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你把她留在了那里

渊海宗。

傍晚过后天上又开始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雪粒, 往年年关将近时下雪倒也正常,但在渊海宗这地方,沿海地区,下雪这般频繁还是少见。

雪刚落下时, 云天宗的弟子来送晚膳时说什么“瑞雪兆丰年, 师姐和师兄大约能在秘境里得个好丰收”。

当时宴几安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脸圆圆、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弟子,记住了她的名字叫“桃桃”。

总跟在南扶光身前身后鞍前马后的那个。

胆子很小但有时候也很勇敢,比如在他化龙上演武台护住鹿桑之后那几日,小姑娘送来的晚膳都凉的比腌缸里的酸菜还凉。

思及此, 宴几安有些走神。

没有用时咒也不太清楚此时是什么时辰, 只知道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晚膳搁在一旁忘了用,从下雪前他就一直在看古生物研究阁送上来的密函, 现在外面窗棱上的雪都已经有了一定的厚度。

此时, 他听见鸟类羽翼拍打的声音。

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下, 素来不动如山的云上仙尊为这等不祥的动静难得面露迟疑——

这样的雪夜,不会有任何一只脑子正常的鸟不在巢穴蹲着跑出来飞来飞去。

不祥的预感在紧闭的窗户被粗暴撞开时得到了应验,一只浑身漆黑、毛发油光水滑的渡鸦如同黑色的咒术光球携带着令人厌恶的气氛飞进来,“啪”地一下落在桌案的角落。

带着雪水的鸟爪嚣张地踩在印着仙盟刻印的密函上,消融雪水将仙盟盟主落款名字晕染开。

渡鸦展开了下翅膀, 转过身由下而上歪着脑袋打量宴几安——

绿豆大小的眼睛倒是不大,只是里面充满了戏谑与挑衅让桌案前的云上仙尊额角青筋一跳再跳。

在他失态地拔出羽碎剑劈向这只肆无忌惮的鸟时, 后者仿佛终于挑衅够了, 扑打着翅膀飞起来,而后鲛油灯芯摇曳,身形高大的男人依靠在桌案边。

黑色的长靴与黑色的手套, 男人过于高状以至于哪怕他站没站形,望过来时眼睛依然是向下睥睨的姿势——

“怎么,看见我心情不好?”

话语间,是刻意拖长了的尾音。

立在桌边一动不动,云上仙尊面无表情地心想,不是心情不好,而是倍感晦气。

大概是把这份抗拒写在了脸上,那张被三界六道赞颂的清俊面容越发比窗外吹入的寒风冰冷,过了很久他才掀起眼皮子扫了眼桌另一边的男人。

他冷声问他,有何贵干。

如此直奔主题与“父慈子孝”毫不搭边,男人哂笑倒也完全无所谓,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扫了一圈后最后落在唇边——

他停顿了下,转过身,指着自己的喉结问:“看什么?找这个啊?”

宴几安本来不想理他,但是眼前之人牛高马大存在感过强,往那一站很容易就被他的所有动作牵着鼻子走,于是不小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看到对方喉结上浅浅的、几乎就要消失的牙印时,一时间,宴几安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下作。”

“嗯。”男人随意的点点头,被骂也完全不会往心里去,“是你自己非要找。本来今天也不是来跟你炫耀这个的。”

“……”

宴几安觉得跟这人没有多说半句话的必要,此时目光强行从他喉结上的牙印处挪开,他充满了明示地转向大门方向。

男人收到了他的明示。

也并没有打算理他。

稍微站直了身体,慢吞吞地收起脸上的放浪不羁,高大的男人用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屈起,敲了敲桌面——

收了笑,恢复了漠然的神情,淡道:“我找你有正事。”

宴几安终于将视线从门口方向收回,扫过面前男人的脸,后者唇角轻抿,根据为数不多的记忆线索,此人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看狗都温柔的笑意……

此时脸上这般,大概已经是他略微感到不愉快,或者出现计划外的岔子时,才会有的神情。

波澜不惊的深眸,仿若吹入了窗台外的冰雪。

宴几安不觉得这人能有什么好不愉快的,以至于需要能找到他帮忙解决。

更何况这人不愉快的事对于他来说,大部分怕不是愉悦至极。

难得云上仙尊在心中恶意翻腾,鼻尖极其不耐烦地皱了下,问了句:“何事?”

