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天真

好半天没能说话。

南扶光捧着双面镜, 难得也有语塞的时候。

指尖只是不自觉地磨蹭着镜子背面,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义正辞严让双面镜里的人不要乱来,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发涩,听到他再次笑起来时, 胸腔像是被路过的蚂蚁咬了一下。

——不太疼, 但刺了那么一下, 又痒又疼,针尖似的敏锐触感,极其富有存在感。

仗着周围黑暗,她肆无忌惮地任由温热爬上耳根, 堂而皇之地走神了一会儿。

想什么也不知道, 大脑其实是空白的。

光想着一墙之隔的人, 此时此刻大概是支着长腿靠在那。

他怎么神通广大找过来的?

“真的不出来吗?这里长青苔了,里面好像很潮湿。”

当杀猪匠不再神秘兮兮的压着嗓子说话, 他的声音透过墙也能听得很清晰。

南扶光索性扣了双面镜, 肩膀抵着墙, 听一墙之隔的人絮絮叨叨。

杀猪匠叹息着说,你怎么走到哪都不消停。

杀猪匠平静地说,彩衣戏楼灵兽暴走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杀猪匠带着鄙夷地说,这次是不是不用再吃了大亏也能看出你那个师父多少和他们蛇鼠一窝。

南扶光耳边听着男人的声音, 心不在焉地扣着墙上的青苔,嗯嗯啊啊地敷衍应着。

闹得沸沸扬扬她倒是一点不惊讶——

当时动静如此巨大甚至闹到了大街上, 被失控灵兽踩踏与烧毁的房屋无数。

世上没有那种让一群人忘记特定某一事件的咒术或者药水, 所以想要捂着也并不可能。

「翠鸟之巢」与古生物研究阁方才同时发声对外宣称乃云天宗弟子扰乱秩序,现已对她惩罚处置,整件事看似已然定位“意外”就此落幕。

……至于宴几安, 这个人行为思想整一个异于常人,明明根本没人在乎他在这件事中的表现,麻烦就少夹带私货顺带骂几句了。

南扶光张了张口,没说话。

“我听闻,古生物研究阁在选取凡人与灵兽进行融合实验的事,确实早已传遍渊海宗大街小巷。”

谢允星在隔壁牢房道。

云天宗二师姐一只手压着猪脑袋,一只手压着开明兽的屁股,嗓音淡定,显然一直在听这边的动静。

【彩衣戏楼里那些“明星”曾经都是人哩!】

——人们这样口口相传。

古生物研究阁在进行的神秘实验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聊。

南扶光闻言,总算回过神来,甚至有些困惑。

“都知道了?渊海宗和古生物研究阁没说点什么辟辟谣?”

“没有。”墙外,男人淡道,“成了哑巴,看着是要默认了。”

敌人躺平得太快,这让南扶光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意思?她问,“他们直接就这样认领了自己进行非法实验的传闻?这是准备做什么?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项实验就不做了?彩衣戏楼不开了?从此以后,任由其他凡人会对他们避而远之?他们再也不会嚯嚯新鲜的凡人了?”

“或许。”

“你信吗?”

杀猪匠沉默了一瞬,不置可否。

“把凡人和灵兽融合,使无气旋识海的凡人也拥有特殊的力量与能力,至使他们拥有了作战能力,同时无视他们本身‘人‘的身份与权利,意图将他们当做灵□□易给仙盟作为战争兵器……这样做的人脑回路过于崎岖。”

良久。

那杀猪匠的声音才响起,懒洋洋的,有些低沉。

“这件事哪怕对我来说,也有些超纲……所以,其实我也猜不到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南扶光其实想问他所谓的“他们”是指谁。

她觉得他不单指古生物研究阁那些人。

南扶光再次陷入沉默。

听她又哑巴似的不搭腔了,墙外立着的人望着突然飘上几朵乌云的天空,模糊的抑郁生长出来。

像是青石砖上的那片青苔,猛地觉得碍眼,却心知肚明只有极净的地方,才会长出这样的东西。

心情莫名地就不太好。

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比较罕见。

他是真的变异了,换作以前他可能才是那个把所有的剧情在话本第一页就演完的那个……

现在却担心翻书太快,声响会惊着旁人。

束手束脚的。

“真的不出来吗?”

