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出生至今, 南扶光在云天宗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知道云天宗除了辨骨阁,在辨骨阁所在独峰后山,还有一处炼骨阁。
说是叫”炼骨阁”实则是一处被杂草藤蔓覆盖的隐秘洞府, 四周被苍翠的古木遮蔽, 灵气云雾环绕……在如今云天宗的净潭枯竭情况下, 众人皆是惊讶原来宗门内还有如此福地洞天。
鹿桑的洗髓灵骨、净化神凤精魄仪式便在这里举行。
也不知道是因为无所谓还是压根不怕被打扰,整个洗髓的仪式并没有以鬼鬼祟祟的方式神秘进行,炼骨阁的大门敞开,想要前来观看的所有人都可以在场围观。
夹杂在人群中, 云天宗大师姐面无表情, 这种场合她一言不发地跟一群师妹们站在一块儿, 身上没再穿剑修专门的道袍而是云天宗统一制式的那一身,绀色道袍让她本就的脸此时更是显得苍白的可怕。
她站在那, 低调又很有存在感。
又和往日不同, 以前的存在感是她咋咋呼呼自己找的, 但现在她只要一言不发站在那,就有足够的气场让人注意到她。
南扶光望着前方敞开的洞府,从她所在的位置可以看见前方洞府墙壁上挂着炼制丹药的材料工具以及泛黄风化的丹方,最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云鼎。
围绕着那一鼎从未见过的古老云鼎,宴几安与一身白色剑修道袍的鹿桑相对盘坐。
此时此刻, 只见云天宗小师妹面容紧绷看上去十分紧张,一双秋水美眸此刻一瞬不瞬望着不远处的云上仙尊。
而后者从头到尾像是不曾注意也不在意与他共处室内的人的心情, 没有出声安抚或者别的任何一句多言, 从腰间拿出一个乾坤袋。
那是一个造型十分普通的乾坤袋,乾坤袋上唯一的装饰是一朵银制打造的桃花。
在宴几安将手伸入已经解除了禁制的乾坤袋,拿出那枚真龙龙鳞时, 站在南扶光身旁的桃桃转过头,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她认出乾坤袋是南扶光的。
一阵人群的叹息骚动,前方那口神秘的云鼎下方忽而蹿起火红的凤凰精粹火焰,炉鼎燃烧时,云上仙尊先投入了数目叫人叹为观止的、用星火燧石提炼的厉火丹。
“……前段时间传闻云上仙尊大量收购星火燧石,搞得黑市上的星火燧石价格翻了好几倍,我还以为是假的。”桃桃压低了声音,“原来真的是神凤洗髓的基础材料。”
南扶光微微一笑,却不惊讶。
「星火燧石可是霸道得很,听说是炼制的历火丹的主要原料——你们知道历火丹吗?」
「宴几安是金灵根,天生剑修,他要这东西做什么?」
「最近神凤降世,那沙陀裂空树却至今未应传说复苏……云上仙尊曾经亲口说的,这是因为神凤肉体凡胎内还有别的灵根杂质——与历火丹同时需要使用的还有一味上古真龙龙鳞作为药引,再与星火燧石一同炼,神凤精魄方得净化。」
大日矿山门外酒肆的路人闲谈还在耳边,当时她还为这个话题的后续八卦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细想好似也不过一年半载前的事,发生不久,再回忆起来那时候的一起却恍然隔世。
那时候,她还会为了一些宴几安与她之间的流言蜚语生气,在乎。
站的久了有些腰疼,胸肌凝滞一口气引得轻咳两声,人群中,南扶光换了个站姿。
这动静细微到周围没人在意,但前方不远处云鼎旁,正低头把玩端详手中破碎的真龙龙鳞的宴几安却仿若有所注意,抬头,转过来精准的看了她所在的方向一眼。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很快他就把头转了回去。
当厉火丹开始炼化,云鼎火焰逐渐变成了另一种更为玄妙的颜色,淡淡的药香从洞中飘出,这厉火丹果然犹如传闻中一般霸道,周遭气场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天地山林间蕴涵灵气仿若随之变强。
当宴几安将真龙龙鳞掷入云鼎。
云鼎另一侧,鹿桑立刻闭眼凝神,同时打坐运转识海,让真气流转。
仿若有不得了级别的丹药出炉显示,冲天火光中,似有龙吟凤唳,一片紫光流云祥瑞笼罩云天宗群山之巅!
