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惊叹号

“宝、宝顶炸穿了?”

“这是什么情况啊……?”

“发生什么事了?”

渊海宗内,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仰着头、张大嘴望着天。

他们从一开始对那灵气四溢、用珠光宝气也不为过的「真龙宝库」羡慕不已,很快的,他们便亲眼见证那宝气迅速消散,灵气如逃亡般瞬间枯竭。

金色的光芒收敛让宝库迅速黯淡, 最后几乎就要与随之阴沉下来的云层混为一体……

如此异像。

哪怕对于一些上了年纪的修士也是闻所未闻。

人群中爆发开一阵骚乱与讨论声, 那潮涌般动静中, 唯有桃桃和无幽两人无声相视而立,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的眼中看见浮起的担忧。

……

在那白玉石铺成的石阶完全崩塌、碎裂之前,南扶光自己都看不下去,退出一片混乱的宝库, 关上门。

「真龙宝库」至此被收起。

其实她也是抱着“也许上次搞错了”的心态又进入一次「真龙宝库」。

事实证明——

不是误会。

没有奇迹。

转过身, 看着身后的云上仙尊也从方才骂她“自甘堕落”“自作孽不可活”时的盛气凌人变作此时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 南扶光并没有觉得“大获全胜”,相反的只觉得如鲠在喉。

吵架时通过显摆“你看我多惨啊”博得对手同情使其闭上嘴从而获得胜利……

没有人会为这种胜利感到痛快。

眼下的气氛真的太尴尬了, 南扶光确信如果这时候宴几安跟她道歉她会发疯的。

“就是这样。你看到了。”

抢在得到道歉前, 木然的发言显得冷静又沉着。

尽管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才那鼎炉被自己吓吐了(……)吐一地破铜烂铁外加一柄因消化不良作废的五阶神兵……

所以既然鹿桑有个身份是万人敬仰的神凤——

她难道也有身份?

……是瘟神吗?

狗路过都得回避的瘟神?

与呆立原地的云上仙尊擦肩而过, 南扶光回到房间再拾起那张他带回来的、自己的报名表看了看,确认上面其实已经盖好了“免责声明”的章,既代表她的报名其实已经成功。

她满意地吹了吹报名表:“也好,除却「真龙龙鳞」,我还能看看那上古秘境里是不是有我能用的神器, 不然出门在外一身破铜烂铁,老被人当收破烂的多可怜。”

宴几安转身望着她, 唇角紧抿, 半天没说话。

难得没有听见什么“师父替你找更好的”这种画饼,南扶光翘了翘唇角,还有点儿不习惯——

她知道, 宴几安虽然爱画饼但通常情况下他的画饼来源于他的自信。

比如以往他说要给她找更好的各种东西作为补偿,那都是他确实有信心能找来更好的……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连云上仙尊都被整不会了。

「真龙宝库」里所有的收藏品都是宴几安亲自挑选且看得上眼的好东西,放眼如今三界六道再也不会有比他手里的宝库里的东西更厉害的存在了。

总而言之,南扶光这个不被任何神器所认主的情况,他也束手无策。

“日日……”

南扶光抬起手示意他打住。

“今日到此为止,我这病刚好,一番折腾属实疲惫。”

靠着床板坐下来,云天宗大师姐此时此刻眼中的疲惫却是真的。

少了方才飞扬跋扈的争锋相对,师徒二人之间只剩下无言以对。

如此明显的送客言论,但这一次哪怕是宴几安也不得不照做,他是不想让南扶光参加「陨龙秘境」抢夺鹿桑的名额,但眼下这般情况,再让他说些重话,他也是说不出来。

修仙入道者,求道路上,没谁能够做到真的“无为而治”,人们对于力量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此刻沉默半晌,他只道一句“好”,便退身离去。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当那浑身是伤的小猪鬼鬼祟祟凑近冥阳炼东闻闻、西闻闻,壮壮跳上南扶光的膝盖拼命蹭她,站在不远处,从方才开始围观了一切也没说话的男人像是睡醒了。

他开口说话时没有带着会让人崩溃的同情,语气平淡:“所以呢?”

南扶光抬头瞅了他一眼,所以什么所以?