男人又把话题绕回去了。

他想说我好不容易找过来的,试图道德绑架一下。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啊?”

真把自己当合法探监的了。

南扶光不抠青苔了,她问他废话为什么那么多,乾坤袋还在不在。

一墙之隔,男人答非所问地道你这守法公民是不是当得上瘾,有时候做人真的不需要太讲究道德与素质,才会比较开心。

“什么?我不要。昂首挺胸走出去比较开心。”

“……好。好。哎。你开心就好——真的没有想吃的吗,那需要棉被吗,里面好像真的有些湿冷。”

“……”

乌云起了作用,原本碧蓝天空如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南扶光茫然地想海下也会下雨吗,会不会太荒谬了?

她伸手到牢狱窗户外让指尖沾了些雨水,缩回手又鬼使神差地偿了偿,总觉得好像舌尖偿到了甜滋滋的味道。

“杀猪的,你还在吗?”

没有应答的声音,但是南扶光就是觉得他还在。

所以她有些新奇地说:“今天的雨好像是甜的,好奇怪。”

墙外,男人停顿了下,眉毛僵硬一瞬后无力耷拉下来。

他双手捂着脸,背靠身后墙壁一路滑落,将一切叹息无声吞咽入掌心之中。

没错。

他心想。

是真的好奇怪。

……

牢狱外。

宴几安打了个喷嚏。

在肃穆的议事厅这样的举动有些突兀,引得不少人分分侧目。

奈何当事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就好像作为一个如今不需要任何凡尘食物、彻底脱离凡胎的渡劫期修士来说,打喷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得事。

目光微垂目视着站在议事厅中央的人,那人一身渊海宗道袍,却是全黑的,五官平平,国字脸,十分和善的五官,然而眉宇间时常接触腥风血雨的肃杀气却骗不了任何人——

正是渊海宗牢狱的管理者,位份上比其他各阁阁主稍低,但享同等待遇。

宴几安对渊海宗还专门为牢狱设立了分阁这件事不算意外,只是当他提到了此时此刻被关在渊海宗牢狱那扰乱宗门治安秩序的南扶光,恭敬地说出“事教人一教就会,渊海宗有许多办法教人”时……

整长桌边至少有三个人目光直直盯向他。

一名是唇角抽搐的林火。

“教她什么?吴法,她救过我的命。”

“当然,林少阁主。”名叫吴法的国字脸男人道,“但她同样导致了古生物研究阁一部分机密被泄露,您知道最近街坊里都在传闻些什么……”

说古生物研究阁进行非人道实验。

说他们做凡人与灵兽融合。

说他们违背三界律法,践踏道德底线。

林火无所谓地摆摆手:“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无关紧要?

束手站在云上仙尊身后的云天宗小师妹鹿桑的目光一会会看看林火,一会会看看吴法,说不上来觉得他们谁更狂妄。

最后用诧异目光望向吴法的自然是云上仙尊本人。

相比起前面鹿桑与林火投去是诧异目光,宴几安直接得多,他微微偏了偏脑袋,望着扬言自己有许多“教人手段”的家伙。

良久。

薄唇轻启,问:“你是不是疯了?”

声音冷冷淡淡,颇为真诚,且具有一锤定音之功效。

在场有当年拿了仙盟调令前往云天宗调查云天宗弟子南扶光对大日矿山出现暴动之根源影响的「翠鸟之巢」成员,见此,几乎想发笑——

毕竟眼前一幕实在是十分熟悉。

宴几安弹了弹指尖:“南扶光尚且未与本尊解除结契,也是本尊座下首席弟子,教育她?你?”

