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龙秘境」内。
这一夜过得比想象中更为漫长, 人们都毫无睡意。
已经开始有发热症状的人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看自己的石刻牌,就像是患上了某种强迫症。石刻牌毫无反应他们就发呆,仿若如同头顶悬了一把剑,内心对于未知的恐惧使他们更加沉默……
若是石刻牌最上方的绿线开始闪烁, 他们会被吓得猛烈咳嗽, 呼吸急促, 更有甚者甚失声痛哭。
还没有症状的人变得一惊一乍,身边的人一旦有不舒服,无论脚下是否有连线,他们就立刻退开非常远的距离, 脸上露出惊恐的模样。
所有人都带上了从医修那儿拿到的隔绝疫病的面纱。
部分符修用符箓叠了千纸鹤, 附加上留言信息, 又从庙宇前一只只把千纸鹤放飞,告诉秘境中散落其他各处的同伴:山神庙宇有疫症蔓延, 勿归。
南扶光蹲在无幽旁边抱着膝盖看他叠了两只, 看会了之后也跟着动手——
进入陨龙秘境, 过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长桥,一共一百二十名修士。
山神庙宇,小山神惩戒命陨二人。
今日疫病,最先起了症状的一人命陨,连带他的链接者, 又一共二人。
如今陨龙秘境生存人数一百一十六人,其中庙宇聚集四十一人, 又有七十五人散落在秘境四处。
他们拢共叠了七十五只千纸鹤, 放飞出去,幸运的是这一夜再也没有人症状加强陨落,也没有外出的人回来, 想必是大家都精准的收到了纸鹤。
临近天亮的时候,由一名金丹初期阵修带头,数名阵修一字排开,双指并拢,于眉间划开,整齐划一在面前划过,庙宇中间线处,只见一道道蓝色光芒拔地而起——
整座庙宇被一分为二。
那是阵修刚刚临时完成的山火阴绝大阵,这种在很久很久以前,战争频繁的年代为了防止战争过后瘟疫蔓延才会使用的阵法几乎就要被人们遗忘,寻常阵修略知一二便可,连宗门阅读考核涉及一点相关都能被叫“偏门题型”。
也是多亏了此次入秘境的其中一名阵修,翻箱倒柜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来这么一本连封皮都没了的古书籍,经过一夜的研究,阵法得以展开。
本来这算是一件好事。
但事实上实施起来却并不如想象中顺利。
人本质上都是贪生怕死的生物,关于这一点并不丢人,在面对生死相关的命题上,有些人会丧失是非道德观念,这并不意外。
“——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隔绝起来,关在阵法里什么都做不了的等死吗?”
一名发热烧的脸通红的修士大喊着,抗拒进入阵法,他激动的面红脖子粗,坚持认定自己一旦被隔绝进刚刚展开的阵法中,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只能等死。
“都说五步之内必有解药!第一个病例是斩杀蛟龙后出现的,说不定这疫病便是因为我们杀了那蛟龙放出来的!我还准备天亮了再回去看看!我不进去!谁愿意进谁进!”
他这一嗓子,把原本还算配合愿意进入阵法暂时与其他人隔绝的人的情绪也感染了。
“也是,你们是什么人啊,凭什么管我们上哪?”
“我不想死!我也要自己出去找解药,或者找离开秘境的方法!”
“理解一下吧,谁愿意在这里等死?”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染病的修士们不配合的情绪越发高涨,与此同时,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
暂时健康的修士们不敢靠近已经染病的,被他们一步步逼退。
人群分为两波,一左一右,讽刺的是在最中间那一条自然而然分出的隔绝道路尽头,正是高高坐于宝座上,慈目低垂、肉身坐化的小山神。
“我们、我们会提你们去找的!你们放心!”