山谷嗡鸣震动时,洞府之外云天宗弟子们叹息万分此生得见如此奇景,脚下大地震撼,众人歪七倒八的摔倒一地。
桃桃踉跄了下,被身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扶好站稳才没摔个狗啃粑粑,转头就看到身边云天宗大师姐那淡定的侧颜——
本以为被夺走拼命换来的真龙龙鳞的她会有滔天怒意与怨恨,但令人户外的是,她看上去好像麻木到并没有什么激烈情感外漏。
“师姐……”
桃桃问。
“你后悔回到云天宗吗?”
周遭混乱当中,南扶光瞥了她一眼。
“不后悔。”
她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
“我回来是来看你们的,怎么会后悔?”
桃桃“哎”了声,觉得她这话说的好像不太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最终她只是懵逼的点点头。
此时,真龙龙鳞发挥了它的作用——
鹿桑被凤凰灵骨形态包围,浑身如火燃烧,火光照亮了她的双眸,极致、纯粹的火之单灵根吞噬她体内一切杂质。
一道冲天的红光从云鼎中冲出,天际边云层上仿若有天宫祥瑞,海市蜃楼,祥云光芒照亮了云层中隐秘的沙陀裂空树枯枝!
……
从洞府走出时,长了眼睛的都看出鹿桑有所不同。
纵使面容疲惫,但一头青丝更加乌黑明亮,红唇如胭,明眸善睐,美丽得仿若不似真人。
那一身普普通通的剑修道袍也完全遮掩不住她玲珑身材与夺目光彩,她本人看似对此并不是立刻能接受,面对众人直愣愣的目光,她显得有些拘谨。
倒不是云天宗全员老色批盯着人家漂亮小师妹不放。
相比起美丽的外貌,众人明显在震惊的是她更上一层楼外貌之下的本质:洗髓过后,云天宗小师妹连跳数个境界,从原本的平平无奇筑基中期,直接成为了一名化仙初期修士。
除却渡劫期真龙宴几安,此时此刻,她的境界实力已经完全凌驾于整个三界六道之上。
——神凤洗髓仪式非常成功。
完美的完成了鹿桑本人的脱胎换骨。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当人们迫不及待的抬起头去看隐藏在厚厚阴云之中的沙陀裂空树枯枝,发现沙陀裂空树一如既往的沉寂……
哪怕是真龙、神凤完成了完全体的复苏,这棵树依然毫无变化。
对此,南扶光的评价是:哦。
救不动,可能是因为这他化自在天界就压根不值得拯救。
……
很快,在连续七八场漫天鹅毛大雪后,岁至年关。
今年的三界六道不太太平,主要是位于最顶层的他化自在天界有一种集体活人微死的美感,真龙、神凤复苏却不能拯救那棵枯萎的树的事实让他们心灰意冷。
渊海宗古生物研究阁前少阁主林火若是此时还活着,这个二百五纨绔子弟怕不是得当场叉腰大笑外加嘲讽:你看看,老子就说了靠别人永远靠不住,又不是唱戏,救苍生是打着伟大旗号满足个人利益的伪命题。
可惜林少阁主走得早。
没来得及围观这场大戏。
但无论如何丧病,这年总是得过,腊月二十八那日南扶光起了个大早,抓着桃桃等众师妹下山办年货,用她的话说,这日子惨也是真的惨,所以能喜庆一点儿的时候抓紧时间喜庆。
说这话时她正抓着一把糖花生塞桃桃嘴巴里。
烘烤香脆的花生扔进融好了糖的锅里炒糖,等水分干了花生一颗颗挂上个一层厚厚的糖霜壳,入口糖霜化了,在嚼碎花生,甜的甜香的香,小姑娘们都很喜欢。
南扶光现在靠着黑裂空矿石溶液成为了三界六道数得上名号的土财主,她大手一挥指挥着乐颠颠的店主将店里的各种零嘴小吃搬空了一半——
几个师妹的乾坤袋里塞的鼓鼓囊囊,店主又送了一些自酿的杏酒填满了最后的空隙。
南扶光捧着一纸老板硬塞给她的肉脯往外走时,桃桃看见猪肉就想起了杀猪匠,问她这么多天没下山,那个杀猪匠怎么没找她。
云天宗大师姐挠了挠下巴,含糊的说:“啊,走之前吵了一架来着……”
桃桃瞪圆了眼:“那会儿你都快病死了他还和你吵架么?”