来自渡劫期大能冷清的嗓音,足够让上一瞬还挺得意的国字脸男人原地下跪。

宴几安却没觉得心中有多痛快。

他没瞎。

他清楚地意识到相比起在大日矿山,南扶光曾经还对他的到来与是否能够主持公道有所期待的话……

这一次,直到她被人压着脑袋塞进牢狱,从始至终,她都未扭过头看他一眼。

没有期盼。

没有求饶。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她表现得非常自然到,让人不怀疑她是从始至终,是真的没想起有宴几安这么一个人站在那,或许可以一句话便扭转局面——

宴几安有些茫然,但也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层层递进的加深与流失……

尽管他做了许多事试图弥补一切。

但似乎做的越多,错的也越多。

无法抑制的,她在离他远去。

「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疼痛的人;一个说镀鳞便往山上去,准备只身徒手硬接渡劫天雷的人;一个完完全全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的人……」

她是这样骂他的。

是这样吗?

宴几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难得有些茫然。

再抬头时,面对整整一个议事厅长桌边的寂寥,他抿了抿唇,淡道:“这事本来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关几日长教训便可,其余的,不准做。”

没有人表现出诧异或者异议。

鹿桑动了动,最终在众人的沉默中做了勇敢的嘴替:“既然如此,师父何苦来将师姐关进去,引得她怨您……”

只怕是怨都没有。

宴几安平静地想着。

微微回过头,望着鹿桑:“可她确实做错了事,难道要我装没看见?”

鹿桑:“……”

……

接到下面负责照顾各宗门人带来灵兽的小厮的简信,得知开明兽不见的第一时间,鹿桑便离开了那叫人无语又窒息的议事厅,满渊海宗到处找它。

亏得真龙镀鳞那一次神凤的名声真真正正的打了出去,她在渊海宗算得上通行无阻,最后在一个弟子那听说傍晚的时候,在某一片区域看到了那只白化开明兽。

难怪渊海宗弟子述说起来时表情不那么自然,说它好像和奇怪的人在一块。

鹿桑顺着指引找到了那弟子所说的地方,也见到了开明兽的一刻得到了答案——它正跟着一个身形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一头猪,成群结队的把渊海宗当自家后花园,往回走。

如此怪异的组合,倒也不怪渊海宗弟子表情诡异,他只是不知道对于云天宗的人而言,“凡尘男人,开明兽,猪”的组合早就习以为常。

——这个组合的指向性很高。

开明兽跟杀猪匠凑在一起是为了谁的答案很明显,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它应该在渊海宗牢狱附近,而那里正是南扶光被关押的地方。

鹿桑抿了抿唇。

“龟龟。”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云天宗小师妹语调依然柔声细语。

正迎面走来的男人步伐一顿,抬头扫视而来。

只是平静的一眼,鹿桑心中却漏跳一拍——上一次也是,这一次也是,只不过是寻常凡尘男人,她一个筑基修士不知为何对他却有天生的胆怯与畏惧。

“午安。”

鹿桑主动与杀猪匠打招呼,“是去探望大师姐了吗?”

“不是。”那杀猪匠平静道,“是去邀请她越狱,她不干。”

“……”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看表情不像。

“师、师姐在里面还好吗?”

“嗯?”

“啊?”

“……有人会待在牢狱里待的很好吗?”杀猪匠问她,“这是什么问题?”

鹿桑语塞。

有些不自在地拧巴着衣袖,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跟在杀猪匠身后跟那头小猪互相咬尾巴的开明兽,两只幼崽在草地上滚的一身泥巴和草……

鹿桑想叫龟龟,但是开口前又不自觉小心地瞥了男人一眼。

水灵灵的目光像是草丛里胆怯的小鹿,眼中想要讨回灵兽的诉求明明白白,任凭谁也不会忍心拒绝。

然而本应该接收这目光的人却犹如眼瞎一般,目光毫无波澜,等了一会儿她没说话,他干净利落就转身要走。

鹿桑:“……”

等、等下——?

他怎么就要走了啊?