“青光剑不想用,普通剑又用不了,你就准备这么空着手进秘境?进秘境之前好像还有选拔吧不然那条龙来吵什么……各种剑阵是很厉害但是没剑你用什么使剑阵?”

这人说话好难听。

字字扎心。

强忍着把人打出去的冲动,南扶光翻了个极大的白眼,而后自己沉默了一会儿,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我得去弄一把武器。”

……

当南扶光最需要一个和她一样有主意的人时,第二天,吾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眼睁睁看着云天宗大师姐像倦鸟归林一般投入奇珍异宝阁阁主怀抱,站在她们身后今日份重新出摊、忙着捏馄饨的馄饨摊摊主发出一声水土不服的鼻嗤。

南扶光正抱着吾穷感慨她们的心意相通。

馄饨摊摊主忍无可忍地扔了手里的馄饨:“什么心意相通,她是我——”

吾穷笑眯眯地转过头,馄饨摊摊主不得不闭上嘴,面无表情地继续包他的馄饨。

今日的馄饨摊依旧人声鼎沸,但是介于渊海宗之事,最近凡人对修士相当过敏,所以南扶光所在的那张小破木桌旁方圆几丈内空无一人,大家嫌弃且畏惧地躲着她,她来不及难过,反而觉得这样说话倒也方便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被害怕偷听的。

毕竟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大吐苦水,喋喋不休地跟吾穷抱怨命运的不公——

凭什么随便来个灵兽对鹿桑卑躬屈膝最后得知曾经有万物对她宣誓诚服……

她一个踏踏实实修炼、老老实实做人的,就莫名其妙成了所有神器避而远之的存在!

到底为什么、凭什么啊!

“你当时没看见宴几安那个表情,就差把‘算了看你那么可怜就不骂你了‘挂在脸上!”南扶光仰天长叹,“啊!!!!”

吾穷:“……”

南扶光:“后来我还自己去找不痛快了……我问鹿桑那「真龙宝库」里的神器是不是有回避型人格,你猜她怎么说?‘不啊,我去的时候它们都凑上来,吓死我了‘。”

面无表情地掐着嗓子学完鹿桑,南扶光转头跟吾穷道:“有一瞬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所有的神器都不爱我——现世能容下我的都是这辈子不可能生出器灵的凡品……”

吾穷慢吞吞地“啊”了声,回头去看身后的馄饨摊摊主。

“这我就很想不通了,无论是神兵、仙器或者是锻造材料,这那的,大家抢破头的珍惜材料都是上古时期的——一提到秘境就是越老的越有好东西,像这次的「陨龙秘境」,这合理吗?明明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哪怕文明停驻不前,但锻造熟练度与开采技术是进步了的,明明应该有更好的替代品……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看他做什么?”

南扶光拍吾穷。

吾穷回过头,心想这孩子话真的太密了,是把生病不省人事那几天该说的话都好好攒下来留给我了吗?

两人身后,男人包完今日份限号最后一碗馄饨,擦擦手挨着他们坐下来。

“你以前是不是听过关于「旧世主」的防具是双胞胎打造的故事?”他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话题。

南扶光抱着膝盖点点头。

“一点没用的冷知识,现存武器类神器其实跟防具是一样的。”

“?”

“是‘伶契’。”

男人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这两个字,“‘契约’的‘契’,不是‘器’,但基本也通义。”

南扶光坐直了些,她没忘记那鬼鸣鸟的歌声中她梦见的那些场景,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有梦见过这两个字,“伶契”。

没错的,是这两个字。

“现如今,所有上古存留的无论神兵或者仙器,都是由‘伶契‘孕育而生的,‘伶契’本身就是器灵,赋予诞生物拥有‘器灵’的可能,但‘伶契’早就不存在了。”吾穷接过话题,“所以现在的打造技术跟上又有什么用——器灵的母本都没了,光有打造技术怕是连最基础的原地踏步都做不到,还谈什么进步?”

“它是什么?「旧世主」的工匠?”

“不是。”吾穷摇摇头,“它就是他手里的利器,「旧世主」从冰墙另一侧来时,并不是那么完美和强大的存在,他的五行法相中缺了金,直到遇见‘伶契’得以补全。”

南扶光沉默了半晌。

不觉得这神话故事对自己有什么帮助。

而且——

“都「旧世主」的武器了,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这名字好难听,好好的一把武器,为什么要叫的好像那供人赏乐的乐伶,随便一个人拿起它都可以肆意摆弄的样子?”