屈指敲桌的指尖一顿,手掌一翻改为掌心撑着桌面,男人目光闪烁。

在宴几安警铃大作时,他凑近了些,问:“我去把「陨龙秘境」撕开,把南扶光带回来,到时候你说是你做的,如何?”

宴几安:“?”

这人有病吧?

男人就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商讨的鼻腔音,撑在桌案上的大手没拿开,漆黑的眼清明得不像是喝酒也不像是发疯,语气淡然继续道:“她被带出来对你不是没有坏处,你不是担心她抢那鹿长……鹿桑的真龙龙鳞?”

“……”

宴几安完全不明白他操心鹿桑做什么。

过去在云天宗三进三出多少次,有多看过她一眼么?

转性?

“你要把日日弄出来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宴几安只知道自己没疯,“此番入「陨龙秘境」,日日所求真龙龙鳞不过是为谢允星重塑肉身,且不说她是否能够成功击退鹿桑拿到东西,半路把她弄出来,她只会陷入狂怒……”

我脑子坏了,平白无故替你抗这份骂?

剩下的话宴几安都懒得说完,全在一眼嘲讽中还给男人。

“嗯?我去带她出来她又要问东问西……你不一样,你经常做这种无厘头的事,她可能已经压根懒得问你为什么,而且就算挨骂,你应该也习惯了。”

“……”

宴几安平静提醒男人。

“门在那边。”

“你怎么还恼羞成怒……这事吧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你不是日日夜夜祈祷着想让鹿桑顺利拿到真龙龙鳞吗,然而根据我丰富的经验被日日惦记上的东西,鹿桑就没抢赢过……”

他停顿了下,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望着宴几安,有些好笑地补充:“鹿长离也没赢过。”

“出去。”

此时此刻云上仙尊面色极其难看。

“还有,不要再三番五次提到鹿长离,那是上辈子的事,跟日日根本——”

他话语至此突然停住。

素来无波澜静如止水的心境此时犹如被投入一颗碎石,微波荡漾开,那水波纹无声无息地无限放大。

猛都抬起头望着桌案对面又挂起一抹令人厌恶虚伪笑容的男人,宴几安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猝不及防一脚踏空的紧绷有多么的陌生——

此时此刻的云上仙尊,几乎陷入短暂的茫然无措。

“你什么意思?”

男人坦然望来的笑眼饱含着怜悯。

轻而易举地在云上仙尊胸腔之中掀起惊天骇浪,关于南扶光,关于剑修,关于只金丹后期亦无灵骨显现,关于在她手中失效的仙器与神兵……

一切的不寻常指向了一个让宴几安从未想到、也毫无准备的惊人答案。

“南扶光……到底是谁?”

……

男人唉声叹气,心想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大礼包,他牺牲真的很大,否则按照这条龙的思维方式,他可能可以被蒙在鼓里……

直到老死。

随意勾过一张椅子坐下,他耐心地将双手叠于小腹,平静地等着桌案另一边的云上仙尊消化了一会儿。

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现在他脸色苍白得看上去像是这辈子都消化不过来了。

男人欣赏了一会儿他的仓皇失措,然后从最开始觉得有趣,逐渐不耐烦,他突然意识到这其实也勉强算是一件赶时间的事,所以终于还是主动开口:“你知道现在在「陨龙秘境」里发生了什么吗?”

慵懒低沉的声音响起。

宴几安很难从内心的惊涛拍岸震撼中回过神,他双目放空的看向男人——

也不知道是屋内昏暗光线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看似坐姿放肆深陷靠椅的男人五官深邃立体,灯芯摇曳中有晦暗不明的神色显现。

他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放松。

“什么?”宴几安盯着他的脸,不耐烦的问。

“你知道她……遇见我之前吃了一些苦头。”

男人交叠的手几乎不可察的微动,坐起来了些。

“「陨龙秘境」有个陨龙村,那里理论上现在应该是一片废墟。但现在我经过一些特殊的渠道,发现那个秘境的时光轴好像和我们想象中不太一样,有些东西在那秘境中不断的推导,重演。”