鹿桑目瞪口呆,不自觉跟着男人身后追了几步。

窸窸窣窣的鞋底与草地摩擦的声音轻响低调,走在前的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鹿桑仰头望着他高大宽阔的背影,充满期望他身形沦落。

“鹿长离。”

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猝不及防被叫到过去的名字,鹿桑眉心猛地一跳。

男人慢吞吞转过身,脸上散漫放松,唇边倒是挂着笑仿若一如既往温和。

“万物宣誓诚服,三界六道均于你裙摆之下,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像是打从方才开始,那双漆黑深邃的双眼终于给了她第一个正眼相视。

“别什么都想着跟你师姐抢,做人么,总要学会见好就收。”

他停顿了下,笑容未变。

“你说是不是?”

鹿桑哑口无言。

看着不远处男人勾起却毫无温度的唇角,只觉得心头狂跳,与生俱来的畏惧几乎就要破出胸腔。

……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杀猪匠带走了开明兽。

她并没有眼巴巴地跑去继续追,它凑过去自然是它自己拥有的意愿。

——被爱护时表现出抗拒,最终被放弃后,又察觉不对转头找补倒贴。

倒是和那亲手将它抱回来的人真有点儿像。

思及宴几安,鹿桑的心跳这才稍微恢复一些平静。

她不想承认自己方才有些被那个平平无奇的杀猪匠吓着了。

她没有什么都要和师姐抢。

只是……

只是师姐有的,恰巧都是她想要的罢了。

就像宴几安这个人。

无论他与扶光师姐如何貌合神离,争吵,闹得惊天动地,鹿桑却觉得他始终离自己很远。

真是奇怪。

甚至就连鹿桑都看得到,被押解入牢狱时,她的目光相当平静,没有任何求助只有理所当然……

就像不净海是瀚海波澜之下,总有很难察觉的汹涌洋流。

他们俩之间间隙越来越大,鹿桑看在眼里,没有再追问问宴几安怎么想的,来修仙界那么久她不再如同之前那样总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把问题挂在嘴边。

她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一直希望的是哪一日他回过头时看一眼,哪怕一眼,能看到她站在那里。

——并不是杀猪匠说的什么都要和师姐抢的。

她想要的不过从始至终只是宴几安而已。

好在最近她与他的关系因为真龙镀鳞的关系稍有升温,他甚至愿意开口,帮她的同乡在渊海宗要一个体面的职位呢。

对于除了救苍生大义与南扶光的事外向来不问闲事的云上仙尊来说,这很难得。

光回想起那日宴几安找人协调穗娘的事时,渊海宗弟子看上去略微诧异的模样,鹿桑方才被震慑紧绷的心情一瞬放松了些。

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

正所谓白日不提人,晚上不谈鬼。

鹿桑为了开明兽的事有些烦躁,满渊海宗胡乱闲逛时,居然在古生物研究阁转角遇见了前些日子偶然遇见的穗娘。

改换掉身上拿鲜艳的裙袍与廉价珠钗,身着一身渊海宗古生物研究阁编外杂役的布艺,头发只用朴素木簪簪起,没有涂脂抹粉,穗娘跟在一群人的队伍最后面,一点儿也不起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古生物研究阁内门弟子,他看上去有些趾高气昂地训话:“你们这些人,今生肉胎凡躯,本与仙门无缘……今日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彩衣戏楼从扫洗至饲养员,最后升格当真摸到了咱们古生物研究阁的门槛,那是你们的福气!”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然而没有人反驳他。

众人一脸顺从与信服。

在渊海宗,或许这仅仅炼气末期的弟子压根什么都不算,但此时此刻在这些毫无修为的凡人面前,他可算是“道长”一名,眼瞧着这些人恭顺,他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一会儿进古生物研究阁,可别东张西望,看到了不该看的,仔细挖了你们的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率领身后的人浩浩荡荡步入渊海宗古生物研究阁。

鹿桑跟在队伍最后面跟了上去,奇怪的是,一向戒律森严的古生物研究阁不像是她上次来潦草参观时那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守……