南扶光语落,就看见吾穷一言难尽地望着她。

旁边,刚刚坐下的男人倒是嗤笑一声,好像听见什么有趣的发言似的,当南扶光看向他,还来得及捕捉到他唇边一抹愉悦与未知对象的纵容。

南扶光:“笑什么?”

男人放下手中茶壶:“所以「旧世主」后来给它改了个名字。”

南扶光:“哦,改了?这还能随便改的吗?叫什么?”

一时间,桌边谁也没说话,桌边两人只是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

南扶光:“?”

终于,男人挪开了视线,不再阴阳怪气,再次把目光投在她的脸上时,薄唇轻启,吐出二字。

“东君。”

……

吾穷献宝似的,给了南扶光一沓看似上了年纪的设计稿。

传说正是那位万器之主的“伶契”也就是“东君”的作品。

南扶光翻看了眼大概是一把武器的设计图,设计图只画了个开始,是一把光秃秃的剑柄。

只是画图纸的人好似非常规毛,光一个剑柄精雕细琢半天,简简单单手握的地方又是铭文又是镶嵌搞得无比复杂……

但若仔细看,翻到最后一页,就会发现所有的宝石镶嵌位或者看似花里胡哨的铭文,都恰到好处的在它被安排的位置可以发挥出最佳功效。

打造武器不外乎如此,一边试一边做,废稿几十余,每一稿都是血泪。

且看着那厚厚一沓设计图,连剑柄的主材料都换了许多种,其中无数此各种珍惜材料被划掉,失败记录有些力透纸背,让南扶光想到了自己的修炼日记。

……就后来被宴几安偷走那本。

看来那位“东君”属实脾气也十分暴躁,明明在鬼鸣鸟歌唱的梦境中,还是"伶契”的它自闭又沉默,看上去快碎了。

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神器之母变成了暴躁工匠,南扶光将那沓稿纸翻到最后一页再也不动,手上这一稿虽然只有剑柄但完成度很高,几乎算的上是终稿了。

最后的剑柄主材料选定为黑裂空矿石。

多巧。

这事儿就发生在她配得黑裂空矿石成分之后,若换做从前,她可能只能把壮壮绑在杀猪匠的砧板上,干以天天恐吓小猪谋其利益的缺德事。

吾穷捧着脸:“怎么样?没难度吧,毕竟这是你——”

云天宗大师姐叹息:“怎么没难度?你见过哪个剑修从剑的胚胎开始试图自己发光发热的?这玩意就应该拿给器修看,他们会欣喜若狂得发癫的,比如我师妹——”

她声音戛然而止。

吾穷看着迅速黯淡下去的小脸蛋,蛋疼不已,她提醒南扶光此番要做武器就是为了顺利通过选拔进入「陨龙秘境」顺利取回龙鳞救她师妹,她不能倒在第一步……

腿都还没迈开的时候!

南扶光这才浑浑噩噩收了草稿往回走。

……

当晚,南扶光在睡梦中猛然惊醒,一掀被子,突然想起自己在哪听见“东君”二字!

是在大日矿山的隧道里!

当时壮壮还是个好赖不分见修士就杀的疯猪,它于黑暗的隧道中分了神魂还能碎碎念叨,就在南扶光背后喊了“伶”和“东君”。

当时南扶光还以为它叫的“零”是他们在大日矿山的身份编号,还奇怪她编号里没这个数字……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原来壮壮是在喊它的伙伴。

是“伶”,不是“零”。

“……”

这可怜的小猪仔,当时被不见天日关押数百年,见着人就乱喊名字对号入座。

……

借着「翠鸟之巢」准成员(*是的还是临时工,因为记名仪式被破坏了)身份,南扶光光明正大借用了渊海宗的炼器阁。

前炼器阁少阁主、如今身为宗主的肖官对此毫无异议,尽管现在南扶光对他有一种小动物趋避性的敬而远之。

很有仪式感地背着“冥阳炼”站在炼器阁门前,南扶光叉着腰盯着“奇思妙想坊”几个字看了半天,直到身后,不出意外跟来的某个杀猪的问她能不能把冥阳炼放下——

谢允星比南扶光高一些,她背着正好的重剑背云天宗大师姐背上有一节剑尖在地上拖。

真的很像乌龟。

“不行,”南扶光面无表情地拒绝,“我得讨个庇护,师妹在上,保佑我只许成功。”