南扶光露出个“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模样,塞了一块肉干进嘴巴嚼嚼嚼,她眨眨眼说:“没事的,让他气死掉好了……反正他再生气,也会来接我。”
桃桃:“接你去哪?”
南扶光又“嗯”了声,没来得及回答,这时候感觉到前方气氛微妙,抬头一看便看见了一个卖手札灯笼的小摊前,围满了人……
人群中央有一身白衣飘飘、正经仙气十足的白衣仙子,其头戴斗笠,但轻薄细纱遮盖不住其倾世容颜。
仙子一手托着还冒着蒸腾热气的零嘴马蹄糕,柔声细语的问摊位老板一个苍龙造型的灯笼怎么卖。
那凡人老板大概这辈子没见过“仙女”二字还能如此具象化,说话都打磕巴,以至于桃桃发出一声晦气的声音,道:“鹿桑不是已经是可以辟谷的化仙期圣体了吗,咋的,圣人也要置办年货?还在这大街上闲晃个什么劲?”
周围其他同门都没说话。
化仙期神凤他们得罪不起,但一场轰轰烈烈的洗髓下来无事发生,好像最终既得利者只有鹿桑也让他们相当无语。
他们亲眼目睹云上仙尊以救世大义为理由,抢走了云天宗大师姐去了半条命换来的真龙龙鳞,断绝了人人都爱的二师姐存活的希望——
而事到如今,头顶依旧枯萎的沙陀裂空树让这一切看上去非常不值。
遇见鹿桑后,众人的情绪便不太高,桃桃一直闹着觉得累想回云天宗,最后还是南扶光拖着她们强行又逛了一会儿卖烟火炮竹的店。
当她拿起三百多发的烟火花筒研究时,桃桃在旁边狗胆包天的踢她:“搞那么隆重做什么,庆祝鹿桑得逞大道?”
南扶光抬手捏了下她的鼻尖。
懒洋洋地让老板把手中的烟火花筒来上了二十个。
“想过个热闹些的年。”南扶光道,“今年的烦心事儿还不够多么?”
桃桃闻言抓了一大把仙女棒一块儿塞到老板眼皮子底下,嘟囔了声:“说的也是。”
……
腊月三十,除夕夜。
这一天,南扶光睡到自然醒,洗漱完毕便将桃花岭里外打扫的干干净净,一早上扫洒咒就没停下来过,过了晌午胡乱吃了两口东西,她又咬着糖饼着急忙慌的开始写春联。
春联正常是要上午贴的,她倒是不太在意这个,甚至还很有良心的给隔壁溪苑也写了一副送去。
送去的时候云天宗大师兄已经贴好了春联,抱着软乎乎的猫狸子云天宗大师姐极其没有诚意外加嬉皮笑脸道那你留着明年用。
无幽抬了抬眼皮子扫了眼笑眼弯弯的少女和她抱着的猫,转身把贴好的对联揭下来,把南扶光写的糊上去。
南扶光这才意识到这里有个比她还能糊弄传统仪式的存在,心想云天宗摊上这么个大师姐和大师兄,真是家门不幸。
送完春联回了桃花岭,发现门口站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身姿颀长,背对着来处,正仰头细细打量南扶光刚贴上的春联,大约是听见了她过来的动静,却也没立刻回头。
云天宗大师姐脸上的惬意收起来了一些,于是等那人转过身便只接收到她的一脸冷意。他目光定格在她怀中揣着的那只小猫看了一会儿,都不用问猫哪来的——
这种黑白相间的踏雪品相猫狸,放眼整个云天宗只有鸿日峰有几窝,很久以前鹿桑想要,但不敢管云天宗大师兄要。
眼下那幼猫在南扶光手下被撸得几乎睡着,她声音也不自觉压低,问他有何贵干。
“近日三界六道有传闻,神凤洗髓后,沙陀裂空树未能复苏——”
“跟我没关系。”她一个字都不想听,打断了他的话,“沙陀裂空树没能复苏,别告诉我是因为龙鳞份量只够鹿桑快乐飞升化仙期不够她救树。”
她说的是在《三界包打听》流动版看来的。
一些非主流的猜测。
“真龙龙鳞被你抢走了,一根毛我都没给我留,我再也掏不出来了。”南扶光道,“你们真龙与神凤的事,别一有个风吹草动就来折腾我,烦都烦死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宴几安耐心地等她说完,才慢吞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扶光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你知道我没有真龙龙鳞了,若是那一半没有掉秘境的桥下,你现在也会来问我要——哦,不对,你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给我留下那一半。”
她说完,停顿了下,然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扔出了那句经典台词:“大过节的,你非得给人找不痛快么?”