在几乎所有健康的修士都要被逼的退出山神庙之前,清脆的女声响起。
南扶光不意外的偏头看去,便看见死死拽着衣角的鹿桑一脸紧张,郑重其事的承诺情绪激昂骂人的那些修士:“我们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神凤的影响力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大。
更何况斩杀蛟龙时鹿桑确实也有出力,大家有目共睹。
在这种群龙无首、大家都好似无头苍蝇般焦虑的时刻有人站出来就好像强行有了主心骨,人们虽然不一定完全信服,但也不想轻易把这虚无缥缈的主心骨折断……
于是就有了鹿桑三言两语,神奇的说服那些染病者退到阵法内部去。
此时,外面天光大亮,三个太阳再一次高高挂于天空之上,「陨龙秘境」迎来开启第三日。
……
这一日的陨龙村热闹非凡。
笼罩在瘟疫扩散的阴影中,陨龙村大街小巷到处是游走飞窜、替人打工办事的修士。
每个人都沉默而拼命的攒着石刻牌上的分,只有鹿桑、上官舟、南扶光与无幽四人一同前往昨日斩杀恶蛟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那冰原之上,再次出现了个村民打扮的人。
这一次,南扶光不用再试也能一眼分辨,那身着粗布棉袄之人所起到的作用,大约和索桥附近的樵夫如出一辙。
目光麻木,嘴巴里重复着一样的话。
“造孽啊,造孽啊!原本我今日来此地垂钓,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切,你看到那条巨大的蛟龙了吗,那尸体就这样躺在冰面!”
“他们都说冰潭之下有蛟龙,之前我还不信咧!世界上哪来那么多龙!”
“少侠来此地可也是为了碰碰运气?可惜你走错地方了,冰面给砸破了,下有许多沉睡了百年瘟疫或许被释放出来了呢!”
“这些病毒可超出了现代医术的理解范畴,要是被放出来了可如何是好?”
“哎,哎!我可要赶紧回去告诉陨龙村的村民,百年祭典就在眼前,可不能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樵夫来来去去这几句话,南扶光听罢,与无幽互换眼神。
无幽:“怎么看?”
南扶光:“杀了恶蛟,唤醒云龙村村民,同时被冰封寒潭之下的病毒被放出……”
鹿桑:“师姐——”
南扶光微微眯起眼,慢吞吞道:“别叫了。我们不该杀那条龙的。”
……
事情的发展比人们以为的更加糟糕。
尽管那些已经有病症的人已经被隔离于阵修的大阵之内,但经过一个白天,原本在外活动的人也陆续有人出现病症。
起病急,高热畏寒,恶心呕吐,浑身疼痛,呼吸急促,咳嗽这些都是初期的症状——
被隔绝在大阵里的人病情发展更加迅猛,一日时间,在所有人甚至未对这疫病有一点儿头绪时,陆续开始有人的身上也出现了大面积的凸起、水肿。
像是被蚊虫叮咬后起的泡,但那凸起更加大面积,伴随着瘙痒,若用手挠,泡破了,里面流淌出的组织液流到哪,哪的皮肤就会迅速凸起想同的疹……
人们都快被逼疯了。
开始有人不愿意再待在大阵中等死——
一组二人一人生病另一人能自由活动到陨龙村找石刻板积分还好,怕就怕二人都被隔离……
陆续又有几组人死于石刻板倒计时,山神庙中的气氛濒临一种随时崩溃的境地。
日暮将息,当南扶光回到山神庙,数百米开外就听见争吵的声音,她加快步伐,伸头看了眼,是鹿桑在与一名年纪也不大的剑修拉扯。
那剑修少年脸上都起着红疹,站在山神坐化肉身像下拼命想往前,鹿桑拦着不让,那少年看上去又痒又难受,哭叫着:“我就取一点儿血试试!怎么了,你是神凤,都这种时候了,难道你要看着我们就这样去死吗!”
“不、不是的!你们不可以私自取山神血肉!”
“只是一点血!试试罢了!一点血都不行吗!我们都要死了,神若不救世人何以称为神!”
两人推搡间,少年剑修腰间的石刻牌在闪烁,越来越多的人冲大阵中冲出来,在还健康的其他人恐惧后退中,他们疯狂向着山神神像涌去——
顷刻间,伴随着鹿桑的尖叫声,她被推倒在山神庙门槛外。
山神庙内,无数疯狂咳嗽、挠脸、甚至呕血的修士,犹如一群蚂蚁爬上了高高在上的山神神像,手中的匕首在阳光最后的余晖中,折射着金色的光芒。
“就试试,就试试!”