“……”

……

三日后。

南扶光从炼器炉里取出了自己的成品。

开炉时,她不抱希望地伸脖子看了眼窗外,云层阴沉,毫无光芒万丈或者圣光笼罩、天降异像的意思。

“……”

奇迹一如既往没有降临。

待剑柄胚胎冷却,一桶冷凝水粗暴浇灌,漆黑的烧灼痕迹褪去,南扶光举着小桶蹲在自己的作品前看了半天——

说实话,她不是器修。

但她好歹也是被「翠鸟之巢」看上,破格录取天工阁的手艺人,所以她想自己手也不至于那么残,按照图纸照着复刻总没问题的……

“这图纸到底哪来的?”她头也不抬地问对面蹲着的人。

“不知道。”对面蹲着的男人懒洋洋道,“又不是我的图纸。”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扒拉两人中间放着的那个剑柄:“这颗红宝石好像有点怪怪的,它是不是不放这里啊……你问这个图纸哪来的做什么?”

——当然是怕它的主人掀开棺材板也要跳出来和我拼命。

看着那完全不太对路的剑柄,南扶光唉声叹气。

她是剑修,常年都快和各种剑睡在一起,掂掂剑柄就知道那一步的铸熔液比例出了问题,剑柄太沉,再加上剑身重量……

没点优秀的肱二头肌一套剑法就能给她累死。

但来不及重新做了,只能硬着头皮调整剑身比例。

……

有的人面无表情,内心已经急得要死。

当晚,南扶光带着新打造的剑柄跑到演武场那,偷窥演武台上,其他宗门的剑修修炼。

她没有本命剑,也不知道拥有本命剑是什么感觉。

但幸运的是本次前来渊海宗准备选拔「陨龙秘境」剑修中有数十人拥有本命剑(或许这也是宴几安对鹿桑不太有信心的关键),南扶光试图窥探他们的一招一式如何配合手中本命剑搞出花样,她指望自己能从中得到一些关于剑身的灵感——

在一名渊海宗剑修展开“百花剑阵”时,有漫天花海从天而降,该渊海宗女剑修蹁跹起舞,手中冰白本命剑一剑刺出,花落剑尖……

无比灵动。

云天宗大师姐心内的焦虑也达到了巅峰。

她把玩着手中那长得歪瓜裂枣,连杀猪的都能看出不太对劲的剑柄,轻敲观众席护栏,正心里叨咕着“实在不行借渊海宗铸铁剑凑合凑合算了”,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感觉到一阵气流旋动。

她手上用剑柄无情敲击栏杆动作一顿,紧接着,便见整个演武场的鲛油灯摇曳,灯芯忽然“嗖”地一下,尽数冲她这边凝聚而来。

演武台瞬间陷入黑暗。

人们猝不及防,“哇”“怎么了怎么了”“谁关灯了他奶奶的”,各种询问声此起彼伏。

这时候,他们余光马上捕捉到,在演武场的观众席,有人举起手中聚集所有灯芯“唰”地一下燃烧起熊熊烈焰代替剑身的剑柄——

那璀璨明亮的光芒,黑暗之中,想不注意到都难。

所有人齐刷刷回过头看向唯一光源,只见火光照亮了云天宗大师姐的脸。

一脸茫然的试探中,她又一甩剑柄,又是“呼”地一下,烈焰剑身犹如被驱散的萤火虫四散,烛心落回鲛灯之上,演武场重新恢复明亮。

无论是演武台还是观众席上,目睹了这一幕的众宗门弟子皆目瞪口呆。

“扶光仙子?”有个忍不住好奇心的声音响起,“您又在弄啥嘞?”

南扶光:“……”

盯着手中的剑柄,扶光仙子的懵逼不亚于任何人。

现在她满脑子的惊叹号——

靠。

这牛逼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