她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好似在骂他。
有一瞬宴几安也觉得自己来错了。
他其实不是为了真龙龙鳞来的,也不是为了吵架来的。
他只是今日早晨翻阅《三界包打听》,偶然不小心触碰进入流动版,一眼便看见流动版已经被神凤救树失败的事洗板。
因为这事儿带来的失望太大了,导致近期内人们只有讨论这件事的心思。
漂浮在首版居高不下的主题,标题是【沙陀裂空树不能复活真相:真龙与神凤未能真正的心神合一,完美契合】。
点进去看了下内容发散,通篇引经据典描述了曾经真龙与神凤如何相爱,而现如今莫说相爱,心神合一都不太看得到,就这貌合神离的龙凤,骗街边卖糖葫芦的傻子都骗不过去,何以得救神树?
此人发言有理有据,引得下面的人跟风同意,生命真心固不可控,那如今迫在眉睫,人心惶惶,什么救树有可能的办法都得想一想——
不要求你立刻坠入爱河,正式结契总不算过分吧!
这说法越演越烈,翻阅道最后,大家就差替宴几安与鹿桑举办结契送入洞房了。
宴几安看完,深感不安。
沙陀裂空树在神凤洗髓后依然复苏失败,极大的失望下,他不是没想过可能问题出在了他与鹿桑本身的身上——
他们确实不如上一世手拉手以身祭树时那般心意相通。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如今他的担忧竟然被路人以这种方式同样猜到,宴几安第一反应不是“就这么办吧”,而是担心南扶光也看见了这种言论。
所以他放下了《三界包打听》就径直来了桃花岭,眼下听南扶光说出“真龙龙鳞不够鹿桑救树足只够她进行个人洗髓”的说法,也是流动版一些其他非主流言论——
也就是说最主流的“真龙神风需要正式结契”她肯定也看见了。
事到如今,宴几安完全不指望南扶光会像以前那样拎着《三界包打听》冲到陶亭扔到他鼻子底下质问他“说好的前世关系皆不继存”……
他倒是想。
但她不会。
他只是担心她看到这些内容再一次心思活路,顺杆子往上爬跟他提解除道侣结契的事,他曾经用救世大义强拿真龙龙鳞,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这个理由架起来的一天。
于是没多想便来了桃花岭,想看看她。
“眼下救树失败,外头流言蜚语,皆不做准。”宴几安道,“这些事确实与你无关——你且在云天宗安心修养,我保证,这些事不会再烦到你。”
南扶光不理他。
宴几安看她一脸恹恹,懒得说话的样子,心中也跟着烦躁。
微微蹙眉,但想到好歹她没再把解除结契挂在嘴边,也稍微安心下来。
照例留下红包利是,又夸了她写春联字有进步,他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就好像他出现从头到尾只为了留下那句保证,保证如今外头的腥风血雨不会吹到她面前来。
南扶光无动于衷。
这人的保证多了去了,哪有一次作数。
……
除了早上一些不愉快的插曲,南扶光这个年过得还算顺心。
这一天是宗天宗全体休沐的,不用上课,沐浴过后换上新衣,南扶光便与桃桃等同门师兄弟妹一块儿挤在一起喝茶聊天。
屋子里升起足够旺的火,拿出早就备好的糖饼瓜果,膝盖上扯块毯子一概,外头无论多大风雪好似都吹不进暖烘烘的屋子里来。
天黑后,好好吃了一顿年夜饭,膳食堂的大娘使出了十八番武艺,那长长的拼桌上各式各样的菜品,根据每一位云天宗弟子的口味照顾俱全。
南扶光特别得了一碗香喷喷、甜滋滋的八宝饭,大娘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红着眼睛拍拍她的手背,道回来就好,祝她往后健康平安。
八宝饭里的蜜枣甜的南扶光牙疼,她满场子乱窜从谢晦那顺了点儿米酒,然后问他要不要出去放烟火。