人员减少了许多。

至少外围几层建筑只留下了基础的守卫巡逻。

古生物研究阁似乎是敞开了部分秘密,除此之外,上一次彩衣戏楼小小插曲似乎没有对这个地方产生丝毫的影响。

此时此刻若南扶光在这,就会感慨这里的人的心理素质,他们看上去一如上一次她来时一般的忙碌……

想象中因为凡人的抗议或者仙盟的阻止工作无法展开这种事根本没有发生。

他们甚至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行色匆匆,有更多的活儿等着去做。

鹿桑进入并未受到阻拦。

百十人队伍她便跟在最后轻而易举地进入古生物研究阁,看守之人最多因为她的漂亮脸蛋抬头多看几眼,至于她身上云天宗道袍……

没人在乎。

放了曾经,她可能早隔八百丈远便被叉出去了。

跟着队伍,他们来到一个类似小小庭院的地方。

层层叠叠的垂绿植物与苍天之树,时不时传来奇怪且并不悦耳清透的水流声。

鹿桑踮起脚努力往里看,才勉强看到前放情景——

那是一个人造的小型瀑布。

枝叶茂盛的热带植物之后,黑色的液体从高处冲落落入水池,没有水汽,溅起水花笨重,“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巨人张大了口在喝水,沉闷又低声。

只是被这黑水冲刷到的植物都发生了本株母株变异。

一叶之上再生一叶,一叶之下枯茎生数叶,花盛开如脸盆大,散发着俗烂甜腻的香。

一名渊海宗弟子站在那水池旁,弯腰从身边托盘拾起一枚空海螺。

从黑水潭中晚舀一海螺黑液,他抬高了声音:“欢迎大家来到古生物研究阁。现在请保持队列,等待有序分发‘圣液‘。想必你们近日有所耳闻,正好免了我的废话介绍,总之有了这个东西,从此之后,你们便不再是凡人了——”

他话一出,原本还嗡嗡有讨论声的人们也跟着安静下来。

众人的表情便有些古怪。

的确。

有所耳闻。

近些日子,流传在渊海宗管辖下村落大街小巷的传闻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传闻渊海宗会广招凡人,经过层层考核与考量筛选,选出最好的凡人,给他们喝下一种“圣液”。

黑色的。

粘稠的液体。

传闻喝下去之后,他们将获得力量。

凡人之区的他们,会拥有灵兽的力量……那力量不可估量,也许甚至会比普通炼气期修士还强。

但同时他们在喝下那东西之后,不仅不再是凡人,甚至可能不算人。

他们可能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就像那日失控于街道的灵兽们,失去自我,失去意识,为渊海宗修士的杀器。

片刻死寂。

有人还是害怕了,他退缩着,不断往门边退去。

逆着人群,鹿桑看见站在队伍偏后的穗娘眸光闪烁着平静,在片刻替停顿后,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她拎着裙摆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

捧着海螺的渊海宗弟子裂开嘴冲她笑,夸她真是勇敢的姑娘,她面无表情,仿若充耳不闻周遭一切声音,又向前一步——

然后被人拽住了。

穗娘回过头,看见的是鹿桑那张熟悉又焦躁的俏丽小脸。

“穗娘!”

小姑娘的声音有些焦急,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写满了着急与担心,她俏生生地望过来时,好像世间的一切都会被她说服。

“别去!”

鹿桑亲眼见过那些暴走的灵兽,无论是在当年那个昆仑山脉下小小的村子里,还是前些日子的彩衣戏楼中……

失去了理智的灵兽只是空有人类的前身。

它们很可怜,它们曾经为人,但它们残杀同类。

如此一直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也就罢了,如果还有恢复理智的一天,那该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后悔不已?恨不得杀了自己?