他的话跳跃而言简意赅。

宴几安缓缓蹙起眉。

就听见男人叹息道:“我觉得有些苦,已经吃过了,就很没有必要再吃一遍。”

……

一开始并没有听懂这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宴几安其实想让他有话就说明白,别整这些故弄玄虚的。

但在来得及开口前,他自己安静的琢磨了一会儿关于男人提到的陨龙村的事——

他当然知道「陨龙秘境」中有个陨龙村,甚至数百千年前这地方发生的故事他也略知一二。

比如,鹿长离便是来自这个村落。

这些东西都是伴随着宴几安的记忆回归回来的。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崩离析,宴几安还叫宴震麟,还拿着一本破烂的剑翻着不入流的剑谱他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练个没完。

直到某一日,那个男人又神出鬼没的在他练剑时踏着日落身披落霞而归,那一次他的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女,在她的体内放入神凤,笑着告诉他,这是他为他带回来的同伴,以后就是伙伴了,他们要相亲相爱才行。

他总告诉宴震麟,鹿长离很可怜,她来自名叫陨龙村的村落,是一场角逐中,被抛弃的、被认定败落的祭品……

她失败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善,她不够坚定也不够狠心,为了保护绝大多数的村民,所以她成为了被抛弃的祭品。

宴震麟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后鹿长离醒来后对于那件事也绝口不提,没有人会刻意的揭开别人的伤疤,宴震麟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鹿长离很爱笑。

她看上去很快走出了曾经的阴影,甚至没有任何性格上的缺陷,她很快就变成了天天跟在少年身后的小跟屁虫,从“哥哥”喊到“阿麟”,漂亮的脸蛋与那美丽的眼睛望向他时有毫不掩饰的爱慕。

彼时,宴震麟尚未开窍,虽然那个人每天都喜闻乐见似的洗脑“龙凤突然天生一对”,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回应不了鹿长离的感情。

暂时回应不了。

只是偶尔也会很好奇,鹿长离长得那样好看,按照这个世界上人类的审美她应该所向披靡,为什么会有人在二选一的选择中选择了另外一个人——

终于有一天,在练剑闲暇时他还是问了男人这个问题,相比之下,他好像对于那个打败鹿长离,最终成为胜利者的人更感兴趣。

「赢了那场选拔之后呢?你带走了鹿长离,那个获胜的人呢?」

他清楚的记得,往日唇边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男人那一次头一回露出了迟疑的表情,微微蹙眉,他慢吞吞地望着少年,说,「获胜的人啊……她变成了一把全天下最厉害的武器。」

一把舔血的刀。

一张百步穿杨的弓。

一柄开天辟地的剑。

一杆石破惊天的枪。

「无坚不摧,冷血无情,对持有主人忠诚不二的信念让它成为最好的兵器。」

盘坐于大石头上,男人一只手支着下巴。

「但持有人这种事本来就是不可控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忠义之士或者奸佞乱世贼子,要无条件臣服,好像也蛮可怜的。」

男人轻飘飘地叹息。

宴震麟有些诧异:「真的有这样的武器?」

「有啊。」

男人放下手,坐直了些,笑眯眯地望着他,语气如此轻描淡写。

「你没听说过伶契吗?」

宴震麟听过。

几乎就是和鹿长离被带回来的那一日,前后脚现世的绝世利器。

至那一日起,三界六道,无人不知——

【得伶契者,得天下。】

……

记忆闪回结束。

宴几安震惊之外现在只觉得眼前一切豁然开朗,就像是阴郁的天空劈下了一道光,照亮迷蒙万物。

筹码有一部分回到了他的手边。

薄唇浅勾,若是有外人看见,大概也会惊讶原来云上仙尊也可以拥有这般真心实意的笑容。

“你深夜闯入我住处,让我配合你从秘境带走日日,原来是在害怕这件事暴露。”

上下打量着不远处的男人,宴几安微微眯起眼,几乎就要笑出声。

“「陨龙秘境」在重启陨龙村当年发生的一切,对吗?”

“你害怕她知道这件事。”

“当年那日,你去了陨龙村。”

“但你带走的是鹿长离。”

“你把伶契……把日日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