自从谢允星走后这个过往只会吱哇乱叫的破小孩变成了三无少年,无口无心无表情,听闻他已经与药阁申请了调令,年后就会转回炼器阁。
谢晦问南扶光要过谢允星的冥阳炼,外头的人都说这个弟弟白眼狼就知道惦记姐姐的好东西哪怕是遗物,他没反驳。
南扶光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拒绝了他。
谢晦没有捞袖子跟她打一架,反正那之后,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至少再也没有吵架。
此时这小破孩子被她拎着后颈拖出膳食堂,此时外头空地上站满了人——
平日里炼体习武的地方,硝烟弥漫,到处是烧完的烟火纸壳,天边“咻”“咻”“噼里啪啦”“砰砰”声不绝于耳。
天上飘落一些雪花,本是阴沉沉的夜晚不见月亮,天边却被五彩缤纷的烟火照亮如白昼。
谢晦扭头看着云天宗大师姐打着酒歌儿,面色红润的嘟囔:“臭着张脸给谁看,大过年的给老娘笑起来!”
他一脸嫌弃的接过她塞来的仙女棒,道他三岁不尿炕,五岁就不玩这种幼稚的东西。
“少废话。”南扶光递给他一根香,“你那么厉害,去把那烟火花筒点了。”
原来是那花筒引线极短,上一个点的师兄被炸了个猝不及防,现在还在耳鸣,于是那几十个巨型烟火花筒就被放在空地上,谁也不肯再去点。
眼瞧着来了个炮灰,众人嘻嘻哈哈怂恿谢晦,小破孩子不情不愿往那边挪,挪到其中一个花筒旁,不经意回头看了眼,云天宗大师姐唇角上扬,捂着耳朵站在旁边,还在很没义气的往后退。
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整个人快退到了树荫下,快要被树影吞噬。
她催促谢晦:“看什么看,你快点。”
谢晦撇撇嘴:“你站那能看到什么?”
南扶光:“筑基期少操心金丹期的事。”
谢晦翻了个大白眼,弯腰用手中的香点燃那极短的引线——
果不其然那线烧的极快,下一瞬就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谢晦被炸地两眼冒金星,头发都竖起来。
他回头想骂南扶光,一扭头却发现站在树下的人不见了。
绚烂的花火冲天,飞到很高的地方绽放,照的云影中的沙陀裂空树枯枝也仿若开出了极致美丽的花朵。
桃桃高呼着“明年今日”与周围的人相拥,她高呼“大师姐呢谁看到我大师姐了”,又与众人互道新年祝福。
树荫之后,南扶光直起腰,深深呼吸一口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冷空气,却被鼻腔之中的血腥气息呛得再度弯下腰。
此时身后,被誉为“花圣”的、每个烟火花筒中最中央、最震撼、最美、最高的花火升天,“砰”地一声于夜空盛开。
一瞬被照亮的视野中,南扶光看见脚边猩红的血液里有碎裂的脏器组织。
她停顿了下,抬手揩去唇边的血液,牙关却止不住地打颤。
直起腰,眼前多了个人。
没人知道他何时出现,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大摇大摆通过众人视线来到她的面前。
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如一座山稳当站立于面前,垂眸望来时,黑眸深邃且沉默,所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天空烟火的光亮却照亮他英俊刚毅的面容。
“这场修仙问道的游戏是时候结束了。”
他嗓音淡然道。
“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