鹿桑不想穗娘变成这样,毕竟她们的家乡——谢允星告诉她,她们的家乡便是在失控出逃的灵兽中毁于一旦……

所以她不能理解穗娘怎么会想要去喝那个东西,穗娘曾经在村子里很幸福,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如今也是孤零零一人了,她应该是在场除鹿桑之外,唯二憎恨渊海宗古生物研究阁的人。

鹿桑曾经一度后悔把她塞进这地方工作,她怕她知道真相后会怨恨她。

而此时此刻,被云天宗小师妹捉住的人转过头,看了眼急切的鹿桑——

一身云天宗制式道袍;

腰间悬挂一把比那个云天宗大师姐还要精美的佩剑;

一张脸蛋比起过去面黄肌瘦,如今丰腴莹白,肌肤吹弹可破,美得惊人。

“桑桑。”

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

这些日子,托鹿桑的福,跳过了很多不必要步骤与节省许多时间的穗娘直升进入古生物研究阁。

虽然只是打杂的,但她身处这样的环境中,难免知道了过去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第一次看到了《三界包打听》,在头版头条看见那个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给她一份梦寐以求工作的那个高贵的云上仙尊时,不可避免地在他的旁边看见了不经意被照到半张脸的故人。

穗娘当时惊讶极了,问其他人,众人纷纷嘲笑她连神凤都不知道。

至此,苏娘听了不少关于修仙界的事,自然知道曾经的同村,如今变成了曾经高不可攀的修仙界救世主,万人敬仰的神凤……

她完成了一系列壮举,征服了许多人,迅速成为了筑基中期修士,与过去云泥之别。

“看看你,桑桑。”穗娘微笑着转过身,抬手整理了下鹿桑有些凌乱的鬓发,“你如今变得这么漂亮,看上去过得真好。”

“漂亮的发饰,体面的衣服,万人敬仰的身份,修士的佩剑。”穗娘缓缓道,“过去的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鹿桑仿若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她干眼望着穗娘,只是捉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敢放松——

不要去。

如果失败了……

会变成怪物。

她说不出口,只是无声地用一双大眼睛望着穗娘,穗娘想起眼前的小姑娘,曾经是最善良也最胆小的那个,她会藏起被猎人捉住的野兔,也会放走被箩筐扣住的狐狸。

如今,她在用看那些小动物们同样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之中扭曲的蠕动,啃食。

“桑桑,你为什么来阻止我?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穗娘冲她淡笑道,“你知道遇见你之前我过得什么样的日子吗?过去爹娘将我保护的太好,我不会打猎,不会采草药和野草换钱,甚至不会识别树上的野果。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了好远的路,最开始每天都要哭……”

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意识到能卖的只有没用的身体,用这个去换取饱餐一顿,攒钱是为了漂亮的衣服,只为了能够好好打扮赚到更多的钱。

“村子如何覆灭,与我现在糟糕处境有关,却没有对未来直接的影响。”

她曾经也是爹娘捧在手心,生火都不太会的小姑娘。

“我又不像你一样幸运,我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不是没想过死掉。

如果不是一只脚踏入渊海宗瀚海也被拍打海崖的骇浪惊得失魂落魄。

所以。

真的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真羡慕你,能一直这样天真。”

穗娘的脸上还是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只是她坚定的,从容的,坚决的,一根根把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头掰开,转身向着那近在咫尺的盛着黑色液体的海螺伸手。

“穗娘……”

鹿桑站在原地,极其茫然地喊她。

直到亲眼见证少女将海螺中不详的液体一饮而尽。

不知道怎么的,鹿桑突然想到了早些时候,林少阁主于议事厅满不在意的大手一挥,表示泄密什么的根本无所谓这件事。

原来……

原来是真的无所谓。

总有人为了金钱,地位,或者为了摆脱过去,获得力量等各式各样的理由前仆后继——

他们早就在绝望中,提前为命运中可能会有的一切馈赠自行标好了价格。

当机会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就是会上前。

可能赌输,成为野兽,成为废物,成为尸体……

可他们压根就不在乎。

因为他们的人生本就是一滩烂泥。

所以知道真相又如何?

根本没人会放弃那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