分人不到亲眼见证南扶光被一顶轿子抬下云天宗他们是不会放弃的。
毕竟那可是云上仙尊宴几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捏死一个凡人大概比碾死蚂蚁没困难多少。
没有一个审美和精神正常的女人会放弃他。
更何况宴几安对南扶光也没有不好,他大婚前甚至把本命剑的羽碎剑都送给了南扶光,剑修的所谓见剑如人。
大概就为了确保当时金丹碎裂的南扶光从今往后在修仙界不至于零落成泥……
说明他还是在意南扶光的。
“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算了。”合上《三界包打听》的路人道,“他们好歹还是师徒。”
……
云天宗,陶亭。
宴几安原本正在誊抄一本古籍剑谱,剑谱缺页缺得不像话了,严格来说并不是一本完整的剑谱,照着上面练什么也练不出来。
但宴几安看到它的第一时间便花了意想不到的高价将它买了下来,因为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剑谱是东君的。
原本宴几安想着的是抄完剑谱拿去问问南扶光——
他不否认这行为有些不自然与多余。
只是他又有许多日没有见过南扶光了,她的力量恢复后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稍微缓和,相反的,她不仅没有再过往那样拎着剑来问他一些练剑方面的事……
连他受伤也没有来看过一眼的态度。
他伤的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重。
她不闻不问。
这让宴几安觉得他们只剩的那层师徒关系也摇摇欲坠。
想到这些事,宴几安的心烦乱了一瞬,一点墨汁晕了手下誊写的宣纸。
他微微蹙眉,将已经写了三分之二的这一张毫不犹豫地掀起团成一团扔掉,又在崭新的纸张上落下第一个字。
这时候,他忽然浑身一震,手间一松,整只笔“啪嗒”一下从他的手中落在了那崭新的宣纸上。
“怎么了?”
从里间传来鹿桑不冷不热的声音。
“又看到《三界包打听》上的人说你们师徒二人断缘如何可惜了?”
自从上次更咒失败,被云上仙尊冷嘲与质疑后,鹿桑便一直是这种态度,她没有再想以前那样满脸带笑地刻意接近他,反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就好像在生气。
但宴几安有什么动作,她又不会真的不关心。
于是这会儿她慢吞吞从里间挪出来,今天早上她得到了一点蓬莱岛的好消息,他们告诉她,她的金丹没有碎得彻底,还有修复的可能,她不会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
鹿桑想要告诉宴几安这个好消息,正巧现在也开口和他说话了,就准备一起告诉他。
没想到当她挪到外面,只来得及看到云上仙尊匆忙离去的身影——
他连推轮椅的外门弟子都没叫,自己操控着那木轮椅便往外冲。
“夫君?”鹿桑愕然,“你怎么了?”
宴几安脸上第一次有了那种痛苦的表情,哪怕他被宴歧切下龙角的屈辱也没让他这样:“她要走。”
“谁?谁要走?……南扶光?”
宴几安没理她,还在往外冲,鹿桑小跑几步一把捉住他的轮椅:“话说清楚再走,南扶光要走去哪里?是要下山?她都要嫁给宴歧了那下山不是很正常么?你管她那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哪一个部分让激到了宴几安。
无形的剑气四溢,对于重伤中的鹿桑来说足够她喝一壶的,她被震得当场踉跄狼狈后退数米——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宴几安?!!!”
可是被叫名字的人头也不回,迅速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
云天宗的承官阁就在姻缘树的旁边。
这地方人烟稀少,平日里甚少有人出入,因为它仅用作存放云天宗内门记名弟子的亲缘录。
亲缘录是从个人命薄星盘分出来的一个分支。
顾名思义,它记录了对应人物的一切关系网——
像是云天宗历代的宗主即位、长老任命或者是各阁收人,都会在正式的仪式术法生效后,把相对应的关系变化,自动显化在亲缘录上。
正如南扶光将姻缘树上的姻缘牌取下来砸烂,在她的亲缘录上,“定亲结契者:宴几安”一行字就会变灰黯淡,假以时日,或许过个三五十年,这行字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宴几安一掌粗暴挥开承官阁的门,有些气喘地出现在门外,他一眼就看见了背对着他,站在窗棱边的人。
他数日未见之人。
阳光从窗外撒黑暗的房间内成为唯一的光源,光晕之下可以看见空气中飞扬的粉尘,南扶光就这样身披这样柔和的光站在那,春日的光芒照亮了她小半张脸。
听见动静,她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手中果然握着她自己的那块亲缘簿。
目光在看见宴几安的一瞬摇曳了下,明媚的光又犹如风中的烛光瞬间熄灭,她挑了挑眉,问:“你来做什么?”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宴几安并不想每次和她见面都是吵架,他早就疲倦也厌倦了这件事。
但正如上辈子南扶光所言那般,他们就好像是讨债与还债的关系……重要的是说好的还债那人还得也不太诚心,说话不太算数,所以他们之间充满了不情不愿与怨念,好似总也没有一刻安生。
“你手里的是什么?”