……
渊海宗。
自打「陨龙秘境」开启,大概是第二日,馄饨摊摊主就开始查无此人,有人瞧见馄饨摊老板双目无神,终日游荡于街道,隔一会儿便拿出双面镜低头看一眼。
俨然一副活人微死模样。
逛累了就回到他的小屋中,随手给双面镜充上能量,自己倒像是能量耗尽似的瘫软在长塌上,对着床榻边挤着的三只小猪外加一只鸟期期艾艾的抱怨。
“他不答应替我背锅。”
“哎。”
“都说养儿防老,这话骗了多少人,养了这儿除了让我心力憔悴、提前步入老年期,他对我有过什么贡献?”
一边摸着小猪,男人唉声叹气,想到昨夜云上仙尊识破他的阳谋之后,几乎满脸灿烂、敲锣打鼓把他送走,心中郁卒不已。
彩鸟扑腾着翅膀化作奇珍异宝阁阁主,伸手戳戳其中一只小猪的屁股,那小猪便化作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斯斯文文地在榻边坐下。
“当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黄苏瞥了一眼满脸生无可恋的男人,“那已经是真龙和神凤诞生那个年代的事了,我只知道个大概,大人也不太爱提起细节。”
当然了,养儿育女翻车实录谁爱提啊?
壮壮在旁边“噗噗”,意思是,它也是后面来的。
吾穷望向最后一头猪,那只小猪抬起蹄子挠挠耳朵,满脸不屑,随即金光亮起,鬼修少年蹲在床榻边。
“「陨龙秘境」果真与「陨龙村」相关?”他有些惊讶,“我当时还以为只是名字相似。”
“「陨龙村」怎么了?”吾穷问。
“「陨龙村」你不知道?伶契的诞生地。”段南淡道,“传闻伶契诞生于「陨龙村」百年「送疫神祭典」,只是那一次的送疫神出了些篓子,死了很多人,后来为了保全村庄,众人献祭了本来不用死的圣女,那个倒霉蛋圣女就是后来的伶契。”
吾穷:“……”
黄苏:“……”
壮壮:“……”
杀猪匠:“哎。”
段南:“怎么?这事跟南扶光有关系?什么?南扶光是伶契?哦,那就说得通了,伶契成为东君之前经历九世苦难,被「旧世主」救回前距离心神破碎只差一步……足以见得它之前那九世过得都不太好。”
吾穷瞪大了眼:“然后呢?”
黄苏:“说句公道话,这九世与大人倒是不太有关系。”
榻子上,活人微死状男人眼中有了一点聚焦,面无表情地隔空点了点黄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段南“哦”了声:“如果伶契是和神凤诞生于同一地,「旧世主」前去,带走了神凤,留下了伶契,就有些关系了。”
吾穷:“啊?”
段南:“他如果当时把伶契也救下带走,就没有后面伶契九世苦难可吃了。”
吾穷:“……”
一念之差,伶契落于三界六道,换来九世蹉跎。
吾穷:“……”
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吾穷抬手欲言又止,放手止言又欲,折腾了半天,最终在对视上男人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眸时,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段南单手托着下巴:“妙就妙在,南扶光在鹿桑与她并排而立,需要某人做出某种选择时,她一直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杀猪匠:“……”
段南转头看着男人:“她若知道她早八百万年前就被你放弃过一回,大概可能也许应该会被气死吧?”
杀猪匠:“那不是放弃,跟我没关系,我是后面才到的,那时候伶契已经是伶契了,至于鹿长离——那是——只是——”
他绝望的闭上了嘴。
然后给了段南一脚。
段南滚下榻子,化作圆滚滚的小猪,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懒洋洋地抖了抖屁股。
榻子上恼羞成怒的人已经陷入新的一轮自闭,脑海中不断的在接下来那个该死的秘境还会发生什么与如何说(诱)服(骗)宴几安在结局之前答应背锅之中来回跳跃思考。
这一琢磨,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直到黄昏时刻,放在充能器上的双面镜亮起,几乎原地坐化飞升的男人此时掀了掀眼皮子,拿起双面镜。
【错杀蛟龙,疫病蔓延,情况已经失控。
转告宴几安想办法提前开启秘境,否则大家都会死。】
过分安静的土坯房内,男人保持着手握双面镜的姿态僵硬住。
半晌,终于也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摁下通话呼入申请。
只是双面镜响两声后,就被挂断。
南扶光的双面镜的能量耗尽了,她用最后能量给他发了求救信号,至此,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