宴几安的声音低沉中带着隐忍的沙哑,他问南扶光。
后者抬了抬眼,还真是一点也不心虚的给他摇晃展示了下手中的东西,是南扶光自己的亲缘簿,所以她那么理直气壮:我拿自己的东西,犯得着你一脸阴沉的来管东管西?
宴几安几乎猜到她想做什么,于是脸色更加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嫁给宴歧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准备抛下过往的一切?把它放回去。”
印象中,哪怕是教导她练剑时,他也很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
南扶光一脸嘲讽,完全不在意的瞥了他一眼。
宴几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收紧。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南扶光突然开口,“按照道理上一世,你那些拿得出手的剑法无一不是我一招一式掰开来揉碎了讲给你听的,我怎么着好像也算得是你师父。”
她笑了笑:“结果这一世,你的名字反倒被刻在了我的名字上,成为了我的师父……这不是倒反天罡?”
宴几安抿紧了唇。
他眼睁睁的看着语落之后,南扶光从腰间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把匕首,雪光锋锐的刀剑,对准了她手中的亲缘牌上——
宴几安感到一阵惶恐的晕眩。
他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再也顾不得双脚钻心的疼痛,蓬莱岛那边千叮万嘱无论如何这段时间不可下地长时间自行走路的医嘱也忘记在了脑后——
当轮椅“哐”地重重砸在地上。
南扶光眼前人影一晃,下一瞬她就被重重踉跄撞过来的人狠狠撞在了墙上,狠狠磕了下痛的她眼冒金星,冰凉的指尖缠绕上了她握着亲缘簿的手腕。
“放开!”
“不放!”
宴几安也提高了声音,扣住她的手死死都压在墙上,他自己都站不稳,全靠上半身将南扶光压在墙壁上作为支撑。
双腿在拼命地打颤,疼痛让他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此时此刻完全苍白如纸,当被他挤在墙壁与胸膛之前的人像是泥鳅似的躁动不止——
他不得不在她耳边低低咆哮一声:“日日!!!别动了!!!”
南扶光不动了。
阴暗的墙根,她抬起头看他——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几乎能嗅到她唇齿间呼吸的甜腻气息,然而看过来的那双眼睛如此冰冷,没有一丝羞涩与心动。
她的眼神太冷了。
以至于宴几安根本分不清现在在颤抖的是他的剧痛的脚踝还是心脏。
“就连这个名字也不是你取的。”她一字一顿的说,“亏我过去一直以为是。”
宴几安哑然。
那双平日里总也目空一切的双眼此时在一瞬间颓败晦暗,薄唇轻轻地抿了起来,若是外人大概谁也想不到,云上仙尊也会有这样显得不知所措的一天。
“你不能……不能与我断绝师徒关系。”
他用的不能。
但语气之中已经带上了并不自知的祈求。
高高在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云上仙尊原来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在云天宗,在那棵早已失去了意义的姻缘树旁,在那充满了飞尘的阴暗角落里,他压低了声音。
眼眶通红,仿佛下一刻,那双眼中就要真的涌出眼泪。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腿长我身上,你看我能不能?”
依然还是得到了这样冰冷无情的回答。
当胸膛被那双握惯了剑,所以教寻常人更利落有力的双手推开,他茫然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木架。
木架之上,整整齐齐码列的亲缘簿摇晃碰撞发出轻轻的撞击声,在那声响中,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也动弹不得……
方才一瞬间的暴起已经让他的腿承受到了极限。
现在他只需要动一根手指,大概就会无力的跪在地上。
看着南扶光用手中的匕首,在“师:宴几安”四个字上面划下重重一刻时,他竟然一瞬间冒出非常荒谬想法,他想的是,如果跪下有用——
然而什么都晚了。
金色的光芒就像是哑火的炮竹,在亲缘簿一瞬间迸溅出无力的火光后徒然黯淡。
深深地刻痕就像是在宴几安的胸膛划下一刀,那力道刺穿了他的胸骨,划破了他的心脏。
至此,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血液中、生命中迅速流逝,消失殆尽。
他再也寻不回来了。
他彻彻底底的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